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凰》泛海舟

83、受伤

　　“你说！是不是你？你和林文功一伙儿的！”

　　江昭迈进病房的脚没落地，指责劈头盖脸撞了满怀，江国强从病床上猛地坐起来，像是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

　　“滴滴滴”血压报警，江昭立刻出门找医生。

　　兵荒马乱，医生给江国强用了降压药，对江昭说，“病人血压高，不能情绪激动，你们家属不要刺激他。”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有父女二人，江国强躺在病床上，盯着江昭，蓝白条纹病号服下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要用目光活活撕了她。

　　江昭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林文功隐晦讲过，江国强在林文功被选为新人董事长大势已去那一刻昏厥，林文功亲自开车送他去医院，医生诊断结果是高血压引起的昏厥，要继续观察。

　　事到如今，她爸爸还在怀疑她，似乎认定江昭是和林文功一起谋划夺走他的王国。

　　江昭有种荒谬的错位感，她平静地说，“爸，如果我真的别有用心，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之前也不会去公司提醒您提防林文功。”

　　江国强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有任何冷静下来的态势，怒火反而在他眼里烧得更旺。

　　江昭无奈说，“爸爸，我说过，不要相信别人，包括林文功。我去财务处就是为了看住公司，不让人动手脚。我是没防住他，不是我不想防备。”

　　“李慧那个贱人！”江国强吼着，“我要杀了她！”

　　李慧在事发之后人间蒸发，她的亲戚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江昭对此不报任何希望，说，“爸，事已至此，你就别生气了，身体是自己的，你要是真气出点儿好歹不是更如了别人的意吗？只有我和江瑞元会伤心。我手里还有点钱，够咱们普普通通过日子了，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早点儿出院。”

　　“你还有钱？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爸，那些钱堵不上江氏的窟窿，一共六百万，算是咱们最后退路。一旦见光，被林文功知道，这钱也就没了。即使现在也不敢保证他一定查不到。”
　　江昭没想到林文功动作会这么快，海外账户资金处理需要时间，要过几次手，她只来得及做这么多。也是她低估了林文功的本事。

　　“你！”

　　江昭无奈地看着他。

　　“废物！”江国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豹子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们一块儿睡了那么久，他想干什么你都不知道，你有什么用？！”

　　江昭闻言茫然了一瞬。

　　回过神来，脸腾地涨红。她从来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尤其说这话的人是自己爸爸，她几乎立刻就想反驳，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您自己不知道吗？如果不是欺负人的手段那么极端，怎么会有今天？现在咱们叫自作自受。
　　您不信我，把我调到国外，还瞒着我做了那么多乱七八糟投资，现在反而来怪我。

　　但她看见江国强浑浊的眼球上布满血丝，像笼中困兽，他快六十岁了，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不会再有人毕恭毕敬称呼江董事长，永远回不去四十二层的办公室。

　　他是她亲爹。

　　江昭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咽下去。

　　她抹了把脸，自顾自说，“我还年轻，江瑞元马上就要去幼儿园了，我可以上班，您不用担心，在医院好好养病，咱没山穷水尽，只是过回普通人的日子而已。”
　　江昭不是不难过，但她从听到李念的话那天起就设想过会有今天，现在接受起来不算困难。她甚至有些庆幸，要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到今天这地步才算傻了眼，好歹现在有些准备。

　　“普通人的日子？”江国强嘿然一笑，“江昭，你自己收拾过一回屋子吗？你跟人陪过笑脸吗？你当普通人日子好过？现在不想办法，还想过日子？嘿！”

　　我要是能想出办法就不会在这儿任您撒气了。

　　飞机漫长回程路上，她发了无数消息，希望她爸先和债权人和银行谈展期，杳无回音，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江昭说，“我确实没办法了，大局已定，林文功每一处做得很到位。现在唯一有用的就是您身体情况稳定下来，健康别出问题。”

　　江国强神色不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血压监测表上，他的血压平下降到一个平稳的数值，江昭微微松了一口气。现在其他都是虚的，她爸身体最重要。
　　“一会儿您中午想吃什么？我去订”

　　“你把钱给我。”

　　“您要干什么？”

　　江国强不耐烦地说，“我让你给我就给我。”

　　“不行，不能给您，您说您要做什么？您难道还在相信那个什么所谓海外资产？”

　　“我是你老子！”

　　江昭绝对不会低头，这些钱不能被人骗走了，这是最后的保障。

　　江国强目光沉沉压下来，江昭迎着他视线不闪不避。

　　僵持半晌，江国强叹了口气，让江昭凑近了，江昭半信半疑低头侧过耳朵，听见她爸爸轻声说，“花钱找个人把林文功处理了。”

　　江昭瞳孔骤然紧缩。

　　江国强格格一笑，压低了声音，“这些钱够买他一条命了，只要他一死，他手里的股份就都是你的，到时候你把股份还给我。江氏就还是我的。”

　　江昭抬起头，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她爸应该是疯了。晚年被逐出自己当初一手创立的公司，确实会对人神志造成重大打击。

　　江国强沉浸在幻想当中，“林文功死了，不，不能让他死，弄残了他，最好成植物人，让他后半辈子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自己……”

　　江昭打断了他的话，“爸，您高血压出幻觉了，您能好好休息。”

　　江国强神色阴沉下来，“钱给我。”

　　“我不能给您。”江昭说，“您以前教过我要拿得起放得下，商场如战场……”

　　“砰！”

　　江昭下意识闪避，水杯砸到身后墙壁，迸溅的碎片划过她的额头，当时血流如注。

　　“白眼狼，你和林文功是一伙儿的！”

　　江国强目眦欲裂，“滚！”

　　·

　　林文功安排赵助理留在医院听江昭差遣，赵助理不想触这个霉头，躲到走廊尽头，正好看见躲在开水间玩手机的护工，护工被发现也有些尴尬似的，提着热水壶回病房。

　　病房里的动静不小，赵助理听见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和一声“滚”。

　　护工开门的时候正好遇上出病房的江昭，差点撞上，护工惊叫一声。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江昭说。她捂着额头，半张脸都是血，血滴到医院白色的瓷砖，溅出放射状的红色圆点，像小孩子画的太阳。

　　看着她的样子，赵助理心里像日了狗，暗道一声晦气，“怎么了怎么了？夫人您有没有事？”

　　江昭看了眼赵助理，笑了。

　　赵助理莫名其妙，觉得可能是江昭短时间经历太大打击有点精神不正常，他小心说，“我去找医生。”说完抬脚就跑。

　　赵助理找来医生的时候，江昭已经不在原地，路过护士说她自己去隔壁急诊处理了。

　　赵助理找到地方时，大夫正在给江昭消毒。

　　伤口不深，但是很长一道，差一点就伤到眼睛，大夫消毒贴上敷料，问江昭受伤原因，她说不小心被杯子划了。

　　这时旁边江昭电话响了，赵助理视线一扫，看见备注是林文功。

　　他心神一下子绷紧。

　　老板让他照应这边情况，现在江昭受伤了，虽然跟他没关系，但也不是好事，而且江昭自己去急救找的医生……

　　江昭接通电话，正好有人走动，赵助理听不见对面说什么，只听见江昭说，“还行，血压降下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老板说，“今天晚上，我过去看看爸爸。”

　　“还是别来了，医生说我爸不能受刺激。”江昭说，“你现在应该挺忙的，别过来折腾了，你忙你的。”

　　“我让人送饭过去了，你记得吃。”

　　“嗯，你忙吧，不用惦记着这边。”

　　赵助理一头雾水，难不成真是夫妻俩合谋弄走江氏？女生外向？江昭脑子被驴踢了，放着好好的独生女不当，非要挖自己家墙角，被老板迷得和亲爹作对？

　　赵助理想不明白，觉得江昭应该是个傻子，他家小闺女要是这么干，他非得活活气死——这样就想通了，为什么江昭会被老董事长砸一脑袋血，还是活该的。

　　午饭很快送到，内容豪华，江昭那一份没动，原样扔了，她说吃不下。

　　赵助理扒拉着自己盒饭心想这大小姐做派吃苦也活该，那一顿饭比大部分人一天工资都要高，就这么扔了，真能作孽。

　　作孽的还在后面。

　　午饭后，江昭让赵助理找个地方歇一歇，赵助理当然不肯歇，但是他去个洗手间的功夫，江昭人不见了，起初他以为江昭进了病房，但护工出来进去，病房里没有她，他给江昭打电话，没人接。

　　两个小时联系不上人，赵助理也有些急了，脑门上全是汗，他今天的任务说是为了听江昭吩咐，留下照应，实际上肯定是老板让他监视着江昭别出幺蛾子，人找不着了，是不是找她亲戚闹事去了？

　　看着通讯录里老板两个字，赵助理心里全是自己刚混到老板面前没几天，是不是好日子就此完蛋。

　　江昭一直联系不上，在他终于忍不住考虑要不要报告给老板自己把人看丢了的时候，江昭出现在楼道尽头。

　　她问，“你这是怎么了？”

　　“你上哪儿去了？”赵助理说。

　　江昭怔了一下，没有回答，往医生办公室走，赵助理想都不想跟上去，还要再问，这时江昭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平静，但赵助理被这眼神一扫而过，竟然在办公室门口生生刹住脚步。

　　江昭关上了门，赵助理看着眼前的门板在心里暗骂一声，等门打开，他又赶紧起身，对江昭挤出笑，“我刚才联系不上您太着急了，不好意思，这边人杂乱，我怕有人不长眼，您刚才去哪儿了？你要是有什么事要办，吩咐我一声就行，不用您亲自跑。”

　　“哦，我遛弯儿去了。”江昭也冲他笑了一下，“我这么个大活人，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