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温卿施

3、骗

　　待在江谢枝身边的这段日子里，顾禾忆学会了用手机，怎么下载软件自己在各种软件上登录，也会用音乐软件学新歌，闲暇时，会点开聊天软件回江谢枝发给她的一长串信息。

　　四年的时间眨眼就过了，江谢枝说为了庆祝毕业，主动说要请吃饭。

　　她说还想收拾一下，顾禾忆就先出了门。

　　下楼时碰见了徐萌，顾禾忆也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听到是为了庆祝江谢枝毕业，徐萌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毕业？她真不读研了？”徐萌问。

　　顾禾忆说：“她还没跟我说过这方面的东西，还是看她个人的意愿吧。”

　　“不是，”徐萌说，“你不知道吗？她保研了本校。”

　　这话一出，顾禾忆愣住了。

　　这时江谢枝也正好走下楼，看见她们两个站在一块，她还毫不知情问：“萌萌，你也回来啦？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用啦，我爸妈来接我了，”徐萌说，“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那好，再见。”江谢枝说完，走下来和顾禾忆站在一块，看到对方不算好看的脸色，她主动挽住了顾禾忆的手。

　　“怎么了？”江谢枝说，“阿禾，你不开心？”

　　虽然这个时候可能不该说这样的话，看着江谢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模样，顾禾忆憋不住事，她尝试着把事情压下去，至少要等到吃完这顿饭后再说，但她没压住。

　　“你保研了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顾禾忆问。
　　“什么……保研，”江谢枝明显愣住，她很快反应过来刚才下面两人的讨论内容，被揭穿了的反应什么也没有，“也没什么，不用读了。”

　　“什么叫做不用读？”顾禾忆说，面上已经有些生气。

　　“已经读了这么久的书了，又没有用，”江谢枝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还不如早点去上班。”

　　顾禾忆感觉脑袋有些疼，她问：“谁跟你说的读书没用？”

　　“就是没用，”江谢枝仿佛也憋着一口气，“读这四年你就已经很累了，读研还要读多久？读出来又有什么用？”

　　顾禾忆最初没有反应过来对方说的话里的主语，后知后觉发现江谢枝说的是“你”后，她张了张嘴，总算明白这人为什么别扭着不肯继续念下去。

　　“就因为我？你不读了，”顾禾忆冷冷道，“江谢枝，你以为我当时带你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你对我愧疚的吗？我看起来有这么闲？”

　　“不是，”江谢枝说，她看起来想要解释，但顾禾忆此时已经甩开了她的手。

　　这顿饭最后还是没吃成，顾禾忆跑到了wish，一个人在台前闷坐着，她独处没多久，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顾禾忆没有防备地接了起来，还不等她开口，那边就已经说了话。

　　“顾禾忆，是你吗？”顾俊勇冷笑几声，“真的是你啊，我有高中同学说在高临看到你了，你竟然敢跑那么远？”

　　听着手机里熟悉的声音，顾禾忆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拉回到了几年前，那个从未走出过湖镇的她自己面前。

　　“我为什么不能来高临？”顾禾忆问，“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我本来都要娶媳妇了，家里没钱，爸说养你就是为了让你赚钱的，你竟然敢跑？”顾俊勇恶狠狠说着，“你等着吧顾禾忆，要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我能搞到你的手机号，也能知道你现在住哪。”

　　本就烦躁的时候遭人添堵，顾禾忆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无力道：“随便你。”

　　“行，这可是你说的。”顾俊勇听上去还有话要说，但顾禾忆已经不耐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手机屏幕上跳出很多条信息，都是江谢枝一个人发过来的。

　　枝枝：【对不起阿禾，我冲动了，决定事情之前应该和你说的。】

　　枝枝：【读研消耗的精力和金钱都是我们负担不起的，我不想再做只会拖累你的人。】

　　枝枝：【不要生气，你可以骂我。】

　　枝枝：【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最后一条信息是在五分钟前，顾禾忆看过后没有选择回复，而是点进了另外一个搜索软件。

　　她不知道一般人读研大概要花费多少，但看江谢枝宁愿瞒着也不告诉她，顾禾忆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该会是个她们负担不起的大数目。

　　顾禾忆在搜索框输入“临大读研学费”几个字，很快就跳出来几个表格，她找到江谢枝的专业，看到那个数字之后斟酌了下自己现在存的一点钱，才发觉就算她们再怎么努力，不能就是不能。

　　之前知道顾禾忆会在这边驻唱，她们两个在这里都没有什么落脚的地方，江谢枝很快找了过来。

　　顾禾忆只是静静的盯着朝她走过来的那人，江谢枝惴惴不安开口：“阿禾。”

　　怕顾禾忆还在气头上，江谢枝没多说什么，她的眉眼低垂着，一如往常要道歉时的模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顾禾忆放下了手机，她呆呆地看着另外一边，没有去看江谢枝的眼睛，她在脑海里细数着所有能够筹钱的办法。

　　“我真的没想去读研，”江谢枝说，“没有精力，也不想再这么累了。”

　　尽管江谢枝还在一个劲地解释是自己主动想放弃的，但顾禾忆没信。

　　顾禾忆还记得那年在湖镇时说话都忍不住笑的江谢枝，记得她说自己考上临大时高兴的模样，记得自己每次去临大等她下课时，她永远都坐在最前排专心抬头听讲，眼里满是希冀。

　　因此顾禾忆无法想象，在知道自己可能无法继续学业时，那段日子江谢枝是如何一个人消化情绪，最后选择亲手把机会放走。

　　“手机给我，”顾禾忆终于转过头来，但还是没看江谢枝的脸。

　　“怎么？”江谢枝看上去有些懵，不过对于顾禾忆的要求，她从来都没犹豫过，立刻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她们两个的手机密码都是对方的生日，顾禾忆在江谢枝的手机上输入一串数字，解锁后点进了她们两个的聊天框。

　　顾禾忆把自己手头上几乎所有钱都转了过去，再用江谢枝的手机点了收款。

　　看着顾禾忆做这些时，江谢枝立刻反应过来要去抢手机，但她还是太慢，抢过手机时转账已经被领取。

　　“阿禾，你做什么？”江谢枝立刻把钱转了回去。

　　“我要走了，”顾禾忆眼睛都不眨地说，“回去结婚。”

　　听到这话，江谢枝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弟给我打了电话，”顾禾忆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再也不会回来，这笔钱就算是我给你的最后一点，江谢枝，你能不能和以前一样大胆一点？”

　　“用你当时敢跳楼的胆子跟我保证，”顾禾忆抬眼，看着江谢枝的眼睛说，“你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江谢枝没有说话，她被顾禾忆的眼神震住了，嘴张张合合不停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就这样，我走了，”顾禾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没忍心去看江谢枝的脸，像是怕再次看到那张脸上烙下泪痕。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就被人牢牢握住，这时正是夏天，对方的体温顺着她们接触的部位传了过来，顾禾忆没有回头，只听江谢枝说：“为什么？”

　　好像很莫名其妙，没有理由。

　　但这是此刻顾禾忆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

　　妈妈重病去世前，单独把她一个人叫到了卧室里。

　　顾禾忆坐在床边，看着形容枯槁的女人止不住落泪，而妈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仿佛只剩下一层皮，连呼吸都成了难事的她，还在安慰着：“乖乖，不要哭，妈妈看着心疼。”

　　“对不起，”顾禾忆忙用手背去擦眼泪，泪水糊了她小半张脸，“可是妈妈，我忍不住。”

　　“不哭不哭，”妈妈轻声哄，一如顾禾忆幼时那样，她在哄着自己哭个不停的女儿。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妈妈说，“生下你没多久就有了弟弟，你一定很难过。”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不怕我走之后你会出什么大事，只是在想以后你一个人，要怎么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妈妈说着，手伸到了床垫底下抽出一本存折。

　　她递出了那存折：“这里是我这些年一直存着的一笔钱，你收好，无论以后你是嫁人还是说自己一个人生活，都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

　　顾禾忆至今不知道那存折里究竟有多少钱，自妈妈死后，她就把存折连同自己平日攒的钱放到了杂物间行李箱的夹层里。

　　她沿着四年前的来时路回到了湖镇，两手空空。

　　顾俊勇见她回来，语气里依旧讥讽：“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知道回家来了？”

　　“奶奶走了，爸也因为家里没钱天天去工地上干活，他年龄大了还累得要死要活，”顾俊勇抱着手说，“顾禾忆，你可真够冷血的。”

　　顾禾忆拉开杂货间的门，这里的一切已经积满了灰，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打在她已经被堆满杂物的小床上，灰尘因为她的靠近而飞舞起来，飘在空中久久才落下。

　　“你不冷血？”顾禾忆一只手扶着门，她回过头去，“有手有脚不知道去找点事做，你考上大学了吗？”

　　被戳中痛处的顾俊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气势依旧不落下风，厚着脸皮也能洋洋得意：“得了吧你，就是个女的而已，唯一的出路就是嫁人，这次回来你可得把心收收，别再做你那去大城市打拼的梦，隔壁家江文他姐也跑了，现在一点信都没有，还不知道是不是死哪儿了呢。”

　　顾禾忆握住门框的手用力了些，她瞪住顾俊勇：“你会不会说话？”

　　“还想要我跟你说好话？省省吧，”顾俊勇像个没事人似的，“之前还有人上门来提过亲，那时候你不在，现在好了，我去找人打听打听，谁还想娶你这个祸害。”

　　顾禾忆没搭理他，进了杂货间锁上门。

　　门外顾俊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禾忆坐在了地上，视线落在了墙角的行李箱上，脑海中依旧是顾俊勇说的话。

　　江文他姐也跑了。

　　直到这一刻，她也还在庆幸他们并不知道江谢枝究竟去了哪里。

　　以为拿掉一个人的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就可以折断一个人的羽翼，可江谢枝偏偏长出了一对新的翅膀来，它们甚至比从前还要丰满有力，足够支撑着她飞到更远的地方。

　　顾禾忆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发呆的这阵子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她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把人从放空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回来的借口是结婚，顾禾忆打开行李箱，里面扑面而来的满是灰尘和腐旧的味道，她的东西家里其他人不稀罕触碰，这倒也好。

　　她打开行李箱夹层，果然看到了那本妈妈留下的存折，翻开存折，最底下的余额仿佛一颗定心丸，顾禾忆粗粗一数，二十多万。

　　接下来，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坐上了离开的班车，这次终于带走了真正属于她的所有东西，顾禾忆来到了市里，在手机上买车票时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目的地该是哪里。

　　以前的她或许不会有丝毫犹豫，她该拿了钱后立刻回到高临，回到江谢枝的身边。

　　可是顾禾忆走之前，江谢枝用尽了一切的办法想要挽留她，见她还是要走，江谢枝低下了头，少有的说话吞吞吐吐：“你不要走，我其实……”

　　顾禾忆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在那一刻，顾禾忆几乎是僵住的，她差点就要等着江谢枝说出那些话，身体比脑子还要快作出反应。

　　人在外面生活了这么些年，能接触到的东西也越来越新，顾禾忆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些少数性取向群体，但她总以为这些人离她的生活很远很远，再不济，也不会是她。

　　虽然以前顾禾忆从未接触到过这样的人，可当时她看着江谢枝说话的神情，浑身上下的细胞仿佛都在呐喊着，告诉顾禾忆这一事实。

　　误会也好，是她自恋也好，这些总都好过两人继续待在一块纠缠不清。

　　于是，顾禾忆打开地图，习惯性地看到“高临”那两个字，接着选择了离这里最近的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