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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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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从实验室大楼出门时,落日里林鸟从郁郁树木间飞翔,往更远天际逐日而去,她忽然很想林文功。
陈振和他教育背景相似,今天为她介绍了很多她听不懂的东西,那些没接触过的名词才是林文功本来应该处理的对象,而不是一团污糟的关系。
下午六点,国内此时是凌晨,她第一次不考虑别人作息,很任性地给林文功打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听筒传来林文功紧绷的声音,“江昭,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联系你。”她站在树荫里说。
林文功轻轻笑了一下,听起来是愉悦的。
江昭不自觉也跟着笑了,目光追寻遥远天际的飞鸟,似乎能看见大洋彼岸的那个人。
在异国遥隔万里夏天的热风和两个人的呼吸中,江昭问他是不是通宵了,接电话好快。
“没有。”
“骗我。”江昭说,“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江昭。”在通话结束之前,林文功突然说,“我爱你。”
他很少说这种话,江昭明明知道他和李念之间牵扯,但心口还是空了一瞬,紧接着跳得更快,她装作没听到,手忙脚乱挂断电话。
在北半球同一个夏天里,她靠在树上,捂住了脸,脸颊烫热。
她绝望地发现一个事实。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普通人,没办法对自己的感情收放自如像擦掉一片灰尘。
她不应该联系他,他从来不爱她,他骗她,但是她还是拨出了这个电话。
脚下的地面忽然颜色变暗,紧接着,水滴均匀落在水泥地面,给眼前铺陈黑色斑点。
“大小姐,下雨了。”雨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保镖迅速从车上拿下雨伞打开,隔绝一片干燥,她的裤脚不可避免溅上泥点。
阵雨持续很久,雨势减弱时他们开车回程,风里树叶摇坠,沾湿落在沥青路面上,被车轮轧过会被带起来一个小小的高度,像是想回到它的树。
江昭想,回国之后,她要和林文功开诚布公谈一谈,这种消耗该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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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江昭做了一个梦,温热的水没过她的口鼻,远处传来模糊的嘈杂的声音,窒息感中她辨认不出内容,只觉音色熟悉。
她醒来时一身是汗。
房间安安静静,身边江瑞元呼呼大睡的呼吸。
从听到李念的话那天起,她经常做这个梦,梦醒后很难入睡,她看过医生,无非是说心里压力大,建议她放松心情。
在国内时,为了防止林文功发现异常,她一般选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工作,出国之后,她不用装了,经常打开床头小灯看手机。
手机屏幕按亮,凌晨三点。
有很多未接电话,江天赐给她打的最多。她睡觉开静音,一个都没接到。
江昭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睡意烟消云散,立刻给她爸打电话,联系不上,这时APP消息推送了一条新闻,她看见江氏两个字马上点开,然后她的眼睛骤然瞪大,全身血液迅速变冷。
——江氏出事了
本地新闻用加粗的黑体标题写着——江氏资金链断裂,公司恐将破产,地王何去何从?
江昭联系到了江国强助理。
“我爸现在怎么样?”
“董事长在联系银行。”助理说。
情况比新闻标题写得还要更坏一点。
江昭不知道,江国强投资了不少高收益海外资产,特别授意瞒着江昭,这些资产最初也确实给了高额分红。
江国强最近在运作公司上市,要把公司注册地改为开曼,资产转移时出了一点点“小纰漏”,被冻结,公司很容易陷入风暴,发作会非常快。而高收益的海外资产在此时爆雷,公司资金链断裂。
消息泄露后,银行马上开始催债,还有其他债权人上门,短短不到一天,江氏变天,江国强只能选择破产,或者找到能挽救江氏现状的天量资金。前者江国强不可能接受,后者目前毫无希望。
助理最后问,“大小姐,这件事您真的不知情吗?”
怪不得她爸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连接都不肯接。
江昭深吸一口气,“我给我爸发了一份授权书,我名下所有财产现在抵押变卖能换多少钱换多少钱,先跟债权人谈判,看能谈成什么样子。财务处的人看好了,这事儿和他们脱不开干系。”
“来不及了。”助理的声音似哭似笑,“……李总从前天就请假没来公司。”
江昭眼前一黑,险些软倒,她咬了一口舌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我在看最快的机票,最晚明天晚上到。照顾好我爸,提醒他吃降压药。拜托。”
她订机票想要付款,支付失败。
她又试了几次,还是失败,江昭心口一凉,她的卡已经被冻结了。
这种速度,林文功可太有本事了,不知道谋划了多久。
她服气。
其实她现在很难描述自己心情,一方面当然是很着急,但另一方面,好像也没有那么急,这是她在深夜时脑海中预演的无数结果之一,现在落地成真而已。
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国。
她能承受的打击,她爸爸未必能承受住。
江昭不是没为最坏的情况做过准备,她的一些海外账户里面有钱,但现在她不敢动,那是最后的退路,她不确定林文功的触角扎到多深。
她身上的现金很少,不够买机票的,公司那里指望不上,更不能从熟悉的人那里借钱让他们知道江氏一吹即破的现状。
她咬着嘴唇,恨自己平时不多戴什么首饰,身边只有一枚不好出手的表。
江昭忽然看向自己的手。
也不是完全没有。
婚戒在床头小灯下闪着温和的光。
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屏幕跳跃着熟悉的名字,上一通电话是九个小时前,那时候她在犯傻,他已经预备最后一击。
所以林文功接电话那么快。
胜利者来找她炫耀?林文功应该不至于这么low吧?如果不是为了炫耀,他现在忙着巩固胜利果实分蛋糕,找她这么个无权无用的人做什么呢?她那点儿小小的象征性股份也要放在心上吗?
江昭接通电话。
林文功的声音急促,“江昭,你听我说,我现在去接你,你不要……”
“你可以给我买机票吗?”江昭不报希望地问。
“……好。”
“谢谢,我要最早一班的。”
机票很快订好,在林文功再次开口之前,江昭挂断电话,身旁江瑞元好梦正酣,发出孩童特有的轻快的笑声,江昭看着他许久,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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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林文功的时候在燕市机场,江昭在大厅遥遥看见了他打电话的身影,颇为意外。
她在飞机上看到了江氏新出炉的公告,林文功注入资金成为江氏大股东,被选为新的董事长,发布声明稳定利益相关方情绪。
短短几行字隐去了很多故事和手法。比如,消息如何走漏?所谓海外资产层层套壳,最后实控人是谁?背后人不做他想。
江昭还看见新的财务总监任命,原来冯主管站直了并不矮。
林文功这一出快准狠,即使她姓江,也要承认他做得极其漂亮,一击即杀,迅速处理,最小程度降低对公司的实质影响,除了换掉掌门人,江氏实际运营不会受到什么损害。
江昭输得没怨言,这是人家棋高一着,得认。
林文功这时候不在公司享受胜利成果,在机场做什么呢?接人?谁这么重要?某位大人物?
江昭忽然想到一个人,能让林文功在分秒必争的此时特意迎接的应该只有她了——李念。
没准儿她和李念还是一班飞机回来的呢。她在心里讽刺地想。
江昭不想在机场撞见青梅竹马久别重逢一出好戏,压了压帽檐匆匆往外走。
“江昭。”有人急促地叫她的名字,江昭加快了脚步,很快,一只手握住江昭的手臂。
江昭不得不停下,抬起眼皮看着眼前两个月不见的林文功,说,“林董,借过。”
林文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锤在心口,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受伤似的表情,大仇得报,蛇吞象,他此时应该最意气风发得意,眼底血丝都是因激动兴奋而起,他做出这副样子想做什么呢?
她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握紧了手机。
“我来接你。”林文功说,“江瑞元呢?”
江昭用疑惑的语气问他,“你来接我?”她身上还有什么利益需要他费心?
那种表情又在林文功脸上出现了。
江昭不想再看,“不用了,我叫了车,你忙。”
她低头,要往旁边走。林文功手臂像铁一样,她摆不脱,“你想做什么?”
林文功问她江瑞元在哪儿,江昭说有人照顾他,你不用管。
“你没带他回……”林文功的话像被一只手掐断,短暂的愣怔后,他看向江昭,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江昭后背绷紧,等待他下一个问题——比如江瑞元在哪儿?她在飞机上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但他没再问下去,只说,“爸爸在医院,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