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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娘子不怕我骗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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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娘子把威胁,叫做做好事。”
容仪歪头看着身旁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回想她方才的话,一时没忍住,边咳边笑出声。
她觉得陈姝像只猫。
陈姝听得皱眉,不知是因为她方才的话,还是因为她的笑。
“你不想见严峥了?”
“我想先听听你的条件。”
严峥说过,他的外祖是大将军,陈姝想借力。
她想了想,咽下话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夫人可认识傅逢宜?”
容仪本来还想调侃她两句,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笑意收敛。
“他说的那个人,原来是你。”
这次轮到陈姝纳闷了,身上那点老谋深算褪去,变得像只爱凑热闹的小女孩。
“他与你提起过我?什么时候?”
不待容仪回话,她又自说自话似的发问:“他那么有病,估计也不会说我什么好话。”
陈姝懒洋洋地侧躺在石桌上,一个傅逢宜拉近了她们的距离,容仪挺得笔直的脊背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人如何了?”
陈姝挠头,她有日子没去过医馆了,早知道他们二人是旧识,她应该让傅逢宜多说些自己的好话的。
虽然不知道他现状,但旧事她知道啊,陈姝笑眯眯地调整姿势准备说书。
“他受了挺严重的伤,不过真是命大啊,当胸一剑都能活下来。”
她说着在自己胸前比划:“守玉说他们一起出来的人,就剩下他们三个了。”
容仪听得眸光恍惚一瞬,她低眼看着手中的布料,用力攥紧。
陈姝还在说什么,但她有些听不清了,耳边全是这人说的‘只剩三人’。
京城远来这一路,各种惊险并非他信中所言的那般轻易化解。
“安柳县到底有什么?”
陈姝微微仰头,乌云遮月,沉闷的氛围在院中蔓延开,容仪的声音比月色还要模糊。
“这不是我们该知道的。”
“是我们,还是单指我一个?”
容仪低头笑了一下:“不知道或许是好事,既然傅逢宜作保,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
“不再考虑了?”
陈姝讶异,没想到傅逢宜的名号竟然如此好用,“万一我要让你们随我造反呢?”
“起兵劳民伤财,娘子当真舍得?”
“……”
她这话着重落在伤财上,陈姝咬牙露出一个笑,把手伸到她面前。
“既然如此,把玉佩还给我吧。”
容仪见她笑得实在勉强,回忆起来信上的话,一时没忍住,掩唇笑得咳嗽起来。
傅逢宜的话,当真不假。
陈姝离开时,怀里揣着严峥的玉佩和一个小盒子,身后跟了个高壮的男人,是容仪借给她照顾严峥的侍卫。
老佟有事不能来送她,但托人送来了严仁苏给她的东西,陈姝拿着翻看了半天,上面只有一个风字。
她拿给容一看,容一也说没见过,但猜测与暗卫相关。
他们是做侍卫的,不用如此遮遮掩掩,容家的主子就那么多,证明身份的令牌上该写什么就写什么。
她这一离开就是几日,马车停在安柳县城门口,陈姝想了想,抬腿朝喜春医馆走去。
万倾生还没给她答复。
下午的街上也热闹依旧,陈姝打算跟傅逢宜算一下‘信’的账,结果走到医馆被告知二人皆不在。
“他一个病秧子,还能跑了不成?”
陈姝不信,在医馆寻了处位置坐下,托腮看着万倾生的小徒弟忙东忙西。
“他们两个是不是合伙诓我呢,那个傅逢宜,我当初就觉得他不老实。”
忙碌的小童一顿,憨笑着挠头:“娘子怕是误会了,傅公子与我师父是有其他事要做。”
“什么事,他总不能这个时候回去当御史吧。”
“你怎么——”
小童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受了惊吓似的后退几步,转头大喊着跑开。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了!”
陈姝嗤笑一声,斜眼看向容一:“傅逢宜回去了,你觉得万倾生会去哪儿?”
“徒弟还在这里,他总会回来的。”
“那行吧,回家。”
容仪给的银子不少,有一部分随手就能花,再多就只能去钱庄取了。
暂时没什么太大的花销,陈姝用不上去钱庄,包了整架牛车,拉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陈家村。
她以为回家会有爹娘的迎接和轻声责怪,但并没有,陈家的小院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住在这里。
陈姝怔愣着后退,看清是自家院子,有些难以置信。
容一沉默地搬东西,一样一样摞在院子里,竟占了大半的地方。
“我家的人呢?”
陈姝快步走进去,推开门发现屋里陈设照旧,她娘没绣完的衣料还摆在那里。
她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看到,站在门前和容一有一瞬的对视,她觉得眼前有些发晕。
完了,这下严峥是真的不见了。
“姝娘?是姝娘子吧。”
院外突然传来女声,陈姝回过神,轻拍了下脸,扬着笑走到院门外。
“二婶,我爹娘不在,您若有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李家二嫂扬了下手中的篮子:“我没事,是你爹娘托我告诉你,他们这两日去走亲戚,初五便回来。“
“哦对,还有小楠那孩子回陈三家了,你带回来的那个太小,你爹娘一并带去了。”
陈姝‘哦’了一声,视线没有从对方身上挪开,这人一副坦荡的模样,还邀请陈姝去她家吃饭。
她拒绝了,转身看着满院的东西,神色莫名。
容一正埋头把不好储存的东西挑出来,冷不丁听见陈姝的话,后背一阵发凉。
“这座山后面是什么地方?”
陈姝眼睛眯起来,村里人总是说不要去山后面,那后面有野兽会吃人,可山后面总不会是无尽的山。
翻过那座山呢,这样的苦寒之地,那里会有人吗。
是她不能知道的秘密吧。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东西,大步跨出陈家。
容一吓了一跳,伸手欲抓人:“哎陈娘子,你要去哪儿啊!”
陈姝没理他,脚下几乎生出风来,陈三家院门被撞开,她进门看见谢廷楠正伸着一条腿坐在地上洗衣服。
她深吸口气:“你怎么在这儿?”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他是我家的人,不回我家,难道你能养他一辈子吗!”
陈三奶眉毛竖起,上来就要推她,被陈姝杀人似的目光震慑,丢下几句骂人的话飞快离开。
陈姝居高临下看着谢廷楠,这人一身的土,在他家一直穿着的衣服不知道去哪儿了,身上这件打了无数的补丁。
“起来,跟我走。”
“陈娘子,我的腿已经无大碍了,至于——”
“我让你起来。”
谢廷楠在她的阴影里,泡在冷水里的手微微发抖,他抿唇,手撑在地上吃力地站起来。
腿上吃力仍然会感觉到疼痛,他身形一晃,手里被塞了个棍子作杖。
他微微低头,看见她紧绷的嘴角,模样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与她相识这些日子,她鲜少有这样的神情。
谢廷楠抓着木棍的手攥紧,心一下子软下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陈姝张张嘴,原本是想告状的,结果记起这人也是个扶不上墙的,气恼地瞪他一眼。
“都是骗子。”
好像心情好一些了?谢廷楠一瘸一拐跟在她身后,视线不自觉落在她束发的红发带上。
尾部随着她行走的动作,时而翘起,时而垂下,像她本人一样。
“我答应了。”
“嗯?”陈姝难得茫然,风扬起她的发尾。
“去书院,”谢廷楠笑笑,看着发带高高扬起,在风中猎猎,“与娘子的约定也始终作数。”
陈姝的眼里慢慢恢复光彩,交叠在背后的手指轻捏手掌,方才那个失意人与她不再沾边。
他好似猜到了她失态的理由,这样的情绪曾无数次拜访他,至今也未寻到解药。
“我还是骗子吗?”
“是。”她应得干脆,声音里却有着遮掩不掉的愉悦。
“娘子不怕我骗你吗?”
“能骗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原来是有恃无恐。
谢廷楠推开陈家的院门,看见摆了一地的东西,高高低低的不止是陈姝买给自己的,难怪不高兴。
容一回头瞧见陈姝领了个人回来,犹豫之下小声发问:“这位是……陈娘子的夫君?”
他这话说得两人皆是一愣,结果最慌乱的也是他,容一看他们木着一张脸,心里跳了一下。
“年后我会去县里租个院子,你见过严峥之后,回去问问你主子的打算。”
严峥到底是死还是不死,她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严仁苏的话,让她胸口憋了一团气,陈姝看着远处的山,总觉得陈家的突然离开与其有关。
怪她,刚来的时候就应该先打探周遭的环境。
陈姝蹙眉,带着吃食和谢廷楠,进了他之前住的屋子:“安柳县的山后面,可有住家?”
“后面是璩州的地界,多是流放的犯人在那边。”
那地方一般不会有人去,听说都是些穷凶恶极的歹人,皇帝不能赶尽杀绝,便将人流放到此地。
从前他父亲在世时,常对着璩州的舆图长吁短叹,只是父亲离世多年,他也再没有机会问起父亲的愁绪。
谢廷楠捻着花生,指腹一挤,两颗丰满的果仁落在掌心。
“娘子怎么突然对璩州感兴趣了?”
“整个璩州都是流放的人吗?”
他点头:“璩州虽为一州,实则比安柳县还要小一些。若是冬日大雪封路,没了安柳县往那边运送衣物粮草,那边的人更要遭罪。”
大雪封路……
陈姝抬眼看他:“哪种程度的大雪,才可称为封路?”
“哒。”
果仁落在碗里,谢廷楠抬眼对上她半猜半笃定的视线,轻声开口。
“你去抓药的那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