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鹿于春》郁塔

34、欲跑路 “彼此彼此

　　江茶发情期这段时间，连文星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生怕一个不小心没伺候好家里这尊现实版大熊猫——熊猫……不对，江茶。

　　江茶不过提了一嘴早餐想吃西郊那家酱香饼，连文星一大清早二话不说开车就去买了，以至于不过七点，Omega惺忪着睡眼，和足以匹敌整个圆桌的酱香饼对视，陷入了迷一般的沉默。

　　见江茶迟迟未动，连文星眸色深沉：“怎么，是味道不对吗？实在不行我开车带你去吃，今天这早自习咱就不去算了吧。”

　　“那怎么可以。”江茶愣愣地看着他。

　　一时间Omega陷入了人生的怀疑，他知道天资是个很残忍的东西，见过连文星和傅隽这样的天子骄子，更是深有体会，就是和他们待久了，也都忘记了江茶本质上只是一个简单的普通人。

　　江茶怕辜负连文星的一片心意，转身准备进厨房找个塑料盒子，打算带着些直接去学校吃，就听见连文星开口提醒道：“江新沐早上给你打过电话，你一直没接，就打到我这里来了，他让你醒了赶紧给他回个电话。”

　　“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江茶一脸茫然，“他有说什么急事吗？”

　　“没有。”

　　江新沐这一反常的行为就足以说明有多不正常了，等他回拨过去的时候，江新沐的手机却显示关机，让江茶心头发凉，联想到前几天他和江生还回了一趟聊城。

　　母亲和江生，难道江新沐也知道了？

　　一整个上午，江茶都过得漫不经心，好几次被课堂的老师点起来去教室后面罚站，他就低垂着眸子在后面发呆。

　　给班主任老蒋气的不轻，甚至都告到连文星那里去了。

　　“我知道最后一节课是您的，早点下课，不要拖堂，我是要接人的。”连文星用实际回答偏袒江茶，又给老蒋受了一顿气，追着人班主任杀。

　　直到中午江茶去厕所准备再给江新沐打电话过问情况的时候，正在响铃的电话突然被接通了，那头的人语气还算冷静，听不出其他情绪：“喂？怎么之前不接电话？”

　　“太……早了吧。”江茶静默了一秒，索性实话实说，“其实我还没起。”

　　“嗯。”江新沐先应了声，并没有多过问江茶一个高复生怎么还起这么晚的现实，没有一点自觉性。

　　“不好了江茶。”江新沐语气沉下去，“妈好像出事了。”

　　“怎么一回事？”江茶闻言诧异出了声。

　　“具体的现在也说不清楚，我人已经往回赶了。”江新沐正好出了高铁站，坐上了回乡里的早班大巴车，“你还记不记得咱店旁边那个幼儿园的保安大叔老宋，是他跟我打电话，说咱家店面关了三四天怎么还没点动静，怪想嗦口粉的，还说什么怎么都见不到咱妈的身影。”

　　“这怎么可能。”江茶忍不住出了声。

　　不说三四天都见不到庄清还有可能，可自从开店以来，无论刮风还是下雨，炎热或是隆冬，庄清都坚持开店，有什么事情她都会发消息提醒，再不济也会在门上贴上有关消息，生怕客人跑空。

　　想到这里，江茶不详的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我知道。”江新沐自个儿都想不太明白，“妈的电话我一直打不通，所以我现在已经在赶回去的路上了，我怕出事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你知道的我不会因为你正在复读备考就自作聪明隐瞒一些事，你肯定也不喜欢。”

　　“我肯定不会喜欢。”江茶重复了一遍。

　　庄清失联，事出突然，因为江生的出现，他的注意力就全被转移走了，鲜少去想该如何坦然地面对这位养母，他可能都忘了在自己认知的范围内，还能与江生关系密切的，就只可能是庄清了。

　　如果他想要知道一些事，未必不能从庄清这边下手。

　　“我这边大巴要发车了，听不清你那边讲话，等我回去了再说，先挂了。”说罢江新沐就挂了电话。

　　“好，记得联系我。”

　　可到了晚上，却迟迟不见江新沐打电话过来，江茶是彻底谎了，打算回聊城一趟。

　　“你再等等。”连文星急皱了下眉，他晚上从学校刚回来鞋都来不及换，就看见江茶已经收拾好东西打算出门了，没弄清来龙去脉，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放江茶走，“说不定等下江新沐的电话就打来了。”

　　“文星，我打算回去问清楚一些事情。”江茶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他一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满脑子只想着还是尽快回去，他后知后觉庄清的失联可能与飞机上江生的异常反应有关系。

　　“我知道。”连文星沉下心来，“我就是觉得，你至少该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我……”

　　连文星大致了解他的性格，喜欢独自抗事，突然有人会为他兜底，Omega总归还是有些不习惯，没关系的，这些以后江茶都会习以为常。

　　“跟我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江茶小动作不停，还是选择性把和江新沐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现在我连他都联系不上了，说实话我回去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不回去的话，岂不是一点忙都帮不上我哥了。”

　　“最早一班的飞机在凌晨三点。”连文星解释道：“我让人先去你家看看，明天陪你一起回去。”

　　“还是不要了吧。”江茶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扫了一眼Enigma，连文星冷不丁地回了他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我平时麻烦你就算了，怎么好意思连我的家事都还麻烦你。”

　　江茶知道自己处事小白，很多事情处理不好，总会有一些人因为一些事为他兜底，他也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成长起来，不说为他人兜底，最起码的不要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麻烦。

　　“嗷！”话音刚落，江茶痛叫一声，接着后脑就挨了Enigma虚晃一击，“不是你……很痛！”

　　“撒谎，重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江茶简直天地良心，揉着脑袋辩解，“你不信我就算了，居然还打我！”

　　连文星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击着键盘吩咐：“那你的生父又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才会让你如此紧张，以至于马不停蹄地也要赶回聊城。”

　　“我不知道啊。”江茶摇了摇头，他从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江生了，加上后面几天的发情期，他是直接请了假待在家里，更别说见人了，今天倒是没怎么留意到保安亭。

　　连文星挑眉，伸手又弹了一下江茶的脑门。

　　“我真的不知道。”江茶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管是不是麻烦连文星，竟是将这几天的顾虑通通吐了出来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养母明明康健却装残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父明明消失了那么多年，偏偏还是选择在我最关键的节骨眼上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对我一下暖一下热的，还说什么见见以前人，弥补过往事，可是他要是真心的话，当初又为何选择做出那样事待我。”

　　“或许他真的是有苦衷，我生母也有苦衷。”江茶稍微平息了呼吸继续说道，“所以我也该言不由衷，我言什么？我该言的资格都没有。”

　　“可说句不好听的，按我老家的习俗，他连一座坟都不愿意好好相待，还说什么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就把我的生母鹿呦随随便便葬在一座荒山，他有……”

　　连文星敲键盘的指尖瞬间顿住，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

　　“什么？”

　　连文星的呼吸都屏住了一瞬，唯恐是自己听岔，轻声问：“你说你的生母叫什么？”

　　“鹿呦？”

　　“嗯，我生父跟我说的。”

　　连文星：“那你的生父叫什么？”

　　“江生。”

　　江晟，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江茶闻言一脸狐惑地抬起头来。

　　正想说连文星这话是不是有些过于绝对了，江新沐就打电话过来了，江茶只好先去接了他的电话。

　　“什么？”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江茶略微诧异，“你说妈留了一封信说她回老家了，让我们不要担心，可我们不是一直都生活在聊城吗？”
　　“一开始我也不信，就给她打了电话。”江新沐叹了口气，“妈只说了过段时间回来，让我们不要担心。可能是回她的老家吧，你可能也没印象了，我记得咱以前还出国玩过呢。”

　　这怎么可能，江茶纯当江新沐是记错了，除了自己是因为意外去了首都，他有记忆力里三口人就没有出过聊城，又谈何说起出过国。

　　“对了，妈还说了没事让我们不要打扰她，她会回来的。”

　　“嗯。”江茶闷出声答应了。

　　“江茶。”连文星突然一伸手抓住Omega的手腕，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你以前有没有去过Y国？”

　　“没有。”江茶蹙了眉，怎么一个两个都再说出国的事情，“我记事起就已经生活在聊城了，怎么了？”

　　“那如果是在你记事之前呢？”

　　“什么意思？”

　　“或许只是猜测。”连文星试探着回答，“江茶，你和你的生父有做过DNA亲子鉴定吗？”

　　“还没来得及。”江茶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他给我看过我小时候和他生活在一起的照片，上面的确是我不假，再加上他跟我养母也确实认识。”

　　“所以。”连文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就是单靠一面之词，江茶，这并不能证明他就是你生物意义上的父亲。”

　　江茶错愕地看向了连文星。

　　与此同时，Y国国际机场出口，江生成功被他在Y国的手下接回了别墅，暗网闻风丧胆的刽子手，代号“ π”，带回来的居然还有一个女人，这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我不认为你把我带回来是个明智的决定。”庄清平静地注视着一旁驻足的江生。

　　“阿清。”江生笑而避答，“这些年把他养大成人，实在是辛苦了。”

　　江茶活下来了。

　　这件事本身来说就是一个奇迹，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对活着的执念如此之深。

　　庄清还记得一开始给他喂奶的时候，婴儿不会吮吸，她就拿针管一滴一滴往他嘴里推，能喝一点是一点，她自己身子也不方便，幸好两个孩子都很争气，没怎么闹腾过她。

　　直到过了和江生约定的期限，在庄清的照料下，婴儿的皮肤已经逐渐透露出略微血色的粉白，眼睛还是不怎么能睁开，小手已经可以有力气抓东西了，有的时候喜欢紧紧抓着庄清的小拇指不放。

　　“能活下来，不是我的功劳，是他自己不想死。”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呢？”庄清实在想不明白，“你当初根本就没想过他能在我手上活下来。”

　　江生垂眸：“有的时候我真的不希望阿清太聪明。”

　　“我不聪明。”庄清不为所动，“你大可以一直隐姓埋名下去，凭你的手段，警察都不一定能抓住你，可你居然明目张胆回了国，还把过去的事情颠倒黑白讲给江茶听，我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清可真的是冤枉我了。”

　　“冤有头债有主。”江生嗤笑一声，“当初犯事的人是江晟又不是我，秦辛何故抓着我不放呢。”

　　“可你后面不是亲手把他儿子送上了别的Enigma的床了吗？”

　　“真是冤枉。”江生摇头，似是对这个质疑不太满意，“是连家摆了我一道，这可真不怪我。”

　　得了，什么都不怪，就你最无辜可怜了。

　　“那我呢？你把我带走，还嫌不够麻烦吗？”

　　“你也算是半个犯罪分子，留在国内本来就不安全。”江生似是在回忆什么，“因为我的人说连屿秘密回国了，所以江茶身世会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走，待着等死吗？”

　　“哦不是吧，你放不下你那个孩子？”江生话锋一转，眸色一沉，“还是说你觉得秦辛会看在你照顾他儿子这么多年的份上对你感激涕零？”

　　“你想多了。”

　　“哇哦。”那语气半是惊诧半是兴奋起来，“那的确是我想多了，你觉得秦辛可能会放过当初引诱鹿呦出事的那个小女孩儿吗？嗯？小阿清。”

　　“所以呢？那我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对你感激涕零吗？”

　　“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是喜欢鹿呦还是……”

　　“嘘。”江生猝不及防捂住了庄清的嘴，怔怔地看着对方，“我不喜欢任何人，包括你。”

　　“……”

　　过了这么久，庄清第一想法还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你恨秦辛杀了你哥，你又对鹿呦下不了手，父债子偿，你怎么不杀了江茶呢？”

　　“闭嘴吧。”对视许久后，江生开口，嗓音竟带着一丝疲意，“果然，庄清你一点都不比我差，够冷血够无情啊。”

　　庄清颤声回答：“彼此彼此。”

　　十岁江晟被鹿呦所救，二十六岁江晟被秦辛所杀，中间耽误了零零散散十六年，所以他就让江茶与他们也分别十六年，无他，一事偿还一事罢了。

　　江生是不喜欢鹿呦，但也不想他死，这么多年的短信恐吓，他清楚的知道，如果再不将江茶还给鹿呦，他可能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嗯？”庄清干笑两声，“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π怎么突然变成心软的神了，还怪让人不适应的。”

　　江生冷眼相看：“彼此彼此。”

　　用餐时，江茶始终一言不发，连文星倒还是和往常一样对他无微不至，桌上永远会准备他喜欢的蛋挞，吃多了其实还是会有点腻，失了以前的感觉。

　　“文星……”江茶正咬下一口，突然主动打破了沉默，“我是不是可能跟你干爸有关系？”

　　“嗯。”连文星轻应了一声，没有否认，“怎么猜到的？”

　　“你一开始说带我去见你干爹干爸的时候，我当时只觉得是因为我们在谈恋爱，臭媳妇总要见公婆，我没深想，现在看来你当时明明强调了我和你干爸一个很相同的爱好，都挺爱吃蛋挞，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再后来见到你爸，他对我的反应其实也特别不对劲。”一切蛛丝马迹在回忆中逐渐深刻，“当天我的牙刷甚至很多东西都不见了，如果不是怕我起疑，我觉得他带走的可能会是我的头发了。”

　　真帮忙收拾头发的连文星：“……”

　　“让我真正下定决心去怀疑的。”江茶深吸了一口气，“是我一提到我生父的名字，你就绝对否认了他是我父亲的可能性，甚至对我生母的名字如此震惊。”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的干爸应该叫鹿呦。”

　　“你之所以会瞒着我。”江茶放下了手中端着的半截蛋挞，神色自若，“应该是在等那份亲子鉴定吧。”

　　“你怕……”
　　“我怕……”

　　两个人四目相接，后面的话寡然而止。

　　“现在说这些都有些为时过早。”连文星突然抬手停留在江茶的头顶，趁机揉了揉，温声解释说：“还是要等那份鉴定结果出来，我为我的冒失向你道歉。”

　　“没关系。”江茶点头，“你是为了我好，我不生你的气。”

　　他的Enigma已经足够体贴，对他百依百顺，就是有些太小心翼翼了，同样的，他也并不觉得还会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去面对这一层新的关系，还是那句话，没有感情基础的羁绊都是空壳。

　　从始至终，就不该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