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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0章 慧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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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四月,环昭和江逾月早早地坐了马车前去北上城。相对秋雨绵绵的秋日,春日的风光正好,江逾月一路看,一路逛,大大小小的礼物装了两大车子。环昭忍不住打趣江逾月是要把整个北上城搬回去,江逾月却笑道:“这才多少,送人那里够,只说送驻守藏书阁、灵宝阁那些地儿的三位大长老,一车子都不够。”说着又拉着环昭各处逛逛瞧瞧。
这日,晴光甚好,春风拂来,和煦融暖,两人在一间茶肆内喝茶,忽听得楼下遥遥传来嘈杂之音,又兼妇人嘶戾的哭喊,“李慧娘,还我儿子命来!你还我儿子命来!”凄厉之声响彻云霄,其咒怨之音叫人不禁心生寒意。环昭和江逾月闻声望去,只见街中一鹤发妇人身形单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赤红的眼沁着毒,她死死攥住一位华衣女子的裙摆,死死瞪着女子的面容,嚼穿龈血的模样,吓得周围的百姓纷纷避让不及。
“李慧娘,你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
名唤李慧娘的姑娘一身华衣锦服,珠翠满头,她见脚下之人脏乱哄臭,越发嫌恶,抬脚踹在妇人胸口,口中不忿道:“说了多少次了,那是你儿子自己要死,你缠着我干什么!滚开,赶紧滚,再不滚我就叫人了!”
妇人却充耳不闻,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泣血嘶喊:“还我儿命来!你还我儿命来!”
周围的百姓是见惯了,你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着当中两人指指点点。
“都闹多少回了,还没闹够呢?”
“怎么闹得够啊,她家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投河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当娘的哪里受得住。”
“这也不对啊,她儿子死了,和李小姐什么关系?她缠着李小姐做什么?”
“这事儿你不知道?都传遍了?她家儿子就是因为李小姐才死的,能不缠着李小姐吗?”
“怎么回事,快说说!”
知情老伯正要悄声说话,忽见妇人大喊着“看是你叫人的人来的快,还是我的刀快!”的话,从靴筒内抽出一把匕首,疯了似的扎在李慧娘的腿上,不过瞬时,血染罗裙。周遭百姓哪见过这等事,一个个尖叫着慌忙要逃。
李慧娘被刺,跌倒在地疼得直叫,不敢动弹。小小一把匕首,尽数扎进李慧娘的骨肉中,扎穿小腿,尖锐的匕锋滴着血。妇人震惊松开紧抓的匕首柄,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抬起沾着鲜血的手。
觉察压在身上的力量消失,李慧娘咬牙跛脚逃离,被挤在人群后的两个小丫头也终于挤出了人群,慌忙上前搀扶起李慧娘,一个大丫头护住李慧娘,又怒斥妇人道:“你这不知好歹的老货,谁给的你熊心豹子胆敢刺我们小姐,你们赶紧地把人绑了,再吊起来狠狠打她!打死了才罢!”
后面闻声而来七八个高大的家仆,三两个就把仍旧愣在原地的妇人塞了布条,捆了起来,抄起手上棍棒一通打骂:“你这老夯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对我们家小姐出手!”
那妇人本就因丧儿失了半个魂魄,方才激起所有怨恨气力刺杀李慧娘,一刀入骨,血染双手,怨恨得了出口,散了,剩下半个魂魄也耗尽。如今又被堵嘴绑了,棍棒加身,最后一口生气,也无路可吐,喉咙中来回滚了几圈,也渐渐散了。
李慧娘见妇人被打,仍不解气,怒道:“打死了就把人丢去河里喂鱼,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还浪费土地!嘶——”怒气牵动肌肉,拉扯扎在腿上的小小匕首,刮肉割骨,李慧娘痛极,一巴掌甩在身边小丫头的头上,“小蹄子,赶紧叫大夫过来给我看,没看到本小姐疼成什么样了!”
小丫头被临头一掌打蒙了眼,不敢反驳又不敢哭,只得忍着泪说:“已经着人去叫陆大夫,想来很快就到。”
伤口拉扯着疼,李慧娘又打骂妇人不是人,畜生不如,又叫家仆使劲打,打死了才是。正骂着,忽见人群中跳出一白衣男子,三两下把家仆击退,呵斥道:“你们欺人太甚,七八个大男人竟对一位老妇人拳打脚踢,这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可言?”
李慧娘见自家家仆被打,正要破口大骂,又见来人是一位极清俊的少年,几欲出口的话尽数转了话头,美目一转,忙收了神通,眨眼之间哭得梨花带雨起来,“这位侠士有所不知,是这妇人欺我太甚,家中仆人才会下手抓人的。”
白衣少年回眸转身,双手抱胸,长眉一挑,“哦?如何说?我只瞧见你们一群人打这老妇人。”
“苏致远?怎么是他?”
二楼茶肆雅间,环昭冷凝了眉。苏致远敏锐觉察有两道敌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四望,虽见阁楼茶肆窗前站着不少人,但自己皆不相识,莫不是自己,感受错了?
却说李慧娘见苏致远面貌清俊,不由动了心思,又想起自己的终生大事来,自觉这般少年英气,才配得上她李家嫡女。左右陆大夫尚未来,自己不好动弹,不如先攻略下这位少年郎。于是忍痛将自己伤处展露与苏致远看,又哭道:“我本是李氏女儿,与那妇人的儿子本有婚约,谁知那负心汉不知好歹,竟然辜负与我,害我痴心错付。如今负心汉死了,他母亲却执意说是我之过,非要我给她儿子偿命,侠士且看,我腿上的伤口,岂是作伪的?”
血红的襦裙滴着血,腿上刀柄仍在,苏致远想了一想,道:“恕在下无礼,姑娘口口声声说是妇人之子负了姑娘,但我冷眼瞧着,妇人似乎极为坚定,是姑娘之过,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解疑?”
李慧娘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也实在丢脸,既然侠士问起,我只好说了。侠士可曾听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情之至者,皆摒淡生死,可为之生,为之死,为之死而复活。那人既说对我用情至深,自然情之至处,可为我生,为我死,为我死而复生。若不能为我死而复生,何为至情?既不为至情,又谈何情之至也?既非情至,岂不俨然一负心汉!”
听至李慧娘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之句,苏致远不由心动神游,寥寥数字,竟分毫不差地道尽了自己心中对双燕的情谊,自第一次见了双燕,温柔可人,他便再移不开目光,又听“情之至者,皆摒淡生死,可为之生,为之死,为之死而复活。”之句,不禁心内哀痛,又听“若不能死而复生,何为至情?既不为至情,又谈何情之至也”之言,细细揣度,越发怅然神痴。
周遭百姓哪里听得懂李慧娘的长篇大论,见苏致远不言语,又窃窃私语起来:“我就说吧,这李家小姐是被妖魔魇住了,你听她一说话,长得好看的公子哥就会被他迷住,投河死的那个,就是一个书生,听说也是听了李家小姐的话,才投河死的!”
“什么什么?还有这档子事呢?我听我媳妇儿说是那书生家太穷,李家老爷不愿嫁,书生才投河的?”
“我就住那书生家对门,我知道他家虽然贫困,但他老子娘为了不少聘礼,典卖了许多东西,又向人借了好些钱才抬出两大箱的聘礼的,现在还在新房里放着呢!再说了,李老爷那里不肯嫁,如今城里城外的,谁不知道李小姐年纪大了,名声又臭了,书生诚心诚意要娶,李老爷那里不肯,宁可多陪些嫁妆也要把女儿嫁出去呢!”
“就是就是,李小姐做了什么我们都知道,三年前李小姐带着丫鬟婆子上门何家退亲的事,街头巷尾,谁知不知道啊!”
一个带着布冠的青年听了,忙问道:“还有这事儿?阿婶,我是上年才来的,不知道这事儿,你和我说说,我听听。”
挎着篮子的阿婶歪头看他几眼,道:“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李小姐不满李老爷定的亲事,带着人上何家写了休书,说自己绝对不嫁的话,李老爷闻讯赶去抓人,反被李小姐当着何家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病了一个月起不来床。”
青年奇道:“这是怎么说,天下竟有这般粗蛮无礼之人!”
身后的少年背着大竹篓,听到青年的话,嗤笑一声道:“还不止呢,我是李府的小厮,我还亲眼看到过,李姑娘指着李老爷骂他是老古板,活死人,李老爷说她两句,李小姐还哭着要上吊说李老爷家暴她,气得李老爷啊,又病了大半个月的。”
这边百姓还在低语,苏致远怅然长叹,自觉得李慧娘说得倒也有理,果真是妇人之子负心在前,李慧娘此举无错,转头又见妇人倒地不起,出气多,进气少,蜷缩成小小一团,如一块漏风破洞的臭抹布,恶臭的呕吐物和红色的血是抹不干净的秽物。苏致远收回目光,对李慧娘抱拳道:“是苏某误会姑娘,姑娘之言不假。只是请姑娘看在那妇人已经年老,又经姑娘教训,想来不会再胡作非为,不知姑娘可否饶过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