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85、废物

　　江昭说，“丢了。”

　　“丢在哪儿了？”

　　“我不记得了。先说正事，你明天早上有时间吗？咱们……”

　　“我问你戒指在哪儿？”

　　婚戒，当初江昭结婚的时候她爸非让她挑，她在一堆里面胡乱点了一对便宜的，觉得这几十万简直打水漂，还不如多花几百买有收藏价值的，只是她当时忙，懒得挑，随便应付过去，但是，还好买了。

　　江瑞元被她拜托学姐照顾一段时间，她那时身无长物，时间紧迫，摘了戒指，让学姐帮她卖掉，算是寄养江瑞元的花销，学姐不肯收，江昭强行留下了，出门坐车回国。

　　可惜她不爱买珠宝首饰，要不然现在手头也能宽裕点儿。

　　也不是，看林文功现在对戒指的反应，大约会让银行查封她的贵重东西。她爸别墅里的东西一样都带不出来。

　　等等，现在她衣帽间首饰柜是不是都已经被清空了呀？

　　江昭忽然很想去看看自己的表们。但林文功在床边站着，柱子一样挡路。江昭抬头看他。

　　“江昭。”林文功低声说，“你丢在哪儿了？我去找。”他走了一步，膝盖贴在床沿，江昭往里退了一点。

　　“丢了就是丢了。”她说，“我们先处理离婚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财产上也不会有麻烦。”

　　“不行。”林文功说，“江昭，你恨我，打我骂我都行，别说离婚。”

　　江昭想不出来林文功为什么不肯。

　　走到这一步，除了分开还有别的可能？难道她要在林文功身边过日子？

　　林文功上位了，她对他没有任何作用了，连一个明面上的幌子都不是。按着剧本走，她一个没用的工具人，这时候识相退位最划算。

　　林文功现在不肯痛快离婚，约莫是不想看起来很薄情寡义，要做一做形象工程。

　　成功不是白来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文功也还尽心尽力演下去。

　　江昭配合着说，“咱们两个本来就不太合适，现在分开，以后也还是朋友。你明天有时间吗？”

　　“不行。”

　　配合的态度可以了，都不只三辞三让，林文功还要演，或许也不只是表演。

　　江昭说，“我立了遗嘱。死后一切都交国库。已经公证过，有法律效力。”

　　她爸能想到的事情，林文功也会想到，林文功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弄来了江氏，林文功有多少她都能分到一半，那不是一笔小钱，林文功不肯痛快放她走，不外乎此因。

　　江昭能做的是立了遗嘱，一旦她去世或者失去民事行为能力，除了留给江瑞元的一小笔钱，一切捐给国库。

　　财帛动人心。

　　江昭看他神色像受伤的野兽，眼眶通红，与白天沉稳从容不同，像是下一瞬就会碎了，她就是被这种眼神骗过，并不想再看，垂下眼，“离婚吧。”

　　林文功没有回答，起风了，树叶摇摇晃晃地响，衬得卧室更加安静，一片黄叶落在窗台，又被风带走。

　　半晌，林文功颤声说，“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江昭说，“我只是想离婚。”

　　像是一只手紧紧捏住心脏，她怀疑他会向她动手，在她眼里，他能对她动手，他竟然不堪到这样的程度。喘息在此刻成为巨大的负担，牵动胸腔痛。

　　江昭半侧着脸，鬓发垂落几缕，说不好她是在看窗外的斜阳还是在看虚空中一点，或者她什么都没看。她这样安静地坐着。和几个月之前没差别。

　　但他要失去她了，林文功掰过她的脸，“江昭，你要我怎么证明，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对你好，你说。”

　　“没必要。”江昭很没办法似的笑了一下，浅淡笑意刺得林文功身形微微晃了晃，“林文功，我爸要是有我的准备，不会到今天这一地步，我看见我爸怎么栽的还不够，还要自己亲自掉坑里吗？”她叹了口气，拿开林文功的手，下床，“非得逼我把话讲那么明白，你看，多不好听。”

　　江昭去客房了，留下林文功木然僵立在床边。

　　他知道江昭会不满，会愤怒，但他以为江昭会想办法报复他，或者，假如有万一的幸运，江昭因为他过去的表现，相信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会愿意相信他。

　　无论如何，只要江昭肯留在他身边就行。

　　江昭不肯。

　　最后一缕夕照沉入地平线，蓝黑的天幕里，窗帘被夜风鼓起，栖枝鸟惊飞，张开翅膀像会一去不回头的人。

　　别人给的随时都能收回，只有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才最安全。

　　林文功想，只要江昭留在他身边。

　　第二天早上江昭下楼时没看见林文功人，司机等在门外，说您去哪儿我送您。

　　江昭拒绝，自己打车去医院，路上她和孩子视频了一会儿，问他今天做了什么。江瑞元有些不高兴，问她什么时候接自己回家，江昭笑，说过几天。

　　“几天？”

　　“……两周以内。”

　　江瑞元看起来更失落，江瑞元第一次不在她身边这么久，小小一个人，被迫要和她匆匆分开，住在不熟悉的地方，她仰头又低下，对屏幕露出一个笑，“宝宝，在那里好好听姨姨的话，妈妈尽量快点去接你。”

　　“不用。”江瑞元耷拉着眉毛，闷闷地说，“你不要着急，我会乖。”

　　江昭几乎落泪。

　　江瑞元向她展示自己今天画画成果。

　　像素模糊红粉黄蓝不清一片片颜料，江瑞元指着说是屋顶，是花花。

　　江昭认真听他说，表扬他，“好棒，颜色好漂亮。”她指着一团奇形怪状的墨说，“这是不是江瑞元？”

　　“不是，是爷爷，爷爷造房子。这幅画送给爷爷，爷爷早点好。”江瑞元说。

　　江昭回国时告诉江瑞元，爷爷生病了，妈妈要立刻回国去医院，只能买到一张机票，等爷爷这边情况好了，妈妈就去接你。

　　江瑞元专门为此画画，他才不到三岁，有这样重情的孩子，她做母亲的却失职，没有给他找一个好父亲。

　　江昭反思过自己，她曾经以为婚姻就是各取所需，为了共同的利益目标努力，利益分歧时分道扬镳。

　　但有了孩子，她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是对孩子的不负责，至少，她应该努力给孩子一个温馨的成长氛围，有个爱孩子的爸爸自然比没有要好。

　　有孩子之前，她对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没有实感，无非是生活上花钱请人照顾，平时聊聊天，该做什么作什么，这个孩子的使命就是她家的继承人，防止有人心思不安。

　　而有了江瑞元，这世上一切风景好像都淡化了，这个小小的孩子最鲜活灵动，她总是会想他以后如何，该长成怎样诚实善良的人，至于钱，她只希望自己可以努力一些，能给孩子选择人生道路的自由。

　　目前看来，钱这件事需要调整，她要再多赚一些，江瑞元还小，她有很多时间奋斗。

　　她回国没带江瑞元也舍不得，她也是第一次离开孩子这么久。但她担心林文功会用孩子威胁她，弄走孩子抚养权，不得不为之。只要离婚，拿到离婚证，她立刻订机票去接他。

　　江昭又哄了哄江瑞元，保证自己一定尽快。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江瑞元，他很乖。”师姐出现在屏幕那一端，“你不要分心。”

　　江昭对师姐道谢。

　　到医院的时候，江昭想着以后。

　　她打算离婚之后祖孙三代住在一起，她去找工作，她爸可以照顾孩子。

　　她爸短时间肯定不甘心，想夺回江山，但不是江昭看不起她爸爸，只是江国强确实没有林文功有水平，林文功能力不差，比江国强更多了隐忍缜密。她不会和林文功多费神，江氏经过一场变革，引入债权人，还有林文功套壳的公司，股权结构变得非常复杂，她费神也费不出什么结果。

　　江昭希望她爸尽快接受失去江氏的现实，调养好身体，多活几年。

　　昨天她爸生气，今天应该能想明白消气了。不消气她就在走廊找个地儿呆着晃晃，好歹是她亲爹，时间长了，会明白的。

　　江昭站在病房门外，手机响了，竟然是她爸，她按掉电话，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没出息！废物！”

　　江昭迎面遇上江国强的怒吼。

　　“江氏是我的，以后是江瑞元的，你现在离婚就什么都没了，你对得起江瑞元吗？”

　　江国强的脸色涨红得可怕，“你要是想气死我你就去离，你现在就去！”

　　江昭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在江国强怒火中拔腿就跑。

　　“医生！医生！”

　　江国强血压很高，医生开了药，说，“告诉你们别刺激病人，病人要保持平静，你们家属要是继续这样就别来医院了。”

　　江昭连连应下，对医生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走廊里脚步声远去，又恢复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

　　江昭缓缓靠在墙上，墙壁像是一副铠甲，穿在别人身上。

　　林文功可真是聪明，比她还要了解她爸爸。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