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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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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大人灌输的观念,纯粹从人性出发,一个小男孩儿是不可能不崇拜林文功这种父亲的。江昭自己也当过小孩,非常理解。
孩子对于父亲天生就有孺慕之情,而林文功可以满足一个小孩子所有慕强的想象,强悍聪明,长得好看,动手能力强,很容易被孩子当做自己想要学习的榜样,他不爱说话的性格甚至让他多了一份神秘,江瑞元更想努力得到他的肯定。
不知是因为自己做了话事人能控制时间安排还是怎样,林文功无论多忙,总有陪伴这个孩子的时间,他至带江瑞元去游乐园,在江瑞元蹦蹦跳跳累了走不动时抱着他看玩偶游行。
江昭拧开水杯给江瑞元喝,又给“抱着江瑞元没有手”的林文功将杯子举到嘴边。
江昭给江瑞元端牛奶的时候,也会有林文功一杯温水。林文功在这种时候顺势握住她的手,她不会躲闪。
孩子在旁边看着呢,这个温馨家庭,她演也要好好演下去。
江瑞元有这样的爸爸陪伴,开朗不少,江昭当然很愿意看到,但挥之不去的阴云罩在她心头。
林文功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她一直都知道。
很久之前,江瑞元更小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看见林文功将孩子放进小床时面无表情,放好之后转身就走,从来没有过父亲对孩子的温情注视。他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给孩子洗澡,剪指甲,晚上喂奶,但只是称职。
她曾经试图拉进林文功和孩子感情,说孩子很想爸爸,说孩子眼睛很大,随林文功。林文功配合而已。
人和人的缘分不一定,江昭不勉强林文功,这种事勉强不来,她自己也能照顾好小孩。
现在林文功的态度突然转变,她拿不准为什么,这种与孩子有关的未知令她不安。
江昭曾经对林文功说过,他现在需要在外面应酬,她来照顾江瑞元就好,他不必为此分心。
林文功低头一边拿钳子修复江瑞元弄坏的零件一边说很多应酬都没必要,他用不着去。
江昭哑然,曾经无数醉酒狼狈的深夜都是她爸爸强迫林文功去应酬的。
她不好再问,只能自己每天在心底怀疑林文功的动机。
总不能是突然发现这个孩子可爱了吧?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图什么呢?她身上难道还有什么价值吗?
“妈妈,看我的画。”江瑞元兴冲冲从书房跑出来,双臂展开一幅水彩,画纸上晕着一团一团,“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摩天轮。爸爸说摩天轮画得很像,人画得不好。”
江昭擦掉他脸上沾的颜料,透过半开的门,看向书房桌子后面批文件的林文功,他靠在椅背上,眉眼微微垂着,双腿交叠,是一个可靠的年轻父亲形象。
她的孩子很开心,这就够了,只要林文功对孩子好一天,她会感谢林文功一天。
日子这样过下去,江氏易主的风波很快平息,对于这座小城里的人来说,没什么人关心那个江氏的老板是谁,大家疲于奔命,江家赘婿上位的故事不过是街头巷尾几句闲谈,淹没在某明星出轨某领导下台一众小道消息里打发时间。
也有几个人在乎,江昭听说她家的亲戚们曾经试图去江氏大楼闹事,铩羽而归。
对于江昭来说,最大变化就是她的称呼从江小姐,变成了林夫人或者林太太,那天林文功助理来拿文件,她以前就认识,对方脱口而出一句老板娘。
解放几十年了,她还能“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也是够有出息的。
是不是岁数大了儿子上阵,她就是江老夫人?
现实就是她的生活从仰仗父亲,变成仰仗林文功。
没过多久,他们搬家了,江昭事先对此毫不知情,这次搬到了一座更加豪华的别墅里,佣人很多,她一个不认识,偌大的房子挑空几层,江昭有时候觉得空的发冷,有时候又觉得满当当没有容身之处。
九月江瑞元该上幼儿园了,江昭正式出门工作。
她去看她爸,想告诉他这个消息,让他开心一点。她会找工作,她才二十五岁,她能给她爸爸一个舒服的晚年。
江昭没想到会见到江天赐,坐在江国强沙发对面,两人正在聊天。
江天赐没理她,“大伯,那我走了,改天我再过来。”
江国强点点头,“你让你爸他们放宽心,日子还没到头呢。”
江天赐走了,江昭立刻坐到江国强身边,“他来这儿干嘛?”
江国强提起茶壶续水,没抬眼皮,“过来看看我都不行?你不让我见孙子,侄子也不能见了?”
“爸,江瑞元只有三岁,那些有的没的不是他的事儿,您想说什么您跟我说。江天赐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之前三叔带着他过来找您闹事您忘了吗?这才过去几个月,他眼里只有钱,来看您绝没好主意。”
“行了,用不着你啰嗦。”江国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老子没钱了,你也来教训我是吧。”
江昭又气又急,失去江氏这件事对她爸是毁灭性打击,她知道,她平时很注意了,但是只要有什么不合她爸心意,就立刻往没钱了看不起这种地方扯。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爸居然还有这样一面呢,曾经豪气的坦荡的人,做坏事都直白,现在竟然成了一个满腔怨气的样子,陌生得像皮囊下换了一个魂。
她现在只能指望着时间能淡化这种状态,早点把正常的爸爸还给她。
江昭没在这个话题上辩解,陷入越辩解越矫情的循环——已经有很多次教训了,她说,“爸,我要去上班了。”
江国强眉毛一抖,目光电一样扫过去,“还是负责财务?”
“不是,不在江氏。”江昭说了一个公司名字,还有自己的岗位,“江瑞元三岁了,上幼儿园,不用我一天陪着,我去上班正合适。”
茶杯“嘭”地落在实木桌面上。
“你去那儿有什么出息?!你要去江氏!你要把江氏拿回来!”
这番反应在江昭预料之内。
她平心静气地说,“爸,您老人家当政都没让我在公司摸着核心,只让我回家带孩子,您觉得林文功一个‘仇人’会用我吗?”
“……废物。”
这个形容她已经听麻木了,江昭抽出纸巾擦桌子,茶杯溢出来的水很快将纸巾染成淡色,“要是和林文功比,我确实是废物。
当初您挑他做女婿,看重的就是他的本事。
这个公司这几年越做越好,越做越大,公司净资产规模比五年前翻了一番,这里有林文功多少功劳,您心里都知道。”
原本在她爸爸手下受掣肘,林文功都能大刀阔斧改革,让利润翻番,现在江氏听命于他,林文功做事情更是事半功倍,江昭知道的是,江氏全体涨薪了,上个月营收很让新投资方满意。这就别让她爸知道了,要不然她爸血压还得上来。
“这样的人,聪明有天赋有雄心,又肯隐忍,我没本事和他争。
我也没打算和他争,他是做局骗了咱们,但也是一报还一报,如果让人知道事情始末,人家只会说林文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罪有应得,咱们父女能力和道义上都不占上风,成王败寇,咱们得认。
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就别为这事儿着急了,您好好休养,养好身体。
我会好好上班,您放心,我不会让您……”
“啪”迎面一凉,被茶水泼了满头满脸。
江昭动作僵住了。
“滚!”江国强目眦欲裂。
江昭头发湿淋淋挂着茶叶梗出门了,伴随着身后传来的,“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黑武士在环路平稳行驶,司机大气不敢出,目视前方,双手在方向盘握得标准,余光瞥过后视镜,对上江昭的视线,心神一凛,车轻轻向右拐了一下,赶紧回正。
江昭莫名笑了一下。
司机汗毛直立,生怕自己因为目睹女主人窘迫时刻倒大霉。
江昭看他僵硬的肩膀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您说,您别这么客气。”
“今天的事情就别告诉你老板了。”
司机不吭声了。
江昭得不到回复,知道了答案,她看向玻璃外,行道树和楼宇倒退,一去不返,她什么都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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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江昭到家洗澡还没擦干头发,林文功就回来了,浴室门被直接推开。
“江昭。”镜子里,他额发乱了一点点,江昭猜他又没有坐电梯。
“我在擦头发,有事等我一会儿再说。”
林文功洗手,默默拿过毛巾和吹风机,挽起江昭长发。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这种拒绝没用,江昭不再费口舌,默默地任由他帮忙。
吹风机轻微的噪音里,江昭忽然觉得没法忍受,她说,“林文功,你不用这样对我。”
林文功没有反应,继续给她吹头发。
“你其实可以不理我,你想去找谁过夜我也不会拦着,我不会离婚,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不用对我好。”江昭对着镜子里的人说。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林文功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她。
江昭面无表情,“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在外人面前配合你扮夫妻,但私底下就不用演了。”
林文功放下吹风机,微微弯腰,从身后抱住江昭,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轻问,“今天受什么委屈了,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