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出走的猫》槿雾蓝

40、小猫的世界 嗯，一直亮

　　117.

　　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虽然没有梦到身体恢复的秘方，但是我的身体也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第二天早上起来，烧已经基本退了，第三天就能跑能跳了。

　　当然，跑几步必须休息一会儿就是了。

　　江叙白和陆平秋还是会轮流回家，给我喂药巩固，我也已经能够吃不泡水的糖炒栗子了。

　　我每天都在等江叙白的比赛结果，可是江叙白回家的状态好像都差不多，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就在我以为，他们是不是把颁奖这事儿忘了的时候，消息终于传来了。

　　这天江叙白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很多。

　　我听到脚步声就跑去了门口等他。

　　江叙白打开家门以后，没有急着进来。

　　他站在玄关，外套还没脱，围巾还绕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陆平秋，神秘地笑了笑：“猜猜我的名次怎么样？”

　　我知道，这一定是江叙白的比赛出结果了！

　　我兴奋地从跳起来，到处跑来跑去，只是没跑多久就累了，直接跳上了茶几，趴下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叙白看。

　　陆平秋托着下巴靠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一团，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沉吟了半天，道：“难道是——第三名？！”

　　江叙白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陆平秋气笑了：“你不是一领奖就给我发消息了吗！！”

　　“对哦。”江叙白恍然地一拍脑袋。

　　由于江叙白获奖的缘故，今天的晚餐很丰盛。

　　陆平秋点了不少外卖，直接在家里涮起了火锅。锅是家里那只老式电火锅，已经很久没用了，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擦干净，插上电，红油和清汤各占一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很快，整间屋子便被热腾腾的白雾罩住了。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客厅里弥漫着牛油和芝麻酱的浓香，混着蒜泥和香菜的辛辣味儿，暖洋洋的，把人从头到脚裹起来。

　　其实平时有喜事，他们两个都会出去吃一顿。今天却改在了家里，我猜测，大概还是因为我身体刚好，他们不放心把我一只猫丢在家。

　　一晚上，江叙白还给我涮了不少好吃的。不得不说，人类的食物还是比猫的好吃很多的。

　　118.

　　我没有算这段时间陆平秋和江叙白上了几天班，但是我想，时间也该到周末了。

　　平时，他们的在休息日前的一个晚上，是一定会熬夜的。

　　可是今天他们却破天荒地早睡了。江叙白洗完澡出来，头发吹得半干，直接关了客厅的灯。陆平秋跟在他后面，还顺手把我一起捞进了房间。

　　我有些疑惑地晃了晃尾巴。

　　难道是明天还不是休息日吗？又或者说，是人类发明出来的，那个叫做调休的东西在作怪吗？

　　第二天早上，陆平秋照例起得很早。

　　他的晨跑习惯还没有断，这是我非常佩服他的一点，毕竟运动这种事情，我坚持了一段时间就摆烂了。

　　通常来说，陆平秋出门前会把江叙白叫醒。

　　不是要他起床，就是把人从被窝深处捞出来，让他迷迷糊糊地应一声，清醒那么几秒钟，然后再把他塞回被子里，让他继续睡。

　　他说这样江叙白会觉得自己睡了一个回笼觉，起床的时候幸福感更高。

　　我一直不太理解这个逻辑，总觉得既然还要睡，何必多此一举叫醒一回。

　　可陆平秋和江叙白都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一个叫得理所当然，一个被叫得心甘情愿。

　　哎，人类的脑回路，我大概是永远搞不懂的。

　　陆平秋醒了，我也跟着醒了。我打了个哈欠，从被窝里钻出来，踩过陆平秋空出来的枕头，在江叙白脑袋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盘好，准备换个姿势再睡一会儿。

　　可谁知，陆平秋今天叫醒了江叙白以后竟然还由嫌不足，一定要把他叫起床不可。

　　他附身，在江叙白额头上吻了吻，说：“宝贝，起床了，今天得早出门。”

　　“嗯……”江叙白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但最终，他还是动了，像一只被从冬眠里强行拖出来的熊，慢吞吞地从被子深处拱出来，靠在床头，眼睛都没睁开，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今天真是奇了，江叙白和陆平秋竟然一起起床了。

　　为了防止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我也没有继续睡觉，而是跳到窗台上，贴着玻璃往外望了好一阵。天

　　边那片橘红色正慢慢洇开，太阳稳稳当当地挂在东边的楼顶上，和往常一模一样。

　　另一边，江叙白和陆平秋换好衣服以后就去洗漱，等我观察完回屋里的时候，他们竟然在收拾包准备出门了。

　　这么早？

　　我歪了歪脑袋，奇怪地看着他们。

　　紧接着，陆平秋就拉开了背包的拉链，内衬的布料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口子。

　　他拍拍包，说：“来吧，漆黑，钻进来。”

　　我不明所以，但是拉开的包确实对我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我还是钻进去了。

　　陆平秋让我钻进来，我照做了，他竟然还有些吃惊，对江叙白说：“阿叙，我就说吧，咱家小猫就快成精了。不然以后就叫黑精吧，比较符合——”

　　什么黑精啊！也太难听了吧！

　　我正要嗷嗷叫着反驳，结果江叙白先我一步，推了陆平秋一把，说：“去你的，你才成精了。”

　　陆平秋笑着躲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紧接着，从玄关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项圈，套在我的脖子上。

　　这个项圈是自从江叙白将窗户打开以后就买回来的，只是除了我单方面跟着他们以外，我们并没有一起出去过，就没有用上。

　　项圈的前沿还有一根延长链，被江叙白握在手里。

　　该说不说，和楼下那些每天早晚被牵出来遛的狗的项圈还挺像的。

　　然而，还没等我细想今天是要做什么，陆平秋已经背起包，带着我出门了。

　　楼下有一辆车子等着，陆平秋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江叙白跟在他后面，弯腰把我放在腿上。

　　我见过很多车子，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车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浑身一紧，爪子不自觉地勾住了江叙白的衣服。

　　窗外的景色倒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到达了暮雪美术馆。

　　江叙白把我抱起来，推开车门，一股凉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栋很大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头墙面，高高的柱子，门口立着几尊铜像，台阶又宽又长，一直铺到脚下。

　　我们没走正门。江叙白抱着我，跟在陆平秋后面，沿着台阶旁边的一段斜坡绕到了侧面。

　　一扇不大的玻璃门前，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她的胸口别着工牌，远远地就朝我们招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陆师哥！”她小跑过来，马尾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

　　她和陆平秋握了手，随后伸向江叙白：“你好，俞悦。”

　　“你好。”江叙白也和她握手，“江叙白。”

　　俞悦看向我：“这就是你们养的小猫吧，太可爱了！”

　　我眨了眨眼睛看她。

　　“那当然啦。”陆平秋得意道，“毕竟这可是你两个师哥精心养育的啊！”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俞悦笑他。

　　江叙白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这么早就要来打扰。”

　　俞悦摆摆手，爽快道：“小事一桩。听陆师哥说，你也是暮雪大学毕业的吧？”

　　江叙白在一旁说：“是的。”

　　俞悦笑道：“那你也是我师哥了！都是一个学校的，不用客气。再说，给艺术家和他的家人开启绿色通道，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她看了一眼缩在江叙白怀里的我，“哦对了，一会儿要全程抱着小猫哦，不可以让他乱跑哦。”

　　江叙白说：“你放心。”

　　俞悦刷了卡，推开那扇玻璃门，带着我们走进了一条安静的走廊。

　　周围的空气很陌生，和我们所在的街区完全不一样，但是兴许这会儿陆平秋和江叙白都在，空气里还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所以我的情绪并不紧张。

　　我东张西望地看着美术馆里的作品，一会儿趴在江叙白手臂上，一会儿又趴道陆平秋肩头。

　　俞悦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这只小猫还挺有艺术细胞的。”

　　她带着我们拐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展厅。展厅很大，墙壁是深灰色的，灯光打得很讲究，一幅幅画挂在墙上，每一幅上方都有一盏小小的射灯，把画面照亮。

　　也是在进入这里的一瞬间，我就看到了江叙白的画。

　　它在展厅最里面，靠着墙角的那面墙。

　　那幅画比我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完整了很多，也沉了很多。湖还是那片湖，浓烈的红色从画布的这头铺到那头，像凝固了的血。湖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倒映着天空。

　　天是裂开的，乌云被一道光从中间劈开，光柱落下来，正好落在那片红的中央。

　　而在湖的前面，站着一只黑猫。它背对着那片血湖，仰着头，望着那束破开云层的光。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没有想到这幅画上还有我的存在。

　　陆平秋也愣住了。他让江叙白抱住我，然后小跑过去，站在画线仔细观赏。

　　江叙白抱着我，也慢慢地走过去。

　　这幅画很大，比陆平秋和江叙白加起来还要宽。可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却不觉得压迫。血湖的颜色是阴沉的，沉得像是积了很久很久的雨水，但只要你一抬头，就能看到那束光线从裂开的云层里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只黑猫仰头望着的方向。

　　光不算亮，但在一片沉郁的红色里，它像是整幅画唯一还在呼吸的地方。

　　陆平秋看了一会儿，退后一步，又往前一步，像是要找一个更好的角度。

　　他问：“你怎么想到把漆黑画上去的？”

　　江叙白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漆黑的？万一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呢？”

　　陆平秋笑道：“少来，白猫橘猫花猫斑点猫都可能是猫一猫二猫三猫四，黑猫就一定是漆黑。”

　　“好吧，”江叙白说，“其实就是画到最后的时候，觉得少了些什么。”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段时间漆黑身上发生过很多事，或许是因为我们分手的时候，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像是沉在了湖里。漆黑发现你不回家了，他很失落，我能感觉到。包括后来复合了，我们总是有个心结，他也是能够感觉到。”

　　陆平秋扭头望向他，而江叙白却仰头望向那缕光线，说：“我想或许是这样，才让他变得越来越精了。”

　　我顺着江叙白的话，回忆起来。

　　确实，这段时间我打过架，捡过猫，溜进过废弃的旧教学楼，还淋了一场大雨，经历可谓是多彩又丰富。

　　但是如果画上的是我的话，我想江叙白应该把那只猫画得再小一点。

　　最好小到可以蹲在一个人的掌心里。

　　因为我生活里真正拨云见日的时刻，不是他们复合的那天，而是被带回家的那个冬夜。

　　从那以后，光就一直亮着了。

　　我转头去看江叙白，却发现陆平秋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和他肩并着肩，两个人的手轻轻地握在一起，垂在身侧。我的尾巴正好搁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的视线停顿了片刻，心想：

　　嗯，一直亮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