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出走的猫》槿雾蓝

39、小猫的认同 接下来，我

　　115.

　　接下来的几天，地中海老板每天都会在安顿好小猫之后，过一会儿再回来看看。有时候添点水，有时候只是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在远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人来人往。

　　有学生蹲下来逗猫的时候，他不过去。有人把小猫抱走的时候，他也不过去。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一只一只地被陌生人捧在掌心，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想，我以前可能真的误会他了。

　　小猫们被领养得很快，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家里就只有一只小花猫了。

　　这只小花猫是最晚回家的，所以也是最晚送去找领养的。

　　小猫长得很讨喜，圆脸，大眼睛，尾巴尖带一撮白毛。可它的运气很不好连着三天，从清晨蹲到傍晚，水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始终没有人把它抱起来。

　　这几天，我没有去学校。

　　我对地中海老板已经放下戒备心了，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也该享受一下家里只有我一只猫老大的快乐了。

　　雨是忽然来的。

　　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后一秒乌云就从天边压过来，像有人打翻了一盆墨汁。

　　风猛地灌进窗口，也把我吹得一个激灵，炸着毛从小窝里弹起来。

　　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雨点已经落下来了，又大又急，砸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我盯着雨幕安心地再次躺下了。

　　该说不说，我还挺喜欢下雨天的，雨点的声音很好听，总是能够让我睡个好觉。

　　然而，才闭上眼睛，一个念头忽然从我脑海中划过。

　　小花猫！！

　　她还在学校呢！！

　　我顾不上多想，立刻从阳台跳下去，撒开腿就往学校跑。

　　雨越下越大，砸在背上像小石子一样，我眯着眼睛，凭着记忆往前冲。

　　江叙白和陆平秋平时安置小猫的地方都是固定的，通常都在学校大门口、花园里、宿舍楼前和图书馆前。

　　很幸运，今天他们把小花猫安置在了学校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纸箱子。

　　它的边缘已经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圈，像是一块正在慢慢洇开的墨渍。

　　我正要跑过去，却看见一个撑着黑伞、圆滚滚的身影先一步冲了过去。他的身形看起来有些笨重，可是跑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是地中海老板。

　　他弯着腰，把小花猫从纸箱里捞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它，另一只手撑着伞，把伞倾向怀里那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小花猫已经被浇湿了，毛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圈。它把脸埋进老板胸口，爪子死死勾着他的衣襟，嘴里发出细细的、急促的叫声，像是被吓坏了。

　　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胡子往下淌，浑身的毛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却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出事。

　　地中海老板抱着小花猫站起身，走了两步。我正要跟上去，余光正好看见从校门里跑出来的陆平秋。

　　他架着一柄伞，跑得急急忙忙的，显然是想要来救小花猫的，但是他的视线却先一步落在淋湿的我身上。

　　“漆黑？！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被雨打得断断续续，脚步却没停，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面前，弯下腰，一把将我捞起来。

　　我的身上冰冰凉凉的，毛都湿透了，贴在皮上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他把我塞进大衣里，贴着胸口，拉链拉到我下巴底下，外面还用胳膊拢了拢。大衣里面很暖，心跳声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过来，咚咚咚的，又快又沉。

　　他也不管我身上的水渍会打湿他的衣服，只是用手掌一遍一遍地顺着我湿漉漉的背脊。

　　陆平秋低头望向纸箱，发现小花猫已经不在了。他也同样松了口气，说：“还好小猫已经被领养走了。”

　　不是被领养走的。

　　我这么想着，视线往一边飘去，落在正在往回走的地中海老板身上。

　　陆平秋也跟着我一起看过去。

　　雨水从伞面咕噜噜滚落变作珠链。

　　地中海老板撑着那把黑伞，正背对着我们往校门外走。他的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积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把黑伞越走越远，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剪影。他背对着我们，看不到他怀里的小花猫，只能看见那把伞下那个圆滚滚的、慢慢移动的轮廓。

　　那道背影在雨里显得很安静，像一艘缓缓驶离的船。

　　陆平秋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动。我们就那么站在校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湿漉漉的灰蓝色里，让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直到那道身影看不到了，陆平秋才小声嘀咕道：“阿叙的老板，还真是难得的好人呢。”

　　我微微眯起眼睛，心想，确实，等到天晴了，我一定要告诉这附近所有的小猫，老板是个好人，大家不用再躲着他了。

　　116.

　　接下来，我毫不意外地发烧了。

　　听说小花猫不肯离开地中海老板，老板就暂时收养了她，未来会怎么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也许一人一猫保持相敬如宾，也许地中海会对猫脱敏，但总之，小花猫去了一个好人家里。

　　现在家里已经没有小猫了。次卧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墙角还叠着几块洗干净的旧毯子，还有一些江叙白的，被罩起来的画。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照着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让人不习惯的事，可陆平秋和江叙白一心扑在我身上，谁都没有工夫去留意那间空了的房间。

　　如果是以前，江叙白每天都在家里，可以一边画画一边照顾我。就算是江叙白后来去上班了，陆平秋也会翘课在家陪我。

　　可是现在，大多只有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仔细想想，陆平秋刚刚找到工作的时候天气还是热的，窗户开着，我每天都会去找小花朵聊天。再之后，我们就开始往家里捡小猫了，家里每天都是热闹的。

　　我已经快不记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的感觉了。

　　这一次我好像病了很长时间，医生说吃药就会好起来，可是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机能还是很迟钝。

　　睡觉的时候也总是会做梦。

　　是噩梦，梦到的是陆平秋和江叙白分手的那段时间，我的家不在了。

　　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江叙白和陆平秋明明都在我身边，我没有恐慌的必要。

　　我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四肢抽搐，然后忽然惊醒。

　　好在，每次我醒来的时候总是能够看到陆平秋或是江叙白回来了。

　　和养小猫那些日子一样，江叙白会在午休的时候赶回家，进门先洗手，然后把手伸进我的窝里摸摸我的耳朵，试我的体温。陆平秋没课、没实验的时候，也会抽空跑回来一趟，有时给我换一杯温水，有时喂一根猫条，蹲在我面前拆包装，哄我吃两口。

　　虽然我不是很想吃东西，但是不得不说，看到他们，尤其是当初被扫地出门的陆平秋，我的心情确实会好很多。

　　这天，陆平秋和以前一样，下班回家以后就来看我，把我抱到他的腿上，摸了摸耳朵，试温度。

　　我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望着他。其实我现在很累，想睡觉，但是我闻到糖炒栗子的味道了。

　　栗子的香气是甜的，热乎乎的，混着焦糖的微苦，从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他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两颗栗子，剥开壳，黄澄澄的果肉露出来，他用指尖捏碎了，碎屑粘在他指腹上，油亮亮的。

　　我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等着栗子进嘴。等了半天，却看见他把捏碎的栗子丢进温水里，随后把装了水的小碟子往我嘴边递。

　　“漆黑，来，喝点水。”陆平秋软声哄我。

　　我哑着嗓子哇哇嚷他。

　　栗子泡水，这是人类做出来的事情吗！！

　　陆平秋哄了半天，把碟子往我嘴边送了又送，我偏过头，把脸埋进爪子里，就是不肯喝。

　　他没办法，只好又剥了一颗，这回没泡水，直接捏碎了送到我嘴边。

　　我闻到那熟悉的焦甜，才肯赏脸张开嘴。

　　栗子碎落进嘴里，嚼了两下，太干了，碎屑粘在舌头上，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像被砂纸刮过，生疼生疼的。

　　我咳了两声，缩了缩脖子。

　　好吧。

　　我没办法，只好爬起来，把脸埋进碟子里，就着水把那几颗泡软了的栗子碎一口一口地抿下去。

　　水是温的，栗子是甜的，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但好歹嗓子不疼了。

　　不多时，江叙白回来了。

　　我连水也顾不上喝了，摇摇晃晃地跑过去，仰着脑袋哇哇叫，控诉陆平秋用水泡栗子的恶行。

　　虽然那几颗泡软了的栗子确实让嗓子舒服了不少，但这不妨碍我告状。

　　江叙白见状，连忙把我抱起来，随后才开始换鞋子进家门。

　　陆平秋走过来，江叙白把我交给他，才能够换下厚重的外套。

　　江叙白说：“这都三天了，还没好，不然带漆黑去吊水吧，万一真的烧坏了怎么办？”

　　“哎……昨天要带他去，结果这小家伙不就死活不肯出门吗？”陆平秋抱着我坐回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的背脊，“你说这小猫是怎么回事？感觉自从开窗让他到处走以后，变得越来越精了。”

　　“是啊。”江叙白叹了口气，踩着拖鞋走过来，在我面前半蹲下，摸了摸我的耳朵，又摸了摸我的鼻头，柔声道，“漆黑，去医院好不好？再烧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我干巴巴地睁着眼看他，尾巴卷了卷。

　　这是不同意的意思。

　　陆平秋拨开江叙白额前的碎发，低头在他眉间吻了一下，又蹭了蹭他的鼻尖：“别担心了。这家伙刚才还在嗷嗷骂我呢，精神好得很，不会有事的。唐医生也说了，应该就是着凉，多休息几天，按时吃药就好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双年赛不是出结果了吗？怎么样？”

　　我眨了眨眼。是江叙白参加的油画比赛。

　　江叙白说：“确实入围了，但具体的名次还不知道，要等一周后的颁奖会了才能知道。”

　　“哎呀，能入围就是最好的，这肯定有奖了嘛！”陆平秋捏着我的爪子，晃了两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漆黑啊，阿叙以后就要当大画家了，就没时间照顾你咯。你还不快好起来，抓紧时间跟他玩？”

　　“别太期待了，我打听了一下，还有十个鼓励奖的名额呢。我说不定在那里也手不定。”江叙白气笑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而且，要是真能完全走上这条路，我肯定天天待在家里，非必要不出门，天天在家陪漆黑。以后他就只认识我，不认识你了。”

　　“喂喂，你这说得好像我不回家一样。”陆平秋瘪了瘪嘴。

　　“是是是，你最顾家了好不好？”江叙白笑着调侃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我好像还没带漆黑看过画。颁奖会结束后，画会被挂进暮雪美术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带漆黑去看看。”

　　确实，我还不知道江叙白的那幅作品长什么样子，最近又太忙了，让我根本无暇去想这件事。

　　“带漆黑去？小猫能进博物馆吗？”陆平秋说。

　　“可以通融一下。”江叙白说，“好像有不少艺术家，在画进馆的时候，会带着自家的小动物去看一下。”

　　陆平秋了然地点点头：“确实，艺术家应该有不少和你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小动物做家人的。哎……这配置怎么这么像迪士尼公主啊？”

　　江叙白给他翻了个白眼：“滚滚滚，你才是公主！”

　　“你先滚。”陆平秋笑着凑过去蹭他的肩窝，江叙白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两人就这么挨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脚尖碰着脚尖，谁也不嫌谁挤。

　　过了一会儿，江叙白忽然道：“不过我这个咖位的，能不能带小动物的待遇就不好说了。”

　　“试试呗！”陆平秋说，“我有个学妹……呃，不是我们系的，是之前找工作的群里认识的，现在好像在暮雪美术馆工作，现在好像当上小领导了，我帮你问问呗！”

　　江叙白打量他：“成小领导了，那应该是起码几年前加群的吧，你的实习证明也是直接从家里的公司开出来的，加找工作群干什么？”

　　“哈哈……”陆平秋干笑了几声，挠挠脸，道，“这不研一的时候事儿不多嘛，想去找个兼职磨磨刀，结果行情太烂，直接把我劝退了。”

　　江叙白用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眼神盯着他。

　　江叙白和陆平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他们的声音都不大，落在耳畔像是一曲安眠曲。

　　在这样的声音里，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的两个跟班都在，那么我应该也不会做他们分开的噩梦了。既然这样的话，我希望能够梦到一个秘方，能让我的病快点好起来。

　　我弄不懂人类说的一周后是多久，他们有太多的时间计量方式。

　　我知道太阳升起又落下算是一天，也知道江叙白和陆平秋连着待在家的两天是周末，待在家的第二天是一周的最后一天。

　　可是关于“一周后”的这个概念，好像又是另一种计算方式，是取决于从哪一天开始说的。也有可能是指下一周的某一天。

　　我弄不清楚这一点，只知道江叙白和陆平秋已经上了很多天班了，应该马上就要到周末，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周了。

　　我得快点好起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