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自横渡》黄浦江在逃鸽子

1、瓦舍 侠以武犯禁

　　来时瓦合，去时瓦解。聚散有时，逍遥自任。

　　入夜的东京开封城依旧灯火通明，喧闹不歇，市坊间人流如梭，吆喝声不绝于耳。其中有一位腰间携剑的黑衫女子穿梭在这片热闹之间，神情淡漠而坚毅，眉宇间隐隐有疲惫之色，对身边的繁华之境恍若未觉。不多时，这名黑衫女子就行至一处人群聚集之处，其中有构肆，喧哗喝彩之声不时从中传来。

　　其实在早先的时候，这名黑衫女子就在这开封闹市中逗留了多日。起先，谁也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等到大家都注意到她的存在的时候，人们才惊觉这样一个黑衫女子已经在此漫无目的地徘徊了多日。其实说她漫无目的也不太准确，因为她偶尔也会进入几个商铺。

　　她似乎是在找什么，其间也有不少商户问她到底是在找什么。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个行为古怪的黑衫女子要找的东西也莫名其妙，说是叫做什么乾坤宝镜的东西。

　　这件物什的名字听起来似乎是个镜子，但它前面加上乾坤这两个字，又让人觉得非同一般，像是说书人口中神仙志怪故事里才会出现的东西。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黑衫女子直到现在依然一无所获。其实之前也有好事者向黑衫女子打听这个乾坤宝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至少说说大概是什么样子。但不巧的是，那个年轻的黑衫女子也对自己所找的东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显然她并没有见过那个镜子，也不知道它的样子，对于它的了解也仅仅是知道它叫做乾坤宝镜。

　　一开始，周围市坊中的人还对黑衫女子要找的神秘的乾坤宝镜颇感兴趣，纷纷帮女子寻找起来，只是等众人搜罗了一连几个“乾坤宝镜”摆到该女子面前之时，却让她犯了难——到底哪个才是自己要找的乾坤宝镜？

　　当初师傅让她去找乾坤宝镜，也只是告诉了她“乾坤宝镜”这么个名字。她之前苦苦寻找时，甚至萌生出这个“乾坤宝镜”或许也不一定是镜子，也许是其他的什么物件，只是名字里有一个“镜”字罢了，甚至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名字这种荒诞的想法。不过这些古古怪怪的想法甫一出现就很快消散了，即便它之后也会时不时地在她寻找乾坤宝镜遇挫时冒出来，但也同样会像之前一样，很快像云烟一样消散了。此时看到这些人拿来的“乾坤宝镜”里竟还掺杂着一块明显破旧的木质雕版，她不由地眼皮一跳，盯着雕版上面陈旧脏污的墨迹，久久无法回神。当然，这些“乾坤宝镜”里大多还是形制不一，新旧不同的镜子。

　　就在黑衫女郎还在一堆“乾坤宝镜”里纠结哪个才是自己师傅早找的东西的时候，面前的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道：“姑娘要是拿不准，就将面前这些 ‘乾坤宝镜’都一并买了吧，保不准你家师傅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面呢。”

　　听到这话，黑衫女子猛然抬头朝自己面前带来这些“乾坤宝镜”的人看去，似乎是想找出是谁说的这话，但她似乎也并没有成功。因为面前这些携着各自的“乾坤宝镜”的人似乎都是一个表情，眼里无一不带着殷切，希望她将面前的“乾坤宝镜”都买了，好像他们每一个都是说出那句让她将这些全都买了的人。

　　看来这是他们所有人想法。

　　让她将这些都买了的人，明显是把她当冤大头，想坑她的钱。她本应该拂袖而去，但不知怎的，她这次没有气恼，也没有离开。

　　因为长期的苦寻无果让黑衫女子眉间染上越来越浓重的疲惫，她目光放空了好一会，才叹道：“如果将这些都买了，需要多少钱？”

　　她面前的这些人见似乎有戏，纷纷活络起来，互相商量的好一会，他们中才有一人报出一个数——

　　十两黄金。

　　黑衫女子听到这个数目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心道：“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自己可拿不出这么多钱。”本来她已经做好要被狠狠宰一笔的准备了，没想到对方这伙人居然狮子大开口地要十两黄金！她本来就是不怎么入世的人，对讨价还价还不太习惯。要不是因为师傅要求自己必须要找到乾坤宝镜，才能将本门砺剑门的金什剑法第四层以后的剑诀交给她，她早就放弃找那什么劳什子乾坤宝镜了。

　　之前，她不是没将自己找到的各种“乾坤宝镜”拿回去，但无一例外，都被自己的师傅否掉了，说这不是她让自己去找的乾坤宝镜。而等她再想问自己师傅，到底乾坤宝镜是什么样子，对方又不肯回答，只推说等她找到了就自然会知道了。

　　此时想起师傅之前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心中又是一阵烦躁，又想到自己为了找那个乾坤宝镜已经连日奔波了数月，于精进剑术上又荒废了一些。对此，她胸中只觉隐隐有一股浊气翻涌。这数月以来的奔波辛苦自不待言，但扰乱了自己练武的进程，则更是让她意志消沉。

　　《孟子》中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虽然这段时间她没有感觉什么筋骨之劳，体肤之饿，身体之空乏，但却切切实实地体会到心志之苦，行所作为之扰乱。想到这里，黑衫女郎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难道天要降大任于她吗？

　　不不不，她身上是没有什么大任的。黑衫女郎这样在心里否定道。但如果她自己发愿要成为一代剑道宗师，于剑术大成之后再创一套独步武林的剑法也算的话，那她也算是有大任在身的吧？毕竟她也算是经受了不少磋磨。

　　本来她为了早日成为一流的剑术高手，几乎没有一日懈怠，每日练剑至少六个时辰。这不是因为师傅对她严格，而是她自己痴迷武道剑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武痴。正因如此，她常常反过来要求自己那个心性散漫师傅加紧教授自己剑术，尤其是本门的金什剑法。

　　那个时候，黑衫女郎的师傅就常常以习武须循序渐进为由，等到她再三催促请求之后，才会将金什剑法一点一点地教授给她。可后来等到她要将剑法更精进，要修炼金什剑法的第四层时，一向随性散漫的师傅却罕见地正色道：“本门的金什剑法毕竟也是一门武林绝学，你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我不便将它完全交给你。在那之前，你需要去寻找一件名为‘乾坤宝镜’的东西。这也算是我对你的考验。”

　　当时她听完自己师傅的这些话的时候，她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还不等她仔细思索师傅说的乾坤宝镜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刚刚还严肃正色的师傅又恢复了平时那不正经的样子，她亲昵地搂住黑衫女郎的肩膀，语气轻松地道：“好啦好啦，别这么严肃了，你看你小小年纪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谁欠了你钱一样。你跟为师说说，你这么努力练功是不是就为了学好武艺找谁讨债呀。”

　　“还有，下山之后可以在外面多玩一些时日，多交一些朋友，不用着急去找什么乾坤宝镜。”黑衫女郎的师傅又补充说道。

　　那时听着自己师傅这些荒诞不经的话，一向冷面的黑衫女郎也忍不住嘴角扯出些许笑来。那时她似乎也暂时忘却了要找乾坤宝镜带来的困扰情绪，带着相对轻松的心情踏上了寻找乾坤宝镜之途。那时她以为这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或许数日之后，她就可以找到那个所谓的乾坤宝镜，从师傅手里拿到金什剑法的第四层。

　　但如今事与愿违，乾坤宝镜还没有找到，她现在已经深深地陷入焦虑的情绪里，师傅那些让她多交一些朋友，多到处玩玩的话她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心只想快点找到乾坤宝镜。她甚至不想关心师傅让找的乾坤宝镜和她要修习的金什剑法有什么关系，而只想快点找到乾坤宝镜，完成任务好回去交差。

　　思绪回到现实，黑衫女郎面对面前这些要自己十两黄金的“乾坤宝镜”心神有些恍惚，身侧的剑在手中紧了又紧之后，终于松了开来。

　　最后，黑衫女郎目光不再在这些“乾坤宝镜”上逡巡，而是敛起了眉目，径自抛下身后还在喧闹的人群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话。本来那些人看她要走，还想去拦，但都被她冷冷的目光摄住了，不敢再近前。毕竟在他们眼里，这样一个显然拿不出十两黄金的、看起来是江湖人士的孤身女子可不是好惹的，搞不好还是个亡命之徒。

　　各种前朝的游侠故事可是常常在坊间流传的，什么隋唐好汉啦，红拂女虬髯客李靖啦，聂隐娘等等各种唐传奇啦。再由说书先生各种添油加醋地加工附会，这些故事往往会变得光怪陆离，甚至是骇人听闻起来。但总归没有狐仙精怪吃人的故事那么骇人。不过，这些故事也一般会往人自己的意愿去改编。

　　汉朝的游侠郭解就是因为多任侠犯法，以武犯禁而被汉武帝诛杀。虽然如今有宋之世，宵禁已不甚严，开封城作为帝京少了不少严整肃杀之气，而多了不少市井烟火气，但侠客的故事却也在民间大受欢迎，流传很广，为人津津乐道。所以他们心中往往会有这样一种想法，那就是这些作为游侠的江湖人士往往是快意恩仇的，也是不怎么守规矩到被朝廷杀头的程度。

　　这样的人肯定是自己惹不起的。

　　等黑衫女子走出自己逗留多时的商铺，恍然发觉天色已晚，正是日暮时分，她的视线在周围林立的商铺的遮挡下已经看不到日轮是否已经完全没入地下。不过，就在她稍一晃神的功夫，四周的商铺已经陆续在门前点上灯笼，衬得周围暮色更深。

　　她陡然觉得连日以来的焦虑减轻了不少，但其实看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开始缓慢沿着街道走着，或许是因为连日的奔波劳累，作为习武之人，她罕见地觉得脚步有些虚浮，但她又有些沉迷这种感觉。因为这种身体上的虚弱诡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心理上的轻松。

　　入暮之后的开封城似乎依旧喧闹，甚至可以说是更为喧闹，而且相比较于白日的繁忙，入夜之后的坊市间似乎多了许多喧声笑语，各种娱乐放松的活动在轮番上演。白日为生计奔忙的人群，仿佛都变了一副模样。一些地方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欢声笑语不绝，同一个地方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就是说像地府和人世差别那么大也不过分。

　　就在年轻的黑衫女子无意中被某一喧哗热闹之所吸引了目光，稍稍驻足一会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来往的人群裹挟进那处地方——是一处瓦肆，也称为瓦舍，其中有构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