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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3章 卜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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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子里,各家请客摆酒,环昭称病皆推了,倒是微生静娴命人送过来几样有趣玩意儿,环昭瞧了,甚是喜欢,于是写一封信表示感谢,并送去两瓶丹药以做回礼。
元宵才过,青山上下皆忙碌起来。掌门收嫡系弟子乃宗门中极郑重的仪式之一,自一月二十日起至次年二月二十日,青山各处修整齐备,一应陈设物件全备,众弟子皆新领冠服,配饰。青山内有执事官指示众弟子何处跪拜,如何跪,何处退,何处用膳重重仪注不一,外有子车拂衣与顾北青招待各方来客。至二月二十三日,俱已停妥,所有外出的弟子,皆在二月二十二日前,回到青山。
至二月二十三辰时,青山所有内、外门弟子皆按品穿冠服,配明玉,按阶立于正殿前的丹墀并长阶之上,各长老嫡系或直系弟子亦皆按阶立与丹陛左右,左昭右穆,男东女西,将偌大台基站得无一空地。
正殿内,六位长老并数位大长老们皆已入座,肃穆以待。
吉时到,青衣奏乐,执事官引之,弟子入丹陛,一告天地,二祭宗祠,三拜师尊,四入宗祠,五受敬礼,青衣止乐,执事官赞之,众弟子再行叩拜礼,至此,讫。
礼毕,众弟子按礼退下。青山又设宴、摆戏款待各方来客,时风月并玉竹等人忙着记礼,又要忙着招待众人,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再有其他事,一并交由百里拂衣等人照料。
至第三日,宾客散尽,时风月按例分赏了各处的丫鬟婆子,管家小厮,并司戏、掌灯、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等,又按例还礼。连忙了七八日,青山三月集贤,不日将至。集贤三年一次,一切皆按旧例,今年依然如此,时风月的九霄峰往来管事忙乱,澹台南风见子车拂衣和顾北青两人近日无事,便叫他们去帮时风月安排集贤事宜。
这日,环昭才从东陵回来,吩咐了人把微生静娴送来的礼分了挨个送去。才送过去,顾北青的贴身小厮干星来请环昭去北峰一叙。彼时院中芭蕉冉冉,几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回廊上坐着两三个丫头做针线,丫头们见到环昭,皆起身行礼问安。环昭掀开竹帘进去,安息香淡雅清香迎面而来,怡神静心。顾北青靠着软枕,歪在榻上,闭目安睡,榻边小高几上,竹柏细长的叶空落落垂下,豆大水珠挂在叶面,盆上青苔青黄交错,湿润润泽。
听到竹帘掀动之声,顾北青停滞数秒才睁开眼,眉眼间尽是疲惫,“小七来了。”顾北青的声音喑哑,说不过几句话便咳嗽起来。环昭坐下,关切道:“近日时气不好,四哥又连日操劳,我已命人熬了药,过会儿便送来。”
顾北青道:“有劳你费心。今日找你来,是有事问你。”才说一句,顾北青又咳嗽起来。
环昭接话道:“我知四哥想问的,四哥不必再说。当日明玉和知夏回来,便与我说了梅花岭拍卖行和张三哥等事,我也细细问过,那日拍卖会结束,他们被许三多宗主请到府上喝茶,才坐了说了两句话,东北方向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等他们去时,一切已成定局。”
“九阶丹方?”
环昭道:“我想应当是的。”
顾北青凝眉,纵然历来各地拍卖会有高阶药方拍卖,却从未有过六阶以上的药方。九阶丹方,前所未闻。张三天手握九阶药方,更是众矢之。只是张三天是六阶强者,身边又有众护卫贴身保护,怎会被残杀至此?
环昭敛眸,温声道:“如今人走入殓,多思无益。四哥仍是要保重身体为是。”
顾北青眸中闪过一抹杀意,杀人夺宝,世有常态,但虐杀而死,绝非只为夺宝,而为泄恨。他与张三天相熟,知道他虽其貌不扬,然为人宽厚,富而好礼,又乐善好施,深受梅花岭及其附近城乡村镇百姓的爱戴。他虽常听人说因张三天相貌不堪,世人便以为他是那等作怪之人,他只笑说人不可貌相罢了。他从未想过,张三天竟会遭人虐杀至死,连棺椁入殓都只能以寿衣堪堪遮掩残缺□□。
环昭自然觉察顾北青的浓稠近乎凝结的恨意,她思虑再三,仍是没有把余下的话说完。
梅花岭拍卖会是小说《千机归》中的剧情,男主苏致远途径梅花岭,巧遇拍卖会,遇九阶药方,又因张三天出手,使他错失九阶药方,因而杀人夺宝的剧情。作者给的理由是:张三天,为人鄙吝不堪,又狂妄自傲,死不足惜。而她,因顾北青常邀张三天喝酒看戏,她与张三天也算熟识,见他果然是俊逸不羁,心怀宽仁,与书中所述判若两人。
环昭望天,一片蔚蓝如洗,不见尽头。她不禁想问那个执笔的人,你笔下的张三天与我认识的张三天,究竟谁才是真实存在的?
与顾北青告别,环昭便要回九卿山。正值三月,田间瓜果生香,堤岸草木葱荣,众老仆们各司其业,皆在忙时,也有赶蜂扑蝶的,也有剪枝修叶的,也有松土栽花的,池中又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的,沿着种藕。环昭一面走一面看,田间船上或有见到环昭经过的,都远远地行一礼。
正走一处,忽听一声压抑的惊呼,环昭心中正思索张三天的事,一时不防,被唬了一跳。走进细瞧,一少年男子蹲在石凳上,面前蓍草·知来幡散落在地,幡面绣的六十四卦方圆图余光减退,千年蓍草编织的幡断了一根,他白净的面上惊魂未定,口中喃喃道:“怎,怎么会这样?”
“你在做什么?”环昭从后走去,问他。
“啊,小,小师叔。”宋玉文背后一惊,整个身子一抖,滚下石凳,见来人是环昭,忙起身敛衣行礼。
环昭挨着石凳坐下,指着地上的蓍草·知来幡问他算出了什么。宋玉文想到自己占卜所得,仍觉头皮发麻,但转念一想,他二师弟百里时与小师叔最为要好,或许小师叔能听出些什么,于是大着胆子将所见说了一遍,道:“这几日师尊教我星象、五音风占,我按着师尊教的,演练几回,许是我学艺不精,每次演练所得结果皆是日月合,荧惑守心,星孛入北斗,星昼见太白经天。主大祸大灾,兵戈四起,人间失序。”
听宋玉文如此说,环昭不禁想到数月前,澹台南风说起“昭明星芒始见黯淡,天枪、天谗、地维藏光初露光芒,主大凶,大乱”等语,如今东西二陵平衡之势隐隐轻倾轧之象,七美城被屠,各地多有暴动,正应了澹台南风和宋玉文的话。不过,环昭眸光又从地上凌乱的蓍草·知来幡上扫过,蓍草·知来幡是澹台南风为宋玉文寻来的占卜法器,每日仅能占一卦,且所见“未来”必为三种可能中的最坏结果,如今多事之秋,占此结果,宋玉文不至惊惶至此。
是他还看到了什么?
环昭再问。
宋玉文踌躇半晌,道:“我的确还算到了些别的。百里师弟曾教过我望气之术,我虽只学了五六成,但足以窥探些许天运,加上今日我用龟甲、蓍草、铜钱再三算过,青山不日,大祸将至,兵戈四起,尸山血海,荣枯具散。”
“可知缘由?”
“不知,不过,”宋玉文顿了顿,继续道,“我在望气之时,偶然窥得一丝天运,事关百里师弟。”宋玉文偷偷拿眼看环昭,见她神色如常,方才接着说,“百里师弟本命不该绝,他的死,是为另一人生。”
命不该绝,为另一人生?
百里时在时,有日与她说,他给自己算了一卦,他命中有一死劫,不得不死,非死不生。起初,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
环昭只觉心口被浇了一盆冷水,刺骨凛冽。宋玉文的望气师承百里时,算的应当不假。既然不假,百里时的死,便是天运的有意为之。这个世界,天运不止是天运,更是执笔者,唯一的审判者。
“哈哈,”环昭怒极反笑,笑得极大声,如乌鸦夜啼,群鬼喧阗,守在远处的玖枝、双袖听见几声,只觉寒气森森,芒刺在背。
宋玉文何曾见过环昭如此癫狂之态,吓得僵在原地,茫茫然手足无措,又暗恨自己不该多嘴,平白无故的提百里师弟做什么。正在他悔恨之际,环昭敛了笑,整肃衣冠,恢复如初,她笑望向他道:“今日之事,只有你我知晓,不必告知他人,你师尊也不行。”宋玉文点头如捣蒜,师尊与百里师弟之间那些事,他知道七八分,自然不会再多嘴多舌。
“小师叔,我,今日……”
环昭笑道:“葛老娘养的狸花猫丢了,到处找不着,于是劳你一算。”
宋玉文忙作揖行礼,赔罪连连道:“都是弟子学艺不精,竟未能找到狸花猫,望小师叔莫要责怪。”
环昭摆手,径自走开。宋玉文见此,忙捡起地上杂物,一股脑收到怀中,连滚带爬飞也似地逃回去。玖枝和双袖见环昭从山石后出来,脸色惨白,同手同脚,叫她不回,问她不答,脚下茫茫然,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九卿峰。玖枝和双袖一时慌了神,立时命人去请许棠过来。玖枝双手发抖,点了几次才把安魂香点上。刚点上香,环昭身子骤然一抖,“哇”一口吐出一口淤血,玖枝忙上前拍抚。
环昭一口淤血吐出,心中混沌之意渐散。她对玖枝道:“不过一时气急攻心,无碍,你去和女贞要几副药过来,我吃上几剂就好了。再到一碗茶来,口中满是腥甜,腻得很。”玖枝忙倒了茶,伺候环昭漱口。既漱了口,环昭又遣玖枝去拿药。玖枝见环昭说话清楚,脸色也比方才好些,这才出去找女贞拿药。另叮嘱外面的丫鬟婆子们好生听里头叫唤。
环昭连喝三四杯茶,方才压下黏在喉咙的鲜血。她走去书房里间,打开黄花梨带暗屉小长桌的抽屉,抽屉里有几本未贴书贴的册子,一封信。环昭抽出里面一本册子,摊开,雪白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简体字。这是十年前,她刚成为澹台环昭的时候写下的,关于她所有记得的《千机归》中的零散剧情,一些是当时记得的,一些是她后来想起来补上去的,又有数月前她用红笔勾兑的痕迹,杂乱无章。她又看了一回,另起一张纸,磨墨蘸笔写下:百里時,被佔生機。写罢,停笔。再想张三天一事,环昭又提笔在册子空白处写下:張三天,被奪寶,殺。同一页纸,字迹俨然不同。最初的笔画潦草,一挥而就,新添的是仿当世流行字体,沉稳严谨、格局方正。
张三天梅花岭一行,环昭并不记得,她只记得作者对张三天着笔狠辣,令她颇为意外,故此多看了几眼。后听花明玉说起梅花岭拍卖会一事,她才恍惚想起些小说剧情——张三天,被杀人夺宝。
小说既定的剧情,无法更改。不论是百里时,还是张三天。
那自己呢?
北上城蔷薇圃一事过去已有数月,她并未如书中所述,对苏致远一见钟情,非卿不嫁,是因为她并非这个世界的澹台环昭吗?不,不对,百里时与她一样,并非这个世界之人,怎的他无法摆脱气运天道,而她似乎隐隐脱离,不受掌控。
这是为何?
环昭思索许久,仍是毫无头绪。
“或许,这段剧情可以助我窥测端倪。”环昭眼神落在繁体字写的:青山集賢。
当年评论区,环昭看到有人说青山因男主苏致远之故几乎覆灭,七位长老死的死,伤的伤,修仙界和人间自此动荡不安。她想过许多回——为何?青山六位十阶以上强者,又有三位十一阶守阁长老,苏致远究竟做了什么,能将青山几乎覆灭?后来她想到一个可能——青山集贤。她曾听林西璐提起过,这种升级流小说男主学院拜师这样的情节是十分常见及普遍的,作者从中可操作的内容十分庞大。兼之方才宋玉文提及百里时被占生机,环昭几乎十分肯定,青山集贤,是作者为男主立下的又一块垫脚石——去了天赋异禀的百里时,才能为异军突起的苏致远让路。
想到此,环昭冷笑道:“我竟开始好奇,专为男主创造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从书房出来,环昭便见玖枝端着药过来,又说江逾月来了,正在屋里坐着。环昭喝了药,咬一口蜜饯解解苦味,吩咐玖枝让小厨房多做点鱼鲜菜,她要请澹台南风用晚膳。
江逾月喝了一口茶,不觉滋味,吃了一块糕,难以下咽。正烦躁间,环昭来了。江逾月屏退众人,眼圈一红,哭向环昭道:“折露,出事了。”
环昭大惊,忙问其故。
折露嫁去和家,起初过了几天好日子。和褍温柔体贴,事事上心,折露一心以为嫁得其所,满怀欢心。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和褍装了几日便露出马脚来,先是与府里丫鬟嬉闹被撞见,又是眠花宿柳,夜不归宿。折露原告诉自己,那些不过是风月场里的逢场作戏,可日子一久,折露再装聋作哑也无济于事。折露原想与和褍好声好气说话,不想和褍吃了酒,说话口无遮拦,当着众丫鬟婆子的面说折露品行不端,故意勾引他做出那等事,如今又携子嫁入和家等语。折露自来了青山,江逾月千娇百宠,何日受过一点委屈,为了嫁与和褍,折露违逆师命,顶撞师姐,闹出多少笑话,受了多少冷眼,和褍一句轻飘飘卖弄风骚将她击倒,溃不成军。折露哭了一夜,胎动得厉害,如今大夫说折露身子弱,这两个月又不曾好生休养,以致胎儿体弱,须得静心休养,万不可再动大气。
环昭听了,问道:“和老爷、和夫人不曾过问吗?”
江逾月眼圈红红,拭泪道:“和老爷是个见风使舵的,瞧我对折露出嫁一事不甚上心,竟不大搭理。和夫人劝过几回和三,可和三的性子,那里是听人劝的,反而越发放纵,折露不知哭了多少回。都怪我,当初我就不该心软,如今闹成这样!折露在和家不知还要收多少磋磨。”
“五姐姐作何打算?”
江逾月叹道:“我会亲自去一趟,若折露想跟我回来,和离一事,我亲自为她操办,若她不肯……我就将她绑回来,省得在和家受苦。”
环昭想了一想,拉过江逾月的手,温声道:“五姐姐,你且听我一言。如今最要紧的事折露的身子,其他事皆可靠后。如今你一去,和家自然不敢再看清折露,和三再不愿也得装出温柔的样儿。折露心性单纯,保不齐会被和三哄骗,将前儿的事遮掩过去。因此五姐姐此去,定不能提带折露回青山或者和离一事,和三是个泼皮无赖,被他听去,在折露耳边说三道四,离间你们师徒二人关系不好。”
“难道要留折露在和家继续受苦吗?”
“五姐姐,”环昭摁住江逾月的手,继续道,“我话未说完。如今折露的心尚未完全转回,五姐姐不可操之过急。你只需找一两个伶俐的,经过事的妈妈,细细和她们说明,让她们平日里适时提点一二。日子久了,折露回心转意,不必五姐姐提起,折露自个儿便要回来。如此你们师徒二人之前的种种龃龉自然烟消云散,仍是亲密如常。”
江逾月低头思索片刻,果然是极好的。
第二日一早,江逾月带了燕江和念儿亲自去了雍州和家,八、九日才回,回来与环昭说,一切果然如她说的,和家人一听江逾月亲自来,忙为折露请医研药,好生照料,和褍跪着哭着求折露原谅,说都是自己心意不坚,被人蛊惑才会说出那等伤人的话。折露被他们哄住了。江逾月只稍稍说一嘴和褍做的事儿,折露又故态萌发,说都是他人蛊惑,并非和褍之过。江逾月无法,只好换了话题,不再说和褍,反叮嘱了不少养胎事宜,又吩咐几个院中丫头好生照顾,等折露平安生产,江逾月另有奖赏。
燕江见江逾月和折露在屋里说话,悄悄引出一个伺候折露的嬷嬷,问了和家人近日的所作所为,那嬷嬷是老道的,将这几日情形一一细说。燕江听了,道:“柳妈妈,你是咱们青山伺候老的妈妈,师尊信任你,知道你明事理,才叫你过来伺候折露。如今她在和家如何,你看得比别人明白。师尊对你甚是放心,因此有件事嘱咐你,不知妈妈可愿为师尊做?”
柳妈妈忙问何事。燕江便将环昭说的话细细说与她听,柳妈妈听了,笑道:“大小姐放心,这事包在老奴身上,定叫小小姐回心转意。”燕江满意点头,笑道:“柳妈妈放心,主上最是赏罚分明,你既办好了主上的差事,你女儿的婚事,主上也定会为你做主。”
柳妈妈的女儿柳三娘的婚事不顺,柳妈妈为此焦心不已,若江逾月能亲自为柳三娘说亲,柳三娘的婚事,自然再无不妥。想到此,柳妈妈泪盈眼眶,跪下磕头道谢,道:“主上大恩,老奴无以为报,只尽心尽力做好主上吩咐的事,死也甘愿。”
燕江忙将人拉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到柳妈妈手中,笑道:“这是师尊亲自挑的翡翠镯,三娘子正是好年纪,这只镯子与她甚配。”柳妈妈接过镯子,含泪再谢。
江逾月向环昭道:“我已留下柳妈妈做内应,每隔三五日,她会传消息回来。”
环昭宽慰道:“如此便好,你且安心等待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