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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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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儿?”
“楼下。”林文功靠在车门上,抬头向九层看,他微微眯眼,试图辨认模糊的人影,但住院楼大楼玻璃窗反光,只能模糊看到下开的窗边千篇一律的短短窗帘。
电话里传来忙音,五分钟之后,江昭出现在视野里,他挥挥手,江昭往他的方向走。
十月的燕市多风,春秋常并论,但这风和春天不一样,不带呛人的沙尘,但吹起江昭发丝的弧度很像旧风,她穿着浅色的裙子从肃杀楼宇和穿梭人群的背景里走来,像入冬前的蝴蝶,和六年前她走向他的模样没差别。
他一直都为此感激江国强,凭他当年一无所有心性偏激,如果没有江国强,万不可能有胆子肖想江昭做他的妻子,大概会默默地看着她结婚的消息买醉,此时在海岸另一边形单影只。
而现在,她是他的幸运,谁都不能夺走。
他愿意为此对江国强枪抬一寸,让他平平安安老死。
他笑着说,“江昭……”
“啪!”
耳光落在脸上。
“你真的是个混蛋。”江昭说。
林文功的脸被打得微微侧向一边。
这边动静吸引往来人注目,投来异样目光。
林文功不躲不避,舌尖抵了抵侧腮,抬手轻轻摸上江昭的眼睑,“别哭了。”
江昭打开他的手,通红的眼睛毫不掩饰厌恶,“你还不配让我哭,只是我真没想到,林文功你能做到这个程度。”
“我也不想爸爸着急。”林文功低下眉眼,握住江昭的手,温声说,“我真的不想离婚,江昭,给我一次机会。”
江昭苍白的脸绷紧了,手试图抽出桎梏,林文功纹丝不动,偶然路过的人往这边打量,在别人看来,大概是一个好脾气的丈夫在哄他闹脾气的妻子。
江昭努力挣扎,在江昭另一只手去他掐着她手腕的虎口时,林文功说,“咱们去接江瑞元吧。”
江昭的挣扎停了。
林文功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安抚她颤抖的脊背。
“你放开我。”江昭咬牙说。
“不放。”
不一会儿,林文功衬衫胸前被抓皱了。在她痛苦得似乎要窒息的颤抖里,林文功想,你不要我,不能阻拦我反击。
他手臂收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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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这句话像是从来没说过,林文功来医院是为了催江昭换药,她额头的伤口不大,愈合情况很好,医生又叮嘱一遍忌口,林文功应下了。
“你没事做吗?”江昭说,“你刚接手公司,不忙着清理旧人扶持心腹,来这儿做什么?”
她略微抬着头,挑起眼皮,冷冷地斜睨他。
江昭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她一向眉眼带着笑,如果放在昨晚以前,林文功会因此患得患失,但是现在,他知道江昭已经厌恶他至极点,他反而释然,事情已经坏极了,那就不用担心变坏,至少没有离婚,只要江昭还在他身边,他没有什么可奢求。
“已经处理好了,我来接你回家休息。”他说,“你回来没倒时差,你累了。”
从那天到现在,江昭应该至少三天没睡,下飞机就去医院,林文功对江昭的身体比她自己更了解,巨大的情绪起伏和劳累足够她大病一场。林文功尽快处理好事情就是为了能看着她,再不休息,江昭用不到明天就会发烧。
“不用了,我去接江瑞元。”江昭很体面,向来没办法对好态度的人冷脸,林文功知道,果然,她语气又恢复平时,“我在飞机上睡。”
“不行。”林文功想都不想,看见江昭眼中迅速出现的防备,立刻说,“你好好休息,我去接他。”
“不。”江昭说。
江昭的态度很坚定,林文功奈何不得,让人定最近的机票。助理接到任务颇为犹豫,问他之后的几场会议怎么办。
“改期。”林文功看着江昭的背影说,“改不了的就推掉。”
其实他最开始只是想让助理去一趟,但江昭要去,他必然得陪着一起。
江昭离婚的决定远远超过了他对江昭的了解,这个时点,他不想赌运气。
机票定在三个小时后,江昭去病房告诉她爸自己要去接江瑞元。
“江瑞元去哪儿了?”江国强狐疑。
江昭含糊说,“我回来时太匆忙,拜托朋友帮我照顾。”
“你怎么当妈的?”江国强粗黑的眉毛拧紧,“你让孩子一个人在美国,你回来干什么?”
江昭没接茬,只说您遵医嘱,不要吃重口味食物。
江国强又说了几句,在江昭出门之前,叫住她,一边看手机一边说,“钱的事情,你尽快处理好。回头我发你一个账户。”
他的话云淡风轻,像是告诉江昭今天不吃水煮菜,他要吃白灼。
江昭的动作顿住了,手搭在病房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下了某种咒语,久久没有按下去。
“怎么?你还没想明白?”江国强压低了声音说,“江昭,那些钱有一分是你自己挣的吗?那都是你老子我的钱。事情成了你想要多少钱没有?”
江昭没动没出声。
江国强见状越发寒心,他养她长大,什么时候不是要什么给什么给她最好的,他自问没亏待过她,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竟然连那点钱都舍不得。
如果是以前知道江昭竟然是这样的指望不上,江国强说什么都不可能要这个女儿,只是现在情势逼人,为了那点钱,连他亲女儿都要他低声下气去求。此时此刻,江昭的态度比林文功的背叛更让他伤心。
他忍着恨,尽量用和缓的声音说,“爸爸知道你委屈,你不是想离婚吗?事情成了,你就不用再忍着了,你想怎么出气怎么出气。”
江昭终于说话了,“爸,钱我可以都转给您,我一分不留。但我忘了和您说。”
江国强忍着怒火和失望看着她的背影,她又要拿什么借口出来,那点钱而已,他给过她的远不止那么多。
“林文功已经写好遗嘱,一旦失去行为能力或者去世,名下一切交给国库。”
这句话结束,空气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的噪音。
片刻后,病房里传出怒吼。
江国强用无数难听的字眼咒骂林文功白眼狼不得好死,骂江昭废物。
江昭木然地站在门口,眼神空空。
“是不是你告诉他的?!”江国强的神色极为可怕,他站起身,指着江昭,“你!”额头血管绷起青筋。
江昭出门找来医生,医生开药看完情况数落她一遍。
医生走了,江国强躺在病床上,看她的眼神充满恨意。
“不是我……”她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几个含糊的字。
“好,不管是不是你说的。江昭,你要是敢离婚,就别再管我叫爸,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江昭混混沌沌地听着,不知道后来江国强又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什么,她梦游似的走出病房,不知道自己怎么下楼。医院米白色的瓷砖和大面积玻璃让她眩晕,嘈杂的人群里,她像失重一样找不到自己。
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林文功,江昭按断电话,发现自己还在医院大楼里,走错路到了相连的门诊楼。
之前约好林文功回家拿完东西在停车场等她。看来他现在到了。
江昭往住院楼走,脚步忽然一顿。
现在,她一个人在这栋楼,身份证和护照都在随身的包里,有一些钱,风头过去,她还有银行账户的那些钱可以用,不,她都给她爸了,没关系,她有手有脚,能活。
她转身看向窗外,这个医院占地很大,人员混杂,离高铁站很近,她出去随便拦一辆车,短时间没人会发现她失踪,即使发现,也不一定有人在乎,她随便去个地方躲一躲,过几天买机票出国。
她爸现在身体情况稳定了,她不用那么担心,她爸已经恨极了她,拿到钱之后如何安排是她爸和林文功的事情,他们不是一直不让她插手,她只要把孩子弄回来。
江昭惨然一笑。
她往来路走,迎面遇见负责江国强的医生。
江昭向他打招呼,医生皱起眉头,“你们家属别老让病人情绪激动,你们得上心点儿。”
江昭打叠精神说是,给您添麻烦了。
她态度一直很好,现在眼睛通红地点头,医生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叹口气,“你脸受伤了,你也别生气,伤口注意别留疤。”
江昭茫然地看着他,眼泪猝不及防落下。
医生瞪大了眼睛,有些无措,“我不是说你,哎呀,你别哭啊。”
“没事,不好意思。”江昭强行挤出一个笑,对一头雾水的医生说抱歉,匆匆找个借口离开。
医院是一个最能痛快哭的地方。
来这儿的人十有八九会流泪,江昭在其中不算突兀,眼泪这种东西是人体里的水,喝瓶水就补回来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所以江昭任由自己哭下去。
不离婚,她要和林文功继续生活下去,生活不是只有生活简单两字,要有最浅的柴米油盐和信任,而不是恐惧。如果林文功从一开始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就好了,也别对她好过,分不清真假,让她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