《雪落时黎光涟漪》樱落不是璎珞

58、惊鸿 程家程不显

　　离开比武场，燕黎漪下巴搁在杨瑞雪肩头，血液蔓延染红白衣，气息也变得虚弱。她半阖着眼，朦胧中看到其他人狂奔赶来。

　　“楼主！”念叁月最先赶到，手中早已备好的帕子连忙为她擦去脸上的血污，淡蓝灵力萦绕在另一只手，牵起燕黎漪的手开始灵疗。

　　何婧雪瞧她如此惨状，既心疼又害怕，“这到底怎么回事？怎的变成这样了？”

　　燕黎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尚有闲心安慰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要先一步回去休息，你得辛苦点了。”

　　“我知道了，”何婧雪点头应下，催促他们道，“那你们快些回去，我留在这里等他们结束。”

　　杨瑞雪走得快却没有让燕黎漪感到颠簸，她一手勾着杨瑞雪的脖颈，一手由念叁月牵着。灵疗缓解了周身的疼痛，她的眉头总算是松开了。

　　“楼主这次看起来不像是暴走，感觉如何？”夏柔跟着杨瑞雪的步子走，一边问燕黎漪。

　　“与那次魔王突袭的感觉完全不同，”燕黎漪弱声道，“没有失控，灵力控制、经脉流度都拔升到可怖的地步，像是……进入了另一重境界。”

　　“神力，”杨瑞雪言简意赅地道出根源，“你用的是神力。”

　　“突袭那次我也动用神力了，为何截然不同？”

　　杨瑞雪道：“那次你用的是符典的神力，这次是你自己的神力。”

　　“楼主作为仙体已经能凝练神力了？！”念叁月被这一认知冲击得愣神片刻。

　　“所以，”春涟马上发现了二者关联，“这就是为何楼主会出现这些伤势。”

　　“对，”杨瑞雪赶回客栈，快步上楼回房，边道，“仙体无法运转神力，轻者经脉负伤，重者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我能运转神力，有一重原因是我有神骨吧？”燕黎漪终于把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说了出来，“我的神骨究竟从何而来？”

　　杨瑞雪把她安置在床上，神色坦然：“这我不知。”

　　“那你有神骨吗？”燕黎漪看着他退后让出给念叁月灵疗的位置。

　　“没有。”

　　燕黎漪惊异道：“为何，你不是比仙帝还强吗？”

　　“抽掉了。”杨瑞雪一脸平静，像在诉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因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抽掉了？！”

　　“神骨没了？！！”

　　其余三人皆是身心俱震，这可是成神的关键！况且神骨不是实体的骨头，而是藏在脊骨中的、状似脊骨的神力凝练体，抽神骨无异于抽骨髓，那是世间万般刑罚都抵不过的痛楚。

　　杨瑞雪忘记了很多事，重要的也好，不重要的也好，他的记忆在少年时期就开始变得残缺。他只能等，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他能想起一切。

　　燕黎漪忍下心底异样，又问：“那你能看出我的神骨来自于谁吗？”

　　“不能，”杨瑞雪摇头，“你的神骨已经完全融合，看不出其他气息，我只能看出它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你的身体了。”

　　很小的时候？燕黎漪垂眸回想，进入孤儿院之后的事情她都还记得，却没有相关记忆，难不成是在外流浪时发生的事？

　　门外仓促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纪端三人推门而入，神色焦急。

　　“怎的突然这样了？”纪端行至床边，气息因疾跑而不稳，“我下来就只见到婧雪，听闻你伤得厉害，真吓到我了！”

　　“没事了，”燕黎漪笑着回道，“一时没有控制好而已。你们的比试怎么样？”

　　“我出手你放心啦，”纪端道，“长孙比我慢点，不过也赢了。我跟你说我那对手，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过分，嘴上说着打不过我，实则下手比谁都狠。你看，我肩膀都被他踢青了。”

　　他一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燕黎漪忍不住笑起来，结果就是眼睛疼得频繁眨动。见状，何婧雪担心他们就这样聊很久，一把将纪端拉开，催促道：“好了好了，让她好好休息，你和长孙也回去休息。”

　　“楼主我们也走了，有需要喊我们。”

　　念叁月灵疗结束，燕黎漪需要静养休息，其他人也陆续回到自己房间。杨瑞雪要走时，被燕黎漪叫住了。

　　她自然是想问他中途离席去了哪里，杨瑞雪倒是没有让燕黎漪开口问，等门关上，自己就说了出来：“我去见三卷持卷人了。”

　　他居然亲自去联系了吗？这不像是他会干的事。

　　燕黎漪有些意外，继续追问：“然后呢？”

　　“因为灵誓，我依旧不能告诉你她是谁，”杨瑞雪说着，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悦，“我和她谈过了，她约你明晚与她相见。”

　　“情况不妙吗？”燕黎漪察觉到他的情绪，问道。

　　沉默片刻，杨瑞雪才道：“……她有孕了。”

　　情况不只是不妙了，完全就是变成噩耗，这是从未出现过的。

　　符典的传承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燕黎漪经历过的也是目前回收残卷的、依靠四象回流符的力量的方法，另一种就是生育传承，杨瑞雪的残卷就是从他母亲那里传承来的，但这不是必然的。

　　三卷持卷人有孕在身，要么在孩子出生前把残卷取出，要么等孩子出生后再取走。不管如何抉择，都会对本人和孩子造成很大影响，更何况，万一这一卷传承到孩子身上，情况就更加棘手了。

　　两人陷入沉默，片刻后，杨瑞雪才想出一个暂时的解法：“先去见她吧，我之后去找颜段商讨解法。”

　　“行，”燕黎漪缓慢地往床内挪了挪，拍拍空出的位置，“陪我躺会吧。”

　　杨瑞雪虽然疲惫，但眼眸还是亮了些许，略带不自在地躺了上去。白发落在散在两人之间的墨发上，彼此缠绕，交换携带的香气，融合出新的香味。

　　他直板板地躺着，四肢僵硬，靠近燕黎漪的那只手从身侧移到腹上，又放了回去，反反复复，不知该放在何处。

　　燕黎漪看着好笑，只好拉着他那只手穿过自己的腰，在抬手展开怀抱的下一瞬杨瑞雪就贴了上来。

　　他的头埋在燕黎漪颈窝，鼻尖萦绕着她的气息，仿佛整个人都埋进了她怀里，但其实他们身形不等，燕黎漪也只是环抱住他肩膀而已。

　　拥抱的感觉是最令人安心的，杨瑞雪想着，搂着腰的手又紧了一分。

　　燕黎漪手指绕着发丝把玩，忆起他方才并不轻松的脸色，轻声问他：“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与持卷人见面不愉快吗？”

　　“……有些许，”杨瑞雪的声音闷闷的，“你见过她之后我再告诉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她。”

　　“好，那她约我在哪里见面呢？”

　　“程家。”

　　墨城程家，大宋的二流世家，虽有上百年历史，但已走向衰落，百年前退出一流世家之列，三年前忽然间起死回生才没退出二流之列。

　　燕黎漪原以为以程家如今的局势，要先打探点消息很难，但没想到，次日就见到了与之有关的人。

　　次日的第三场比试，燕黎漪因残卷和神骨的事已经没有了交流的念头，想着随便打打，输了也没关系。

　　这次的对手是一少男，刚弱冠的年纪，颊侧还有青涩的软肉，少年心绪全部坦白在蓝色的眼睛里，简单说就是藏不住事。

　　“你姓程？”

　　少年站得离燕黎漪很远，双手架在胸前，指缝间缠绕着金色的丝线状物。闻言，他略带骄傲地答：“是，墨城程家，家中排二，名为程不显。”

　　这么巧？

　　燕黎漪翻剑斩断袭来的丝线，又快速转身斩断身后冲来的，不经意般提道：“那排你前面的是……”

　　她刚说一半，程不显就立即接过话柄道：“是我姐姐程月柒，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也是最厉害的人。”

　　“哦？”燕黎漪没什么气力攻击，只是站在原地斩断他攻来的丝线，“那她有多厉害？”

　　说到这些，程不显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攻击也慢了些许，“我姐姐可厉害了，我们程家如今在墨城恢复话权，全凭她的力挽狂澜。她虽然有孕在身，但威严仍在……”

　　燕黎漪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程不显仍在滔滔不绝，恨不得把家底都抖落出来。

　　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难道他不晓得幻境里的一切外界都知道的吗？就这样什么都说，也不怕有人会对程家不利。

　　燕黎漪有些无可奈何，手心虚空一抓，从地下猛地窜出的木枝缠住他的丝线，程不显的几根手指登时动弹不得。他使了狠劲将法诀变幻，丝线倏忽光芒大盛，好似带着焰火的热度，木枝被灼烧断裂。

　　程不显刚处理好这边，抬眸却发现符箓已近至眼前，他只能慌忙用丝线挡在身前，二者相撞的刹那，金丝被炸得残缺，丝丝缕缕飘在空中。

　　“你好强，”程不显重新凝出丝线，在手中变幻出另一形状，铺天盖地袭向她，“我昨日比试结束得早，我看到你劈开幻境的模样了，好生潇洒。你能教导我吗？我也想像你一样。”

　　网状丝线自上往下压来，燕黎漪在蛰伏触及丝线的瞬间就发觉无法斩断，她手掌一翻，几张符箓飞出，火焰夹杂着电丝在她周围炸开。

　　“好好修炼。”燕黎漪不多解释，也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请求。

　　破了洞的丝网落在地上，又飞速朝燕黎漪爬行，在她脚踩土块悬空后重新彼此连接猛地向上，带着一股将人搅碎的势头。

　　燕黎漪轻轻跺脚，土面似水荡起一阵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边缘被一点点往外延展，土面不断扩大。

　　泥土的重量压迫丝线，程不显压力骤增，他手中丝线被无形的力量绷紧了，他反而笑道：“前辈，我悟性很强的，你指点指点我吧？”

　　话落，他猛地合拢掌心，丝线在他控制下变得锋利，毫无阻拦地划开泥土，围拢成球状，若不是燕黎漪用符箓撑着，她就要被捆起来了。

　　燕黎漪掂了掂剑柄，神色淡然，一手画下符文，符箓完成后直接贴在剑身，蛰伏剑尖轻轻触及丝线，丝线再次寸寸断裂，剩下残缕飘荡。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着手画下另一符文。程不显像是不在意输赢了，也不再凝聚丝线，反而一直缠着燕黎漪要讨教一番。

　　燕黎漪看出他并不是真的想交流，更像是凭借这个借口缠着她。

　　程不显双手举过头顶，以示自己没有敌意，慢慢走近燕黎漪，软磨硬泡道：“前辈，你就指点我一句呗，我是真的崇拜前辈，前辈的实力在整个大陆都是……”

　　“停。”燕黎漪及时打断了他之后的吹嘘，语气极其不自然，“别说了，等我画完再指点你。”

　　程不显明显高兴起来，又朝她走近几步，探究道：“我听闻前辈是近日苍羽楼新上任的楼主，是真的吗？”

　　“嗯。”

　　燕黎漪符箓收笔，化作一道金光穿过屏障、没入灵石，屏障化解的下一瞬灵石应声碎裂。幻境破碎，耳边仍有程不显的话语：“前辈好生厉害，接下来还有比试吗？”

　　视野再度稳固，他们回到了比武场，一旁是等候许久的主事。

　　“没有。”燕黎漪收剑入鞘，把腕上三个金镯取下，放在主事的托盘上，又对主事道，“我已经比完三场，我要退赛。”

　　“不打了？”

　　“退赛？！”

　　程不显和主事皆是一脸惊讶，主事翻看记名册，略带疑虑地道：“你的三场比试都赢了，确定要退赛吗？”

　　她屡战屡胜，名声大噪，赌坊间在她名下还押着不少金银，她这个时候退赛，不少人会怒极生恨，反过来诋毁她。

　　程不显担忧着望着她，显然他也知晓墨城人的脾性。

　　燕黎漪仍笑着，恣意道：“规则不就写着三局即可退赛吗？”

　　若有不服，尽管来找她。

　　场上还有不少结束比试的人，闻言，不禁驻足望向她，观武台上也是议论纷纷。

　　不过燕黎漪可没心思理会他们，在主事递来的自愿退赛记名册上签下自己姓名，她扭头就往出口走了。

　　程不显倒是想追，但他下午还有比试，不能离开，只好朝她的背影大喊：“前辈，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走远的燕黎漪抬起手臂挥了挥，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不显暗自期待着下次见面，到时候再拜托她指点自己，毕竟他不想他们之间的缘分就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