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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梦真 你恨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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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直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师父到底爱不爱盈姬。如果他爱,那他怎么会不知道盈姬根本不想活了?如果他不爱,那他为什么又一门心思地非要复活赢盈姬?
我是一个有太多疑问的徒弟。
他像小时候那样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山顶。我问他:“师父,你见到栖霜了吗?”
“嗯,她在问剑殿附近被长命女的傀儡袭击了,腿受了伤。我让她歇着,我来接你。”
许久未见,师父的声音依然动听。他对我总是温柔,从未与我生过气,伏在他的背上,恍惚间我还以为我没有长大。
如果能一辈子都活在童年就好了。
“师父,你见过盈姬的风月身吗?”我问。
他沉默片刻,说:“见过。”
神使都有自己的特异之处,怜卿可以变换容貌,长命女会傀儡幻术,盈姬的风月身则可以让身体像风和月光一样随意流淌。
“真厉害。”我叹道。
他许久不说话,沉默是金。
我又问:“为什么她会跟折剑打得你死我活?”
“我还以为怜卿会直接告诉你。”
师父知道怜卿已经死了么?我不愿细想。他们这对师兄弟,从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
我说:“我没有问。如果我问了,他肯定会说。”
所以我没有问。怜卿不喜欢我师父,无论有多心平气和,也难免在讲述里掺杂偏见。出于我的私心,我想听他自己说。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怜卿想带你离开铸剑师。”他说,“他拜托盈姬帮忙,盈姬知道我有办法,于是把他逃跑的计划告诉了我。我的确帮你们准备了,但是动身前几日,如眉找上门来……好大的一场热闹,让人看尽了笑话。我很年轻,年轻气盛,受不得挑衅,于是和姑苏名门出身的剑客约定决斗。我清楚我打不过他,只能从武器入手,而天下最好的宝剑,就是你。”
“按照计划,你为了避人耳目,封闭五感、化回剑身,怜卿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唤醒你。这给我提供了方便,我偷走了你,在决斗中大获全胜,先前出的笑话全都成了风头。这是非常自私的举措,我没敢告诉怜卿,但怜卿是信守承诺的人。虽然没等到你,他还是如约护送柳如眉回金陵。谁料路上遇到山匪打劫,他勉力相救,受了重伤。”
“我风光太过,被铸剑师听出了猫腻。他本来怀疑是怜卿带着你逃走,怀疑得没错,但结果错了。耗尽一生心血的宝剑被人偷走,铸剑师气得要杀了我,而我因为自觉愧对怜卿,被迫交出你时,没有把他供出来。”
“盈姬拦住了铸剑师,说,子不教父之过,师父也是父,她愿意代我与他一战。”
这一战的结局不用赘述。我知道这是难堪的往事,但是没想到,可以难堪至此。
“怜卿恨我,但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你下落的人,所以他还是想方设法地找到了我的踪迹。而我也不敢真的与世隔绝,所以和他几年互送一封书信。”
再后来,铸剑师的余孽和长命女一同作乱,怜卿终于借此得知了我们的住址。
他忽然如释重负:“你的人生是我偷来的。阿真,我是一个很糟糕的师父,我从来不反驳。”
这座山真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像天地还未诞生前的混沌。好像应该由我来说话,可是我头脑里一片空白。
如果他没有把我偷走,我和怜卿会怎么样。折剑会追杀我们吗,长命女还要破坏大阵吗,怜卿还会死吗。
“我不懂。”我喃喃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盈姬?”
他的音调微微上扬,用反问代替了回答:“不都默认是这个答案?”
“我想听你自己说。”
“我?”这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我嗯了一声后,他又说,“我也不知道。最开始,我当然是喜欢她的,她像流风一样吹进河水里,拉住我挣扎的手,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爱上她。我接受不了她的死,即使在我们相处时我知晓了她心中的痛苦,我也一意孤行地想要她复活。可是你睁开眼睛、唤我师父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对她的感情根本不是爱——爱怎么会是让她受苦呢?人要么就糊涂到底,要么在无法挽回之前就清醒,我夹在其中不上不下,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怜卿结束了这场欺骗,我其实很高兴。虽然呢,你和蛇妖待在侯府等我们和太后商量那一回,怜卿狠狠地扇了我两耳光,但这是我应得的。我亏欠你们太多,就像天破了之后倾盆而落的大雨,终我一生,也未必能补全这道裂隙。”
我想要流泪,但为怜卿哭过两次之后,我一时挤不出眼泪来。我的师父太过坦然,坦然意味着他的死期临近,所以没有什么值得隐瞒。
我不知道我是否要为他的赴死感到悲伤。我的诞生没有得到任何祝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可是在真相揭晓前的十几年里,我过得很快乐,有一个照料我的师傅,有一个同龄的玩伴,一间属于我们自己的茅屋,一片可以提供地租的土地,还有一架子的书。我不用经历病痛,不用经历劳苦,我在剑术上的天赋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恨他。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爱他。
问剑殿到了。
虽然叫这个名字,但看建筑的模样,这问剑殿倒像是从道观里来的。大殷皇帝信道,这应当就是先前皇族常来烧香的道观,后来为了补天大阵的阵眼,拆掉了其他的房间,留下主殿,稍稍改建。
栖霜无力维持人形,在门后无精打采地蜷成一团,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吐了吐鲜红的蛇信子。
“又连累你了。”我歉疚地说。
蛇妖微微摇头,意思是没有关系。她连传音术都使不出来,不敢想是受了怎样重的伤。我没提让栖霜给我蛇血的事情,她的第二条命来之不易,不能再挥霍了。
走进问剑殿,却发现这建筑别有洞天——真正的“洞天”。屋顶中央被拆出了一个井口似的空缺,天光倾斜于大殿中央悬浮的圆镜,分明是白天,镜面中却照出了一轮圆润的满月。
除了铜镜和支撑大殿的柱子,问剑殿再无一物。师父放我下来,手轻轻地抚摸着镜面:“盈姬的遗骸埋在枫山,她继承了飞升而去的姮娥,所以骸骨能够沟通天地,这是补天大阵运作的关键。我守在这里快一年了。最开始,它照出的只有一轮弦月,后来,随着你们收拢天柱的力量,弦月慢慢丰盈,几天前,终于成了满月。”
几天前,将明灭杀了晦朔,我杀了檀因,补全了大阵最后一半。至此,东西南北四方天柱的实际镇守者都魂归混沌。
我从见到师父时就开始犹豫,纠结到现在,终于说出了口:“如果我说,逆转补天大阵可以复活盈姬,师父,你会相信吗?”
他点头:“我相信。”
“我知道如果跟随长命女破坏大阵,所有的神使都会和娲皇一起复生。怜卿早就告诉了我。阿真,你想救怜卿吗?”
我没料到他会反问我,哽住了。
“我的想法不重要。”我说,“怜卿不想。”
“盈姬也不想。”
我看向他,他还是那么漂亮,眼眸里仿佛含了秋水,捧着银镜的白皙双手仍是第一次牵起我时的模样。我试探着触碰镜面,指尖穿过银镜,却只探到了一团空气。
“这面银镜并不存在,是凡人的龙气化成的虚影。”他解释道。
我问:“真龙天子还真是天上的金龙所化?”
“比起龙气,其实称呼为气运更加恰当。真龙都是臣下给予当权者的溢美,他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走上了人世的巅峰而已。气运平等地笼罩每一个登上巅峰的人,不过是长久或短暂的区别。”
他作为师父,也许担得起称赞,我喜欢听他讲课,即使是现在。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又代入了师父的角色,眨了眨眼睛,分不出是怀念还是惘然的情绪一闪而过。
我又问:“银镜并不存在,那什么是存在的呢?”
他说:“月亮是存在的。”
银镜反射出的光芒从最初的柔和忽然变得耀眼,刺得我无法睁开眼睛。我听到师父问:“你恨我吗,孟真?”
无法拒绝的告别终于来了。
从怜卿告诉我,师父可能会为补天大阵而死时,我就不断地在心中做着预演。在我的猜想里,意识模糊的师父会把我认成盈姬,遍体鳞伤的师父会握着我的手祈求谅解,又或者,他没有给我留下半句遗言,决绝地离去。
但真正的告别竟然就像我们从前的寻常聊天。
我闭着眼,答非所问:“我会记得你,师父。”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的声音离我越来越遥远,然而,足够让我听清最后的话,“可是孟真,哪怕这十几年都过得仿佛梦中之梦,你是真的,永远是真的。”
孟真,梦真。
史载,太后与安庆侯班师回朝时,盛京日月同辉,天降异象以颂千秋功业。
那虚幻的月影是女娲补天所缺少的、最后一块五彩石。
日月与人间的兴衰无关,它们纪念的是我师父像姮娥一样,飞升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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