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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1章 慧娘(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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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命?”李慧娘见苏致远赞同自己的理念,心中不免生了几分自得,却又听苏致远为妇人求饶,不顾自己受伤的事实,原本的自得褪为愤怒,她美目一横,冷笑道,“侠士这话说得轻巧,今日我若不杀她,莫不是等来日她来杀我?若侠士是我,可否会放过敌人一命?”
苏致远听了,亦觉有理,谁会养虎为患呢,于是转头又看眼妇人,无奈叹口气,告辞退到了一边。
李慧娘见苏致远不再管,于是命令家仆把人打死投河,“我今儿撂下话,谁都不许给她收尸,谁给她收尸,就是跟我李家过不去,我会亲自带着人上门一一教育!”说着环视周围缩着脖子不吭声的百姓,冷笑补充,“我李慧娘说到做到,谁不信,只管试试!”
李慧娘撂下狠话,那几个大汉得令便要将老妇人捆了绳子,踢下河去。这时一道清凌凌男声越过人群,几个样貌清秀的小子绕过人群,几下击打大汉,把人击倒在地,背起地上老妇人一溜烟走了。李慧娘那经过这等事,当即大骂他们无能,又威胁那几个走远的小子,却不见他们停下。李慧娘一面扶靠在大丫头身上,一面捏她的软肉,气急败坏道:“还不叫人赶紧追!”大丫头疼得不敢缩身子,眼圈微红,听言厉声叫瘫在地上的大汉赶紧去追。
“他们受了伤,无法动弹。小姐使唤不动他们了。”
李慧娘妙目扫来,又一个清俊的男子,二十来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穿得也华贵,虽不比刚才的男子俊俏,比寻常男子又多几分神韵。李慧娘轻咳一声,放软了声音,道:“公子这是何意?”
男子正是淮左,他得环昭旨意,带老妇人下去医治,并替环昭向李慧娘问两句话。
淮左笑道:“如姑娘所见,这位老夫人我们主上保下了。方才主上听姑娘一番话,颇有深意,因此托我问一问姑娘。”
“什么话?”
淮左笑道:“主上要我问一问姑娘: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又言生者岂特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生命贵重至此,在姑娘口中竟不如至情轻贱尤甚!姑娘为自己口中至情,再三要人性命,夺他人生机,如此蔑视人命,何以为人!便是官府抓人处刑尚要查验审讯追责定案,方才判人生死,且东陵司法注重情法两平,上年盗犯之母因救子心切与狱卒争执致死,因狱卒履行职责,改判弃市为杖刑,正是为情法两平。姑娘轻飘飘几句便定人生死,不问缘由,只问是否至情?当真可笑! 生死本是自然之序,正如草木枯荣有其时,人谁能真正死而复生,摘星揽月?若依姑娘所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情深不忘、‘诗酒琴茶,布衣蔬食,可乐终身’的平淡安乐皆非情之至也?姑娘口口声声‘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依与姑娘所言,父母爱子育子,将士为国战死,故人逝去,每节烧纸,至死不忘,他们无人死而复活,却是至情至性之人!”
李慧娘美目冷然,结霜降冻,她原想听淮左有何高见,原来不过虚头巴脑的胡扯,全然不懂情之至也的专情无一,听了几句,便要打断,谁知这人竟是个左性子,她几次打断不成,反说得更大声,耐着性子等他说完,李慧娘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淮左笑道:“姑娘既说至情者,死而复生,敢问姑娘世间可有至情之人死而复生?”
“是不是与你有什么关系!”李慧娘语调越发冷凝,她素来说一不二,李家上下没有敢得罪她的,突然来了个不知趣的触霉头,李慧娘因那人俊俏而生的几分耐心告罄,说话也越发不在客气,“在这里,我说了算!那贱人冲撞我,打死她是她活该,你家主上是谁?保她?哼,够资格吗?”
淮左双眸一暗,嗤笑一声道:“我家主上名讳姑娘还不配知道,姑娘只要知道,主上既说得出,自然做得到。倒是姑娘,以一己之私,害人性命,届时对簿公堂,姑娘这番说辞,恐怕不能为姑娘申辩一二。”
“你报官了?”
“杀人偿命,自当如此。”
“你以为这里是哪里?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李府的地盘,”李慧娘冷笑,“我说一,他们不敢说二,你报官了又如何,那些狗杂种还敢来抓你姑奶奶,嘶——疼——疼——”李慧娘说得激动,无意牵扯伤口,疼得用力扭掐身边丫鬟的手臂软肉,那丫鬟不敢吱声,只低着头咬着唇不言语。
淮左冷眼看去,只觉眼前李家大小姐不仅孤陋寡闻,夜郎自大,又暴虐鄙吝,也不愿与之多言,直言道:“人死不能复生,却以死而复生为至情逼得那位公子跳湖,以死明志,姑娘如此行径,岂非蓄意杀人!其心可诛!”
李慧娘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听见淮左的话,竟又大声辩驳道:“去你的其心可诛,我说了,能死而复活,才是至情,他不能就是负心汉,就是人渣,就是败类,死有余辜!还有你,说了一大段狗屁不通的话,我真是白瞎了眼,还以为你是个有脑子的,没想到也只是个蠢货。实话告诉你吧,姑奶奶我就是死而复活的人,我就是至情之人,所有没有死而复活的,就是渣男贱女,就是社会败类,懂了吗?蠢货!”
李慧娘身边的大丫头不敢劝说一二,只催着问人问大夫什么时候来。她虽不知道面前的男子是何身份,只是瞧他华衣贵服,气度不凡,定然是大家族里的人,他们李府在北上城虽有点名望,不过末流,岂能与大家族相比。偏她们家大小姐又最是目光短浅的,不知哪里学的嫡庶有别,嫡出最大的规矩,在府里闹出不少事,搅得府里府外不安生:或打骂苛责下人,或派人打伤百姓,一时不称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罗新整,拿起剪刀便剪。李老爷又常年抱病,竟无一人能辖制一二。如此几年,大小姐越发胡作非为,弄出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来。偏又官府不知被人抓住何等把柄,竟不敢如何她,对她言听计从。而她不过是李慧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她又能如何?
环昭听到此节,眉眼微冷,对上淮左询问目光,环昭点头示意。淮左会意,厉声呵斥道:“姑娘说的什么话!你如何能死而复活!我等不信,姑娘需得演示与我们瞧了,我们放才能信!”
围观的众人听李慧娘说话难听,一个个交头接耳,落在李慧娘身上的眼光似把把利剑,沁着毒。又听淮左叫李慧娘演示一二,一个个又击掌起哄,逼得李慧娘又骂了好一会儿。李慧娘最烦那等无知之人,满嘴粗话陋习。早些年她初来这地,下狠手打了几个,吓得他们再不敢在自己面前嚼舌根子,今儿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个个都躁动起来,实在厌烦。李慧娘不堪其扰,呵骂道:“滚,都给我滚,本小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贱民指指点点。”
李慧娘自从来了这里,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这些人的眼神,一个个高高在上审判她,凭什么!凭什么!她是李家的嫡女,唯一的嫡女,谁也不能这样看她!她余光扫过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苏致远,方才,他是她的知己。她哀戚落泪,企图寻求帮助。谁想那人退后两步,没入人群,不见踪影。李慧娘伸手想要抓住一片衣角,人群涌动,目光如刀箭,搅碎一地狼藉,仿佛很多年前,她伸出求救的手,被数不清的闪光灯搅碎。
匕首刺骨,李慧娘稍稍一动,疼得冷汗涔涔。疼痛又一次将她拉回现实,她用力抓捏大丫头的手臂,恶狠狠骂道:“怎么还不见人来!”
大丫头疼得一哆嗦,膝盖不慎轻轻撞到李慧娘的大腿,牵扯伤口,李慧娘疼得叫不出声。正在这时,小丫头口中的陆大夫也姗姗来了,提着药箱,满头冷汗,瞧了眼李慧娘受伤的腿,忙招呼药童道:“快,把藤椅搬来,把小姐抬到医馆去。”
李慧娘走了,淮左也走了,围观的百姓纷纷掩面散去,三三两两的,还在说李慧娘的事。
酒肆雅间,谢君生听到外百姓散去的声音,借窗户缝儿偷看,见苏致远不见,方才从出来。再往外看,才知原来苏致远并未走远,只是方才被人群挡住,自己看不真。谢君生忙不迭又要躲,转了一半才想起,这一世的谢君生与苏致远,并不相识,也未曾见过面。
自然也没有上一世的追杀与被追杀的不死不休。
且如今,他在暗,苏致远在明,谁杀谁还不一定呢!如此想着,谢君生便不再躲,大大方方站在窗前。
余渊见街上人散了,上前奇道:“李家姑娘莫非魔怔,人岂能死而复生?”他又问严风,严风闷了一会儿,摇头不知。
“死而复生”一词触动了谢君生的心肠,上一世他明明已经死了,忽而醒来,眼可观,心在跳,青纱帐缦,百合暗香,一如三年前的模样。
他——
死而复生了?
这可真是高粱杆上结茄子——天下奇闻也。
有时观镜自照,他也常想:死而复生,是天道予他不平的歉礼,还是冷嘲热讽的枷锁?
——我能预见他人一半的未来,却无法预见自己重来的未来。曾经我以为我走完了我的命运,却不想,我又开始了我的命运。
未来是绿荫结子还是草木摇落,谢君生,不知。
如此想着,谢君生摇头道:“我竟也不知。”
天下奇闻轶事多矣,今又添两笔。
谢君生本有困意,又看了街上之事,心中有所念,倒散了倦意,又见外头拂柳依依,鸟雀清鸣,竟也生出几分踏春的雅兴。于是带上余渊和严风,赏花观柳。
却说江逾月兴头极好,见事了了,拉上环昭同去东苑。东苑是北上城一座清雅小苑,每年春日,文人雅客、贤媛才女皆共聚东苑,或赏花品茶,或弹琴下棋,或联诗做赋,或拆字猜枚,极致风雅有趣。
又值四月,东苑内杏欲燃,梨湿白,杨柳色深,芭蕉分绿,花招绣带,柳拂香风。江逾月最爱这等热闹,拉着环昭或驻足观棋,或品茗饮酒,或提笔作画,又写了两句诗:春归三月珠玉摇,琥珀杯盛蕉叶白。虽不甚好句,却也别有意思,众人赏笑一回,仍旧留下。
江逾月兴致越发高了,转头只见环昭凝眉沉思,她只当她仍是在想方才街上妇人之事,于是劝道:“你命淮左亲自带了人收殓棺椁下葬,已是妥当,至于李家那边,这是家事,该他们自个儿管,你若多说,倒说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环昭知江逾月会错了意,笑道:“五姐姐先去,等我去拿好酒来给五姐姐助兴。”说着便转身去了。环昭慢步走上桥廊,心中仍在思索方才街上一事——李慧娘,苏致远,两个不该出现的人,竟互相交集?她记得书中应是司若尘请苏致远以青山掌门的之尊前去北上城千重寿宴,可如今青山安好,苏致远为何还是来了北上城?至于李慧娘,与她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想到这儿,环昭不禁笑了,这个世界倒真有趣,一个两个的还不够,莫不是凑足人数,好召唤神龙?
正想着,前头淮左来了,说是将环昭吩咐的事办妥了,又道:“小的去李家传话时,正好见李老太太回来,小的便将街上的事一一说了,李老太太听说,气得不得了,立时叫人去绑了李小姐,关在屋子里不许出来。”
环昭听说,点头道:“你做得不错,派人盯着李家,只瞧李老太太如何做。”
淮左得令去了,环昭取了酒回水榭,迎面正见白芷笑盈盈走来,催道:“七长老,咱们主上叫您快去吃好茶呢!”
环昭笑道:“可是她最忙,方才还在亭上听诗,现在又去品茶,这酒竟不吃了。”说着,叫了人把酒送去水榭,只说是江逾月送他们的好酒。却说谢君生正从溪边经过,耳边听到几声好似环昭的声音,不由抬头观望,正见桥廊上环昭同白芷远去。
余渊见到环昭背影,忙向谢君生道:“主上,七长老在这儿呢,上次匆匆忙忙的,主上都没来得及请七长老看看,今日好容易遇见了,不如就趁今日瞧了吧。”
谢君生摇头道:“今日诗会,我们何必扫了环昭长老的兴致,改日吧。”说着,径直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