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90、道歉

　　江瑞元情绪非常不稳定，江昭拜托林文功先回避。

　　病房里只有母子两人，江瑞元还在盯着林文功刚刚离开关上的房门，他的眼神让江昭心惊，“你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你和妈妈说好不好？”

　　江瑞元猛然回头，眼睛瞪得很大，蓄着泪，嘶声喊出，“他打你！杀了他！”那么小的孩子，发出哀痛的嘶吼。

　　江昭愣住了。

　　江瑞元低头小心翼翼地摸江昭手臂上淤青痕迹，眼泪滚珠一样落下，“杀他！”

　　“宝宝，你听妈妈说。”江昭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放下袖子遮住不堪的痕迹，紧紧抱住自己可怜的孩子，“你听妈妈说，妈妈手臂是自己磕着了，不是爸爸打的，妈妈自己摔了一下，和爸爸没关系。”

　　“你骗我。”江瑞元说，“他是坏人！他欺负你！你打不过他，我打他！”

　　“爸爸不是坏人，宝宝，爸爸对妈妈，对妈妈很好，没有欺负妈妈。”江昭抱紧了孩子，低头亲着孩子的脸，不知不觉眼泪漫了满脸，这么小的孩子，不该看脏东西，是她没保护好他。

　　“他是坏人！他把你的东西都抢走了！他打你！”

　　江昭一瞬间头晕目眩，像是被人一棍打在后颈，眼前发黑，她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疼痛强迫她稳住心神，“谁和你说的？”

　　江瑞元的嘴唇紧紧抿着，一脸的倔犟和林文功如出一辙。

　　他不肯说，但是太好猜了，他能接触到，还敢说这种话的人只有江国强。江昭本来想孩子放在她爸爸那里带一段时间，聊慰她爸爸失意寂寥，但是现在看来，她爸爸对着这个孩子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东西。

　　是她对孩子太不负责了，居然让小小的江瑞元去当疏解自己父亲坏情绪的工具。

　　“对不起。”她小小的孩子承受不该承受的大人之间龌龊事，他那么小，她竟然忽视了那么久，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委屈和算计，那天江瑞元看见林文功不肯说话，她还以为是孩子玩累了，那分明是抵触。

　　“爸爸是坏人”，“欺负妈妈”，“东西都抢走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孩子听这种话听了多久，被种下多少怨毒，他这段时间会有多么难过害怕。
　　她这个妈妈当得那么失职，连孩子反常都没看出来，她的孩子还那么努力保护她，对他眼中的连她都无能为力的“坏人”挥出拳头。
　　她不配当他的妈妈。

　　江昭几乎要心碎痛死，“对不起，是妈妈的错，都怪妈妈。”

　　江瑞元被她的哭泣吓住了，哭着说妈妈别哭，伸着小手给她擦眼泪。

　　孩子的手心柔软，带着微微潮湿的汗意，是他刚才急出来的，江昭握着他的手抵在额头，努力平复情绪，半晌，她抹了抹脸上的泪，将江瑞元抱到腿上，两人视线齐平，她认真地说，“江瑞元，你信不信任妈妈？”

　　这个问题对于不到三岁的江瑞元来说有些抽象复杂，他蒙着泪光的眼睛显出几分孩童的茫然。

　　他还不到三岁。

　　江昭换了一种说法，“妈妈骗过你吗？”

　　江瑞元迟疑着摇了摇头。

　　“所以妈妈不会骗你。”江昭说，“你可以相信妈妈的话。”

　　“别人说爸爸不好，但不是真话，妈妈不会骗你，爸爸对妈妈很好，爸爸是好人。”

　　“他打你！”

　　“江瑞元，那不是爸爸打的，是妈妈不小心自己弄伤了。如果妈妈被爸爸欺负，妈妈会找警察叔叔帮忙，警察叔叔会把坏人抓走。妈妈不会骗你。”

　　江瑞元小小的脑壳显然很难分辨这番话真假，但是小动物的直觉让他本能不相信。

　　“有人说爸爸拿走了妈妈的东西，但是你看，妈妈什么都没少，妈妈还和你和爸爸住在一起，什么都有啊。妈妈什么都没失去。
　　江瑞元能够自己思考对不对？不会只听别人怎么说。你想想，妈妈是不是过得很好，什么都没失去？”

　　江瑞元想不出怎么反驳。

　　江昭顺势说，“爸爸留在医院是为了照顾妈妈，现在你误会了爸爸，爸爸会很伤心的，你应该怎么做？”

　　江瑞元只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爷爷那样说，妈妈又这样说，江瑞元被两种力量拉扯，但还是孩童对妈妈的本能信任占了上风，他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好，你做错了，知道道歉，值得表扬，但你应该向爸爸道歉，不应该对妈妈说。”
　　江昭亲亲他额头，“这次妈妈帮你告诉爸爸，下次不许这样了。还有，有什么事要好好讲，不要喊打喊杀，那是野蛮人才做的事，我们宝宝不是野蛮人。”

　　江瑞元的头越垂越低，小手抹上眼睛，响亮地啜泣了一声。

　　“妈妈也谢谢宝宝，维护妈妈，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一个人忍了很久了？”

　　闻言，江瑞元心里的委屈忽然满溢出来，瘪着嘴抱住江昭脖子趴在她肩膀。

　　江昭轻轻拍着他后背，“好了宝宝，没事，不哭了啊。以后有什么事先和妈妈讲，不要自己忍着难过，乖。”

　　江瑞元埋头抽泣，江昭肩膀一会儿就又湿又凉。

　　她看着花瓶折射的虚幻光影，满脸是泪。

　　她的孩子很委屈，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不是一个好女儿，不能再当一个坏妈妈，那些阴谋诡计和恨，到她这里就够了，她的孩子要开开心心长大。

　　.

　　林文功摘下耳机。

　　病房里母子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全落进他耳朵里。

　　林文功第一次对江瑞元有了喜欢，孩子能让母亲妥协，确实如此。

　　江昭为了江瑞元营造出和睦家庭氛围，可以忍下在她眼里十恶不赦的他，为他编出好听的谎话，好像他们之间毫无龃龉。

　　想到这儿，他不免又对江昭这份妥协生出怨恚和嫉妒，这个孩子有什么好呢，只是因为从江昭子宫分娩，便什么都不用付出和证明就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全部的爱。

　　这孩子长成什么样子还不一定，要是遗传他家的基因或者隔代随了江国强，用不了几年就会无师自通种种算计，渐渐面目全非，就算在江昭身边没长歪，孩子长大了总会离开家的，出去念书结婚之后就不会在乎江昭。

　　他才是会陪在江昭身边一生一世的人。

　　但无论心中有多少不忿，林文功都不会错失机会。

　　江昭实在不应该被他抓住弱点。

　　进去病房时，江昭和江瑞元都泪痕未干，眼睛红肿，江昭清清嗓子说，“刚刚我和江瑞元聊过了，他以为我手臂磕出来的痕迹是你打的，一时激动口不择言，他已经知道错了，让我帮他……”

　　“对不起。”江瑞元飞快地说，并没有看林文功。

　　“啊，你自己道歉，真棒。”江昭亲了亲他的脸，“勇于认错就是好孩子。”

　　“他知道错了。”

　　林文功打断了她余下的话，他去洗了一块热毛巾，擦江昭脸上的湿痕，江昭下意识要躲，但视线扫过怀里的孩子，硬生生止住了向后仰的动作。

　　于是林文功一手托着她下巴，一手用毛巾从眼睑到脸颊仔细地擦过，分毫不落。湿润的热度若即若离，托着下巴的手不容她闪躲，林文功的视线在她皮肤逡巡而过，江昭后背瞬间起了冷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试图自己动手，林文功垂下眼皮看她，同时江瑞元从她怀里抬头，目光充满怀疑与谨慎。

　　于是江昭僵硬地提起嘴角，说谢谢。

　　在林文功要给她涂水乳的时候，江昭挤不出来笑了，说，“爸爸帮宝宝擦一下脸好不好？脸都哭皱了。”

　　江瑞元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大声说，“我没哭。”但偷偷看林文功。

　　林文功给他擦脸。

　　江瑞元小声说，“对不起。”

　　“嗯。”林文功揉了一把他头发，声音温和，“知道保护妈妈，很好。”

　　江昭趁此时草草抹了水乳，又给江瑞元涂脸，江瑞元有些脸红，坚持要自己来，江昭捏捏他的脸，江瑞元笑着躲开。

　　林文功在床边坐下，随手从床尾拿起手机关掉录音，在江瑞元躲着玩儿的时候护着他后背防止他掉下去。

　　这一幕看起来真是温馨和睦的年轻一家三口，可以放到民政局当宣传海报。

　　.

　　江昭出院之后悄无声息搬回了主卧，按照常理，林文功现在应该很忙，江昭印象中她爸爸一年到头很少在家，颇多出差和应酬。她没再带着江瑞元去见她爸，林文功从未伤害过这个孩子，那些怨恨对孩子毫无好处。

　　而林文功似乎平白多了很多时间，大多时间会按时上下班，偶尔有时间和江瑞元一起吃早饭，下班之后会陪江瑞元看书写字。

　　江瑞元喜欢拼机械模型，江昭怕他误吞，绝不给他玩，但是林文功给他买来一堆，父子俩一起拼航模和会跑的小火车。

　　面对孩子，林文功一直话很少，偶尔几句往往是告诉江瑞元哪里不对。江昭有时候听他和孩子说话觉得他对江瑞元一个三岁小孩要求太高，那么多复杂零件，错几个多正常，弄坏了就弄坏了。

　　但是江瑞元毫不介意，甚至看起来对这种交流方式很受用，会在拼好之后第一时间拿给林文功看，神态像江昭小时候养过的会叼拖鞋的小狗，林文功面无表情的点头似乎就足够他开心。

　　江昭本来想说的话就咽回肚子里。

　　孩子可能真的需要一个父亲角色陪伴才能长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