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黎光涟漪》樱落不是璎珞

57、劲敌 楼主的眼睛

　　燕黎漪下了场，作为胜者，她须留在安排好的胜者席，等待下一场比试。

　　按惯例，每日两场比试，晌午应是清场的。但这一届，大宋委事方秉持好客之道，便规定包揽参赛人的晌饭，休憩处也一并安排了。

　　这样一来，参赛人便不得再离开比武场了。

　　侍从引燕黎漪到一张桌椅前，端来茶水和糕点离开了。燕黎漪嗓子干得发痛，连喝了四五杯水才缓过来。她捏起一块糕点，墨金瞳扫过高处的观武台，却没找到那个白色身影。

　　正巧此时，何婧雪的视线与她对上，燕黎漪把糕点放回瓷碟，朝她摊开手，表情疑惑。

　　杨瑞雪去哪了？

　　那边的何婧雪眯起眼，读懂她的意思后回头看了两眼周围，确实没看到杨瑞雪，于是抬手比划：

　　有事离开，有一会了，不知去哪。

　　燕黎漪轻轻蹙眉，点头表示知道了。她又望向念叁月，得到同样的摇头。

　　以她对杨瑞雪的了解，这种不说明目的的离开，绝大可能是不愿让旁人听闻的事。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这么急匆匆离开，甚至没留下一句话给她报信呢？

　　她这样想着，手指又拈起那块糕点塞入口中，眼神与前来疗愈的医师打了个照面。医师落座她的右侧，燕黎漪朝她颔首，右手腕掌心朝上搁在桌上，接受灵疗。

　　下午的比试也是一场硬仗，对方偏生是燕黎漪最头疼的体修，这下不仅是对身体上的消磨，也是对她备用符箓的挑战。

　　此时两人相对而立，微风穿过两人之间，腕间金镯在日光下闪着光。听主事说，他叫黄青刚，是一个散修，也戴上了一个限制金镯，真正实力应在上仙。

　　在燕黎漪准备的间隙，黄青刚也在暗中观察着她。

　　她就是新上任的苍羽楼主么？看起来并没有上一任强，黄青刚如是想到。他已一百多岁，这是第二次参加修真大比，上一届还只能远远看见主楼里杨瑞雪的身影，这一次居然能和新一任交手，真是毕生莫大的幸事。

　　到时间了。

　　脚下灵石被同时注入灵力，爆发耀眼光芒笼罩两人，再睁眼，依旧是那处虚无之地。虽有界，却似无界。四面八方都有屏障作为边界，可除去踏着的那一块，其他一概不知所在。

　　凡灵技必有灵引，在外界自然是就地获取，可在此处一切的灵引都来自虚无。燕黎漪上一场与慕容凌雪的比试已试过以虚无作灵引的灵技并不会使屏障削弱，只是不知虚无是否有尽。

　　燕黎漪皱眉，打量着黄青刚，他除了体术，是否拥有其他技能，若是单凭体术，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只能通过灵技和符箓压制，同时还得盯紧他的举动，破除灵石上的阵法后不能被他捷足先登。

　　黄青刚一脸凶相，思量着对策，必须压制得她分身乏术，符文师可是他见过最麻烦的人，他在一刻钟内也只能肉身强撑四张符箓。但也不能完全压制她，自己不会破阵，还只能借她之手，燕黎漪可不会让他像上场一样摁着对手的头去强破阵法。

　　两人都在盘算着打法，钟声响起依旧无人先动，却都绷紧身体严阵以待。

　　黄青刚显然没有燕黎漪沉得住气，仅仅僵持盏茶时刻，就已浑身躁动、蠢蠢欲动了。他很快放弃了和燕黎漪对峙的念头，抱拳朝她鞠了一躬，道：“赐教了。”

　　话音未落，原地只剩一道残影，黄青刚速度惊人，青筋暴起的拳头直突燕黎漪面门。燕黎漪想要拉开距离已来不及，只能拔剑相迎，却不料黄青刚直接探出一掌，重重击在剑柄尾部。

　　蛰伏无法出鞘，拳风已至眼前，燕黎漪只好后撤拧身横踢把他逼退。黄青刚不退反进，左臂抬起抵挡，提腿踹向燕黎漪平衡身体的那条腿。

　　黄青刚的手臂堪比石墙，震得燕黎漪小腿发麻，她收腿速度完全赶不上黄青刚踹来的速度，干脆顺势折腰手掌撑地，双脚腾空旋踢，黄青刚只得后退闪避。

　　不等燕黎漪起身站稳，黄青刚再度压上，粗壮的大腿带起小腿，连着卷起的风都带着一股狠劲。

　　燕黎漪暂抬左臂格挡，身体转向右侧，右手快速拔出蛰伏，剑刃贴着肩胛出鞘，那正是黄青刚瞄准的位置。

　　却不料黄青刚根本不卸力，凶悍的力道踢在蛰伏上，燕黎漪也跟着翻滚出去，她立即甩出两道符箓，爆裂的火焰逼得黄青刚停下乘胜追击。

　　黄青刚方才那一下倒是让燕黎漪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缠着绷带的手腕和脚腕里都夹着铁块，这是体修面对剑修惯用的手段。

　　如此，燕黎漪大致就能猜出黄青刚是一个纯体修，体术炉火纯青，其余都只知道对付方法的大概。

　　以黄青刚的功力，燕黎漪全力一踢估计也只能让他后撤几步，而黄青刚的全力一击，怕是她的五脏六腑都得裂道口子。

　　完全没有硬拼的机会。

　　燕黎漪又抛出几道爆裂符，挥动蛰伏将其带着剑气铺天盖地席卷过去，另一手立即画出镜碎骨符的符文。

　　剑气染上火焰包围黄青刚，他失去了燕黎漪的视野，当即稳固下盘，一手成拳，一手为掌，挥出淡青色的掌风震斥火焰，火焰的包围圈空出一角，可那一处已没有燕黎漪的身影。

　　黄青刚只得再次破开焰圈，范围一次次扩大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他愈发急躁，使出全身解数把焰圈斥散。

　　陡然间，一股浓烈的杀意从后侧方骤然袭来，黄青刚猛地回头，火红焰圈破开小孔，剑尖寒光从中窜出，紧接着是燕黎漪冷肃沉静的脸庞，她双手执剑身体腾空，攻势直指瞳仁。

　　黄青刚偏头避闪不及，脸颊被剑刃划破，那溅在剑上的血珠却猛地震颤飞起，剑身两面映出两人不同的神情，但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厉。

　　黄青刚下盘稳固，受伤的下一秒就已抬肘制衡，将腕上玄铁狠狠砸在蛰伏上。一边脚落地的燕黎漪险些被这力道掀飞，她后撤一步，调整姿势再次朝黄青刚冲了过去。

　　黄青刚双手握拳，拳头似暴雨般砸下，即使燕黎漪利刃在手，也讨不到半分好处。燕黎漪却没有半分慌张，眼神依旧胜券在握般的冷静。

　　黄青刚直觉不对劲，下一瞬后背一凉，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全身。拳头的走势变了形，暴露出侧腰巨大的破绽。燕黎漪顺势一横劈，就算黄青刚尽力去躲，侧腰还是被划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原来燕黎漪醉翁之意不在酒，绕道到他身后进行突刺只是为了让符箓精准地打在他身上。

　　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此强势的对手。

　　强敌当头的认知几乎是一息之间就在黄青刚脑中沸腾起来，浑身血液也跟着兴奋，叫嚣着要冲上去继续交手。但是伤□□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裤头，迫使他跳开远离了燕黎漪。而燕黎漪也没有继续压上去，而是开始画符文破解阵法。

　　声东击西这一招用不了几次，黄青刚这次受了镜碎骨符，必会对她的所有动作多加注意。不如就趁现在把阵法破了，剩下的力气用来全力对抗黄青刚。

　　燕黎漪这样想着，一道符箓已经完成，金色的符箓飘至灵石旁轻轻贴上去，周围的屏障闪烁几下消失了。

　　那边的黄青刚半蹲在地，调整着呼吸将灵力聚在伤口上止血，他并不急于去阻止燕黎漪，两人都清楚，黄青刚虽然受伤了，但他还是有抢在燕黎漪面前捏碎灵石的可能。

　　果然，下一瞬黄青刚就站了起来，燕黎漪重新聚神，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蓄势待发。

　　黄青刚腕间的铁块很棘手，劈砍无用，只能用刺。

　　燕黎漪活动了下右胳膊，虽然灵疗能让她重新长出手臂，可复健训练得坚持十几年才可能恢复到原生手臂的状态。就黄青刚方才踹的那一下，震得整个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

　　两人没有僵持太久，黄青刚再次出击。镜碎骨符只延缓了他出拳的速度，他的肉身早已训练得能很快适应疼痛。燕黎漪也很快发现了单张符箓对他不是很管用，在抬剑抵挡攻势的同时，左手再次画符文。

　　这一次，黄青刚没有再迟疑，几乎是金色灵力亮起的同时，他的势头直接转向燕黎漪的左手，逼得燕黎漪打断了画符。

　　两人又陷入鏖战，见招拆招。就算燕黎漪利刃在手，也丝毫不占上风。

　　这样僵持下去无法分出胜负，黄青刚决定使出全力，他躲开燕黎漪的劈砍，顺势后撤一步，只一瞬，周身气势骤变，古铜色的皮肤像是被渡上了一层金光，墨色的瞳仁忽地变了个色。

　　燕黎漪心下一惊，连忙后退拉开距离，可黄青刚更快，闪雷似的拳头突至眼前，拳头与剑身碰在一起的声音竟比钢铁还要清脆，速度比他没受伤之前还要快。

　　黄青刚攻势凶猛，有金身铜体在，燕黎漪使出的符箓完全伤不到他，也招架不住疾风般的拳头，她的肩膀、肋骨、小腹及膝盖统统负伤。

　　燕黎漪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挥剑抵挡的动作已经稍显吃力，就连闪躲起身后的脚步都开始踉跄，而黄青刚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体力的消耗。

　　外面比武场的观众看到这一幕，心里都为燕黎漪捏了把汗。

　　世人皆知黄青刚体术过人，体修基本功——金身铜体——已被他练至超常，世间能修至如此地步的也不过十人，这才是最令人忌惮的。

　　观武台上的何婧雪坐立不安，即使知道燕黎漪修为比黄青刚强，但二者修的道天然就有克制，燕黎漪要赢也很吃力。局外人也无法干扰比试，她只能焦躁地望着幻境里屡屡负伤的燕黎漪。

　　纪端和长孙雨青的比试皆是力压对手、胜券在握，燕黎漪这边就显得热闹得多，再加上她苍羽楼新任楼主身份，几乎大半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一幻境。

　　一旁的夏柔忽地坐直了身子，眉头紧皱，神情严肃，说：“楼主的眼睛不对劲。”

　　闻言，春涟、念叁月和何婧雪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扶在栏杆上探身仔细看。如她所言，幻境中燕黎漪的瞳色变了。

　　燕黎漪的异瞳，左眼沉墨，右眼金辉，可现在，沉墨中隐隐闪着金光，似乎有难以控制的力量即将迸发。

　　局势也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燕黎漪的神情愈发沉静，动作没有了先前的仓促，反而越来利落有力。倒是黄青刚，频繁地被符箓干扰，攻势变得迟缓。

　　“蛰伏不是双刃剑吗？”春涟又发现一处不对，“怎的变成单刃的刀了？”

　　“翻腕时。”念叁月接过话道。

　　“不会又要暴走吧？”这似曾听闻的一幕，何婧雪不禁担忧道。

　　夏柔摇头否决，说：“看样子不像，意识还是清明的。”

　　唯有眼睛。

　　墨瞳之中的金色愈发强盛，几乎要吞没仅剩的一点黑，与右眼一齐成为一对耀眼的金瞳。

　　燕黎漪自然察觉到自身的变化，通体经脉像是被涌浪席卷，曾经的不适全被涤荡，灵力流通舒畅，气息沉着。

　　前所未有的平静。

　　平静得仿佛世间再无分别，唯有心中坚定的道义。

　　燕黎漪在符箓拖住黄青刚的间隙，蛰伏从下往上撩，刀身刮过金身铜体爆出刺耳的声音。黄青刚正得意腹部毫发无损，下一瞬，他陡然间横飞出去。

　　黄青刚整个人砸在边界的屏障上，冲击力之大让他一下子没缓过神。

　　一个人的刀气竟能凶猛到如此地步！

　　下一刀紧接着袭来，黄青刚抬臂想挡，却是徒劳。刀气狠狠轰在他身上，身后的屏障都断裂出几道裂缝。他头脑发胀，身体犹如突然被夺去了控制，沉重得无法支配。

　　以他的判断，光这一刀，就把他的金身铜体打破了，身上多处负伤，已是重伤。

　　她是怎么仅在一息之间做到的？就像是变了个人。

　　黄青刚想不通，可眼前浑身是血的燕黎漪仍未停下攻击。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金瞳，与他的金身铜体运功时被金芒笼罩的整个眼睛有些相似，气息却更加沉静。

　　蛰伏的刀身也流动着金光，与先前判若两器。这一刀的势头直奔黄青刚的要害，磅礴刀气仿佛幻化成巨大的刀身，以雷霆之势劈向嵌在屏障内的黄青刚。

　　走投无路了。

　　黄青刚无力地闭上眼接受死亡的降临，紧绷的身体也彻底失去知觉。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是一阵解脱的感觉席卷全身，微风送来了清新的气息，拂过他带血的面庞，引他睁开眼窥视。

　　眼前的燕黎漪双手握刀，刀尖抵着地砖，左眼的金色渐渐褪去，留下遍布的红血丝。

　　黄青刚低头查看自己的状态，受到的依旧是两次刀气的伤害。

　　那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观武台上骤然爆发出冲天的叫喊声，黄青刚抬头望去，他们的神情有震撼、狂热以及不可置信。

　　他依稀从震耳的声音中拼凑出真相——燕黎漪最后一刀偏移了方向却没收住势，浩瀚的刀气硬生生把幻境劈开了！！！

　　连她腕上的两个金镯也断了，脚下原先嵌着的灵石碎了一地，而燕黎漪捂着左眼，身形不稳。

　　那股子舒畅荡然无存，经脉寸寸疼痛，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左眼也是剧痛，完全无法睁开，血色糊满整个眼眶，蔓延至脸颊。

　　蛰伏褪去了金光，变回了原先的剑刃，支撑着燕黎漪的身体，但她的身体仍在晃悠。

　　一股温热附在燕黎漪双肩上，她侧头，杨瑞雪揽着她，轻声问：“还能走吗？要我背你吗？”

　　燕黎漪把蛰伏递给他，示意他帮忙收入鞘，她的声音很低，只剩气音：“出去再背我……”

　　“好。”杨瑞雪把蛰伏塞回她腰间的剑鞘，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幻境已破，胜负已分。

　　可黄青刚还是喊住了燕黎漪：“你刚刚……为什么不杀我？”

　　明明有机会的，为什么手下留情了？他对她可没有手下留情。

　　燕黎漪止住步子，喘了几下，侧目回道：“我学这些本领……不为杀人，是为杀魔……”

　　轻声的话语，砸在他心头却是“轰”的一声巨响，黄青刚内心深处好似有什么崩塌重建了，他被这句话震慑得忘记了一切，呆呆地望着背影消失。

　　远离尘世太久，他竟忘记了依旧猖獗的魔族，依旧水深火热的人间，醉生梦死的仙界，让他淡忘了一切，就只学会丰盈自身，成就自我。

　　他忘了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