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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丰乐楼 侠以武犯禁 ...

  •   面对此番的热闹情境,黑衫女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过多地抵触,这恐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因为乾坤宝镜的事已经焦头烂额,到现在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以至于感官都有些麻木了。

      她感受着耳边鼓噪的人声,和四周拥挤的人群,一颗心就像在一片躁动的野兽群里沉沉地落下,又像是被大量杂乱的枯叶裹挟着胡乱地飘着。她不能说自己完全置身于这片热闹之外,但在某种程度上说,她自己在这片尘世的喧嚣里其实是一件死物、一具尸体。不过又可以反过来说,她是这方世界唯一的活物,而四周看似生机勃勃的喧嚣其实是鬼影幢幢,在这幻影重重的鬼界只有她一个活人。但这种说法未免也太过惊悚了,虽然前者都听起来同样荒诞离奇。

      往日汲汲于追求剑术进益的她,此时终于停下了脚步。眼前晃眼的灯火,将黑衫女郎周围人群映照得影影绰绰起来,就像一个人在观看死前的走马灯一样,一样的虚幻,一样地看起来很近但永远无法触及,是人间和鬼界一样的遥远和互不相干。

      她尝试着调动自己的感官,去主动接受和梳理自己在这嘈杂环境里接收到的东西,而不是被动地接受这混沌的一团。她艰涩地转动眼球,目光在周围的事物上逡巡着,最后将自己的目光定格到中心灯火最亮,位置最高的台上,是构肆。

      戏台之上似乎没有台下那么拥挤,但台上似乎承载着更多的东西。现在上面就似乎在演着一出诙谐的戏,台上了了的几个表演者又哭又笑,穿着样式怪异颜色鲜艳混乱的衣服,形状疯癫地在戏台上四处跳跃着。台上的这出戏牵动着台下人的情绪,是更为混乱喧嚣的存在。这是因为台上的表演是台下许多人内心的渴望和映射。也正是因为如此,黑衫女郎在看了那台上没多会儿就不由得蹙起了眉头,她感到太多嘈杂的东西在争先恐后地逼近自己。

      最后,她似乎是再也忍受不了。

      喧嚣的平衡被打破,众人只见一个身着黑衫的年轻女子突然越过众人,跳到台上拔出腰间长剑开始舞起剑来。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只见台上原先诙谐怪诞的表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影裹挟着满目冷冷的剑光在台上肆意地挥洒。众人仿佛被某种东西摄住了,一时间没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原先在台上表演的人早就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这个黑衫女子凌厉的剑光迫到了台下,也成为了台下的观众。

      黑衫女郎自认自己并不是爱出风头的人,但此时此刻她心中就是有这样一股冲动——将眼前纷乱的一切扫清,取而代之以她自己的意志。

      她的剑法本就凌厉,此时心中又怀着许多莫名的不满和愤恨,手中之剑更显得威势十足。所以,直到一刻钟之后她舞剑完毕,都没有人敢上前来说什么要把她赶下去的话。毕竟她刚才那个样子太吓人了,又或许是因为众人将她的剑舞当做表演的一部分,只是少见了些,新鲜了些罢了。

      方才她在台上肆意挥洒着剑意,发泄着心中的愤懑,此时仿佛如梦初醒,带着些许懊恼,她觉得自己刚才似乎是做了一件非常无聊的事。

      而正当她要离开的时候,原先寂静的台下突然冒出一道声音,有些含糊却也勉强让人听清。

      “姑娘刚才的剑舞当真是精彩绝伦,本公子实……在是佩服!不知姑娘是否还有其他才艺?”

      听这个人的声音,明显是酒喝多了,黑衫女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只是就在她正欲离开的时候,突然从台下抛上来一件物什砸向了她,让她下意识地接住了。

      原来是把琵琶。而她根本就不会弹琵琶。

      就在她接住琵琶的同时,那道酒喝多了的声音又道:“不……知姑娘琴技如何,还请姑娘好歹露一手……”

      这时,黑衫女郎眉头皱得更深,她终于忍不住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原来是几个仕人。

      她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那些人是仕人是因为他们竟还穿着象征着仕人身份的襕衫,在此处市井喧闹之地意外地十分扎眼。那几个穿着襕衫的仕人无一不喝得醉醺醺的,脸像熟透的,即将腐烂的柿子。

      黑衫女子见此情景本想一走了之,但她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依旧留在台上,手开始在琵琶的弦上拨弄起来。只是她弹出来的声音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别说是曲调了,根本比孩童胡乱拨弄还不如。她的动作也根本不像是在弹琵琶,而更像是在拔鸡毛。最后,随着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琵琶的琴弦尽数崩裂,有如惊雷!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黑衫女郎突然发难,已经收起来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此时正明晃晃地横在那几个仕人面前,剑锋近到那几个人几乎可以感觉到剑上的寒气。那几个仕人盯着这柄几乎迫到脸上的寒剑,眼睛发直,看起来似乎是被吓住了,又似是在醉酒的麻痹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还不等他们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执剑的黑衫女郎就开口道:“给钱。”

      “你们方才让我弹琵琶,难道不需要给报酬吗?”黑衫女子又道。

      “我要的报酬不贵,只需要十两金。相比一曲千金已是极便宜了。”她说着又将剑锋朝他们脸上横着更递进了几分。这时,他们中有人才仿佛如梦初醒,大声嚷道:“你疯啦!你才是应该赔钱的那个!是你毁坏了那把琵琶,搅了我们的兴。”而除了这几个仕人之外的在场其他的市井之人,并没有附和,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出闹剧,像是看着普通的一场戏。

      而黑衫女郎眉头轻蔑挑了一下,脸上扯出了一个古怪的笑,之后突然抽身扬长而去。

      她并不是真的在意那十两黄金的报酬,而只是想搅弄那一方天地,搅散眼前烦人的迷瘴,用荒诞的言行给自己心中的愤懑不平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而她离开之后,暂时气氛僵住的瓦舍之中又恢复了喧闹,仿佛是一颗石子落入湖面的反过来。她一离开,那处地方似乎已经没有了自己来过的痕迹。还不等她离开太远的时候,她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嚎叫,似乎是在吟着两句诗,听着似乎是“醉卧北辰遣帝扶,周公孔子呼为奴”。这让黑衫女子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她心道:“这不是那些穿着澜衫的仕人里其中一员的声音吗?本来穿着襕衫出入那种市井场所饮酒作乐已经是很荒唐了,此时吟出这种侮辱先圣的诗就更是大不敬了。”但她已经懒得理这些了,反正那些人该倒霉就倒霉吧,这不是她这个江湖人士该考虑的。

      自出了瓦舍,黑衫女郎没有再回到人群里,而是在市坊屋顶之上游走着。由于她穿着黑衫,所以在夜幕的掩盖下并不如何引人注目。相比于下面灯火通明的热闹,被屋顶隔绝的夜幕之下却是另一番寂寞的情景。她在屋顶之间快速地跃动着,不是在追逐什么,也不是在逃避什么,而只是想享受这片刻在夜风中的肆意奔跑的脱下束缚的感觉。此刻,在夜幕中奔跑让她有一种难得的自在的感觉,抛却了连日以来心中的郁闷,说是已经羽化成仙了的感觉也不过分,虽然她并不知道羽化成仙是什么感觉。

      衣衫在奔跑中被夜风灌满,好像她自己的身体也和夜风融为一体。

      最终,她在一处视野较高的酒楼顶上停下,是一处以栈道相连的两座高楼,名为丰乐楼,是开封城中最繁华的酒楼。她举目望向头顶的夜空,赫然发现夜空中已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月高悬。她望着那轮夺目的圆月,心中满是寥落疏旷之感,思绪也渐渐变得悠远。

      可就在她怅然低头的时候,她赫然发现这片寂寥里竟还有一个人。

      入目是一片皎白,对方立在她对面一端的楼上,在风中衣袂翻飞间是一派仙人之姿,遗世而独立。这让黑衫女郎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神仙,但她知道世上根本是没有神仙的。她望着那片皎白身影一时间有些痴了,虽然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那并不重要,因为那只是她在世间遇到的其中一片浮光掠影,和一只突然掠过湖面的白色飞鸟没什么不同。就像她不必关心那只飞鸟的清晰的样子,她也不必在意那道陌生的白色身影到底是谁。毕竟她们不过萍水相逢,可能下一刻就各自分飞,此刻的遥遥相对就是她们人生中最近的距离。

      或许黑衫女子就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能肆意地将自己的目光投到那个白衣翩翩的陌生人身上,带着只此一刻的放纵,就像是在欣赏一只转瞬即逝的,飞掠而去的鸟,在心湖留下点点细微的涟漪之后消失不见,事后不会再留下一丝痕迹,就像遗忘。

      但这次好像情况有些不一样。

      一瞬间,黑衫女子突然惊觉那道白色身影似乎也在望向她,而且似乎正朝自己飞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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