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鹿于春》郁塔

35、过去时 “疯了吧？

　　返校那天，江茶起得很早。

　　市里要举行一场大型联考，很有权威性，对于江茶这种不走竞赛保送和自主招生的学生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老蒋特意打电话提醒了江茶，这次考试一定要参加。

　　Omega出门的时候，特意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脸色还行，不算太差。他把校服拉链拉到头之后，自己就坐公交去了学校。

　　接到木铎出事电话的时候，他正好站在附中大门正中间，刚迈出的步子停滞在了半空。

　　“我去医院看着木铎。”连文星叮嘱，“你乖乖待在学校，放学不是我接你就是傅隽去。”

　　江茶没有拒绝。

　　事实上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出事的不止木铎，连同已经到达Y国的连屿，一出机场前往秦家的路上就遭到了枪袭。他乘坐的那辆车，在自己跳车后瞬间爆炸成了一坨废铁，生死未卜。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连文星看到木铎身上插遍了管子，连接到床头那排闪烁的仪器上，生命体征很是虚弱。医生说现在只是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不排除后续生命危险的可能性。

　　连文星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他听到走廊尽处传来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是傅隽。

　　Alpha眨眼间就冲到了ICU病房前，除了呼吸紊乱，连文星几乎是第一次在傅隽脸上看到如此阴沉的神色。

　　傅隽想不明白，就只是出了个差，人回来怎么就直接干进了ICU。从得知木铎出事的消息，他就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恐惧席卷他，后怕依旧挥之不去，到现在整个人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看了病床上的木铎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那些人是冲着我爸来的。”连文星解释，“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消息，有人不想让木铎活着回来，车祸不是偶然，我的人还在查。”

　　“你爸呢？”

　　“暂时不知道，Y国那边有我干爹在，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傅隽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坐了下来，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医院仪器的滴答声时不时响起，持续刺激着Alpha的一根神经。

　　“不是你们俩个是不是有病啊？”傅隽哽咽着，泪水就要落下来，“什么事都瞒着我，真出事了你承担得起吗？我怎么办？”

　　“他不想让我告诉你。”

　　“不是。”傅隽无语，“到底谁先认识你的？”

　　“木铎。”

　　“……”

　　“连文星！”

　　“嗯。”连文星侧身看着傅隽，Alpha眼泪糊了满脸，嗓子嘶哑一片，他几乎是叹息一声，“别哭了，人还没死呢。”

　　“呸！我呸呸呸！”

　　“我哪里是在哭他。”傅隽泪眼婆娑，眼泪又要掉下来，“我只在哭我那终将逝去的兄弟情义，一下还逝去俩。”

　　“那你哭吧。”

　　“不是你……”

　　“真的。”连文星有些无奈，对傅隽的木讷无何奈何，“你想知道的一切等木铎醒了再说，他都会告诉你的。”

　　只要是你傅隽开口，只要是傅隽。

　　刚结束完一个上午的考试，江茶胃口不好，就直接回了教室，刚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就听到后排几个同学在小声讨论，话里都是按耐不住的挪揶，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你看了吗？”
　　“看了，挖槽，这么野？”
　　“截图都在群里了，真的假的？”
　　“那个打码了，我翻墙看了，还有更刺激的……”
　　“你别说了，太恶心了，我还要吃午饭呢。”

　　江茶两耳不闻窗外事，正把下一门复习资料从课桌内掏出来，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扫了一眼前排的夏修，旁边的几个同学不知道在看什么视频，有人捂着嘴还在往下划，有人已经自动远离了。

　　他就是打算远离的那一个，江茶直接收拾东西准备转移阵地。

　　夏修透出耐人寻味的笑：“你居然不好奇？”

　　“什么？”

　　有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倒是愣了一下：“你不知道？校群里有人发了链接，结果是暗网那边的杀人视频……”他将手机递过来一点，“你要看吗？”

　　江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手机。

　　毕竟还是在国内的网络环境下，江茶起初不以为然，直到屏幕上加载出一张完整的高清□□的照片，能看出来是一具女尸侧躺着，从下巴到□□被解剖开了，内脏完全暴露在其中。旁边还有几张类似的，有的拍的是血肉模糊的面部，有的是随意拼接的肢体……视觉冲击力极大。

　　江茶的视线在那几张照片上仅停留一瞬，然后就把手机递还了过去。

　　“疯了吧。”Omega的声线都颤了。

　　“是吧。”那同学接过手机，“而且你看这个……”

　　“是真的很讽刺，他们虐待动物还打码，居然就这么草菅人命。”他又划了一下，一段更为高清的视频弹了出来，正是刚刚那具女尸的解剖视频，前前后后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不敢想那个女生死后受尽了多少折磨。

　　江茶看到开头那个清晰人脸的瞬间，他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一沉，眼疾手快撑了一下桌沿才没直接滑倒在地上。

　　“没事吧。”

　　江茶只觉得耳边一片寂静，他只能看清那张照片，不再是手机屏幕上虚晃而过的人脸，而是他脑海中切切实实、身临其境时见过的另一张脸。此刻正逐渐融和，那个侧躺着的女生发现了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你脸怎么这么白。”

　　然后……然后……

　　江茶蹲了下来。

　　“卧槽，怎么吓成这样了。”

　　Omega眼前一阵发黑，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破冰而出，冲垮了多年前他因极度恐惧而树立的那道记忆屏障，凉意渗透他的全身，惊悚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在一个灯光昏暗的狭小空间。江茶不知道当时的他几岁，也不记得躲在什么地方，只是透过缝隙看的时候，与那个女人对视了，那个男人恰巧转过身来的时候，看着他的目光正好和自己对上。

　　江茶只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逐渐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小时候看到的画面是真的，那具尸体是真实的，现在这个视频也是真的，而那个站在台前解剖她的人，就是江生。

　　然后那个男人走了过来，来到那道视线藏身的那个小角落，蹲下来，拉开了墓门，江生屈伸解剖的地方竟是一处半坡墓穴。他看着吓傻在原地的小江茶，沉默了几秒，还是选择侧身挡住了小江茶的大部分视线。

　　江生倒是没有过多的慌张，这是都是无关紧要，不值得他放在心上。Alpha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个时候江茶还太小，江生直接抱他远离了那座墓穴。

　　他说：“小阿茶，你什么都没看见，对不对？”

　　他确实看到了，不过事后一场高烧，他忘记了和江生在Y国生活的所有。为避免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江茶被秘密送回了庄清身边。

　　现在江茶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和江生那张合照也是真的。江生在他很小的时候带他去过一些不怎么好的地方，或者说是因为当时江生的处境不怎么好。他当时也并不记事，只是跟着走，被江生牵着走，还觉得那双手很大很暖。现在看来当时江生对他还是有真感情的，不然他在那种地方早就死了。

　　江茶还蹲在地上，周围的几个同学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着你，再看着江茶自己慢慢站了起来，中途颤巍了一下，几个人都惊奇地出了声。

　　主动给江茶看视频的同学都快吓死了，这会儿心跳山路十八弯，人还没缓过来，差点也跟着背过去了。

　　夏修皱着眉看向他：“你还好吧？”

　　“没事，就是有点反胃。”

　　“我说吧。”那同学先松了口气，干笑两声，“这玩意儿真不能给Omega看，太刺激了……我一个Alpha心脏都有点受不了。”

　　“那你刚刚还给他看？”

　　“人家明明是自己想看。”

　　“……”

　　那前面发生的事，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如果有真感情的话，江生当时为什么给自己随便一张木板就当床了，而且在他的记忆里，偷窥不止一次。第一次被江生察觉，他仅仅只是在二楼窗户的位置看了一眼，江生就能反应过来，借助山坡的地形走向跳跃翻进了二楼，后面更是盯了他一夜，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他当时是怎么躲过的？对了，好像是药！那段时间江生每次睡前都会给他喂药，美其名曰维生素，现在看来更像是某种特质安眠药。在窗户被砸开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含了那颗药，把杯子蒙过头顶，瞬间陷入了昏迷。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切如初，只是他的小腿骨折了。

　　江生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他亲自研制的特效安眠药，药效自然最为清楚。十二个小时的效果不会偏差太多，从第二天小江茶晚醒了一个小时，他就知道了这小家伙的猫腻，所以第二次的偷窥，他是故意的。

　　江生什么都没有说，就当是什么都没看见。

　　而因为长期的服药，对江茶腺体的发育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

　　周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看见江茶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他沉默了一瞬，走到了Omega跟前，突然伸手在江茶眼前晃了晃：“怎么被吓傻了？”

　　“我没事。”

　　“对了，刚刚我在校门口遇到你哥哥了。”周仰从怀里抽出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江茶跟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人呢？”

　　“已经走了。”

　　江茶接过手机就直接去了厕所，顺利开了机。手机屏保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示了当初庄清留下的那封信。

　　【江茶，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些交给你，本意不是让你心生恩怨，只是让你明白真相，你值得知道。】
　　【对不起，庄清留。】

　　一开始，只是照片，还算正常。

　　是十六年前的照片，里面有几张应该是偷拍的，不是很清楚，角度也很奇怪。画面里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他站在马路边，像是在对什么人在笑，他长得很好看，眉目清秀，笑起来的时候两侧会有浅浅的梨涡。江茶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冥冥之中，原来他的眼睛是如此的像他。

　　鹿呦，这是他的Omega父亲。

　　后面是几段视频。

　　最后一段大概不到一分钟的样子，画面摇晃，房间里光线很暗，地面上轻一块重一块的团块，几乎就是没有半点光亮，看不分明，直到沉重的呼吸声逐渐明显。

　　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他看起来很瘦，骨瘦如柴到了他面前可能都不过如此。察觉到有人走近了，那个男人猛地一缩，背直直撞向墙壁，发出痛苦的呻吟，随即意识到进来的人没有恶意，竟开始匍在地上攀爬，乞求：“救命……救救我的孩子吧……”

　　那个人似乎是震惊了，下意识往后退，身后的铁门被彻底打开，透了点细微的光亮。视频结尾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地板上深色的不是其他，正是一大片的血迹。

　　视频戛然而止，江茶突然就看不下去了。

　　他的母亲被人囚禁，遭受非人的虐待，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生不如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除了江生可能还有他的养母，庄清一定是知情的，不然跑什么，不然为什么江新沐都做不到亲手把东西交到他手上。

　　“疯了吧，我真是要疯了。”江茶简直就要疯掉了，“真是一群疯子。”

　　没有感情羁绊又如何，他和鹿呦有着血缘关系，算什么空壳，他这条命都是他给的。如果不是某些人的阻拦，他会有一个很美满幸福的家庭，这辈子不会过得这么憋屈，怕这怕那的，永远做不了自己。

　　不过是因为愧疚才有的养育之恩，他凭什么顾忌这顾忌那的，他没资格。这可太可笑了，这个世界上第二有资格的人不过于他了。

　　去他妈的伦理。

　　短时间内能得到他Omega父亲近况的，就只能通过连文星，江茶是这么想的，也的确这么去问了。

　　结果江茶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干爸这几年非常不好。”可能更为准确的来说，是十六年来一直过的都很勉强。

　　“勉强为自己而活，勉强为我干爹而活，更是勉强为那个没有希望存活下来的孩子而活。”

　　“够了。”江茶听不下来了，“别说了。”

　　连文星皱起了眉：“你……”

　　“我没事。”江茶主动安抚了他的担忧，“我只是觉得我回来了，他会不会好一点。”

　　鹿恙终于回来了。

　　熬过了这整整十六年，鹿呦以后的生活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么勉强了，这种心疼的感觉让江茶近乎崩溃。

　　平静疯感的Omega只怕是觉得自己要彻底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