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姬说她也不懂》山河照彻

41、盈姬 她帮了我最

　　我和栖霜没有沿着长街走下去，掉头绕城而行。尽管走了些多余的路，但好歹不用被人流裹挟而行，并且，也没有给长命女波及周边百姓的机会。
　　她的本体肯定先我们一步抵达了盛京。我时刻戒备着她的突袭，心里很清楚，不是我死，就是她死。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少让旁人被波及。
　　枫山名副其实，种了满山的枫树，可惜如今还没到秋天，看不到枫红似火的美景。山脚下有护卫看守，人数还不少，穿着和我先前见到的禁军相似。
　　我对栖霜道：“可否麻烦你化回蛇形，去山上探探？”
　　她愣了愣，问：“你怀疑守卫有问题？”
　　那身打扮确实像皇室亲卫所用的装备，补天大阵也值得朝廷调派护卫。长命女的傀儡里没有活人，按照常理来说，不该怀疑他们的。
　　我点头：“长命女和太后假意结盟，要搞到这些不是难事。背水一战，什么奇招都可能出现。”
　　我无论是剑身还是人身，要上山恐怕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只有她能偷偷探查。这无疑是很凶险的，尽管蛇妖与娲皇同源，但生死关头，恐怕长命女顾不上这点微不足道的情义。
　　她道：“你有决断，这样很好。”
　　不是生气的声音，但我听得自己有几分愧疚。说到底，栖霜和将明灭本来都不用掺和到这一堆事里，太过危险，也跟他们没有责任。
　　栖霜看出我神情的动摇，忽然微笑道：“担心我吗？不用啊，是死是活，都是我们自己甘愿。”
　　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怜卿死时，栖霜为他痛哭，可得知将明灭的死讯，她却平静地道了一声恭喜。她确实是忘了么？哪怕为了将明灭那张美丽的脸，她都应该哭一场罢，但是她没有，她说我们自己甘愿。
　　我们，她和将明灭。
　　灰不溜秋的小蛇躲在草叶的阴影中进了山，守卫似乎没有发现。我在树丛后焦躁地等待，约莫一个半时辰后，小蛇在我的脚下绕了一圈，变回栖霜的模样。
　　“你师父在山顶的问剑殿里。”她说，“殿门在外面上了锁，我打不开，你师父说钥匙在山脚护卫手里。”
　　她身上好端端的，没见伤痕，我松了口气，又皱眉道：“怎么会从外面上了锁？”
　　栖霜摇了摇头：“太仓促了，我问了几句就走。你师父叮嘱你万事当心，不要冒进。”
　　是我师父会说的话，但事已至此，这群守卫非找不可。
　　我攥着鸦仙的令牌，走到藏身的树丛。守卫握枪围住了我和栖霜，枪尖寒芒闪闪。我把令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我是安庆侯的特使，你们领头的人在哪？”
　　他们对视片刻，干脆利落地直接向我们刺来！
　　真麻烦。
　　长枪在空中旋转大半圈，在最后一个活人的脖颈侧停住。我叹气，再问：“你们领头的人在哪？”
　　那人看着满地的头颅，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我们面前，伴以失禁的恶臭。我威胁性地划开一道血痕，他明显是怕死的，额间布满冷汗，却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还在这里。你怕成这样了都不肯开口，不就是有人盯着你，不许……”
　　我话还没说完，他的神色愈发惊恐，突然向我喷出一口血来。我躲闪不及，只觉得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滚过。
　　他咬舌自尽了。
　　而就在我半蹲着身，掰开他的嘴检查时，身后响起一道破风之声！
　　我是第二回听到箭簇没入血肉，然而，两次都没有扎在我身上。射箭的人大概是手抖，箭偏离三寸，扎进了栖霜的肩膀。我听到她的闷哼，但来不及关怀，顺着箭矢的轨迹狂奔而去，骨剑出鞘，伸展为一条又细又长的骨鞭，卷住了放箭者的脚踝。他失去平衡，摔倒在草地中，在茎叶折断的摩擦声里，被我拖回身前。
　　骨鞭像绳子那样将他捆绑，有了一个前车之鉴，我直接扳着他布满细小划痕的脸把下巴弄到脱臼，然后搜身。我的指尖划过布料，布料便豁开口子，把肢体展露无疑。
　　但没有钥匙。
　　他也不是头领？我有些失望，但在意料之中。我故技重施逼问这个俘虏钥匙的下落，他因脱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从那视死如归的表情里，我猜出他大概没有向我求饶。
　　骨鞭勒断了他的脖子。确认他断气后，我把鞭子变回骨剑，挂到腰间。
　　“我方才……感知过了……这群护卫的尸体里……也没有钥匙。”栖霜不住地深呼吸，痛得路都走不稳，“还有一个活人……躲进林子里去了。”
　　“你的伤要紧吗？”我蹙眉问道，“待会怕是还要打一场。”
　　栖霜断断续续地说：“都走到……这里了。”
　　我没有多言，背起她，我们向林子深处走去。
　　野林没有花匠修剪，低矮的树枝拍击着我们的脸。栖霜伏在我后背，气若游丝地给我指路，绕来绕去，所见皆是苍翠林木，不仅没有人影，还找不到来路和去路。栖霜慢吞吞地抬头，双眼迷蒙地看向四周，对我道：“孟真……借你的骨剑……一用。暗箭有毒……流出来的血……不能引灵……要另开一个……伤口。”
　　幸好毒对蛇妖没有性命威胁。仓促之间也顾不得什么仪表整洁，我在一棵树干笔直的树旁蹲下，让栖霜靠着我和树干站立，然后解下腰间的骨剑。她哆哆嗦嗦地接过剑，仿佛下一刻就会脱手而出，我看得不忍，俯身想要握住她的手：“你……”
　　噗。
　　劝慰的话还没说完，我低头，看到骨剑从我的心口横穿而过。再抬头，“栖霜”一改先前虚弱的模样，优雅地抽出骨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姐姐。”
　　“孟真。”
　　两道声音交叠，喊姐姐的是银灯，叫名字的是长命女。长命女不会用剑，会挽剑花的只有银灯，我的便宜弟弟果然没死，是跟她合二为一了。
　　真真假假的幻境才是最为致命的。为了这出其不意的刺杀，长命女舍弃了惯用的傀儡，这里唯一虚幻的，只有“栖霜”。
　　她猜到我对未知的谨慎，猜到我在面对疑阵时会拜托栖霜探路，所以借我自己的手调离栖霜，然后带我走入幻境。根本没有什么锁和钥匙，这是长命女骗我入局的借口，那栖霜现在在哪里？我师父是否知道我们来找他？
　　但我已经无瑕思考。仿佛有火焰从伤口燃起，然后烧遍四肢百骸。我没有痛感，只觉察到了越来越强烈的灼热，再也支撑不住人形的躯体，跪倒在草地中。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没有输给你。”
　　这是谁说的话，是长命女对怜卿说的，还是银灯对我说的？
　　我费力地眨着眼睛，眼中世界已然模糊。
　　“寻常的伤口不会把你和我们置于死地，可是，凶剑真的无法被折断吗？我们神使没有这么蠢。引星铁做的武器是可以杀死神使的武器，神使的骸骨也是可以毁灭引星铁的材料。我还得谢谢怜卿，好一把趁手的剑啊。”
　　长命女咯咯地笑。她说够了没有？我很厌烦，却捂不上她的嘴。
　　胜利者是说不够的，她又说：“怜卿以为杀了四方神使就能让补天大阵尘埃落定，当然，也没错，但是谁告诉他这就结局了？”
　　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是骨剑带来的毁灭吗？我的灵魂向上漂浮，俯视着奄奄一息的自己和喋喋不休的长命女。
　　像怜卿杀死自己后那样，平静地俯视大地。
　　“补天大阵的阵眼才是决定一切的人。如果孟夭知道倾覆大阵可以让盈姬死而复生……”
　　“她不可能回来。”
　　我听到我自己突然出声，打断了耀武扬威的长命女。倒地的女人抬头，与表情凝固的长命女对视。
　　我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现在住在孟真身体里的魂魄是谁？
　　“你……”长命女一动不动，从嗓子里挤出一点颤抖的声音。
　　她现在有点似曾相识，我想。
　　“孟真”没有让她把话说完。像山间的雾气那般，身体朦胧地流动，不过眨眼一瞬，“孟真”贴在了长命女的后背，双手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你的话太多了，我一直都很讨厌。也幸好，你同样讨厌我，所以你不知道，我的风月身在这个距离是无敌的。”
　　盈姬说。
　　我不是普通的器灵，我借着盈姬的血肉重生，所以她也没有真正地死去。
　　她帮了我最后一回。
　　幻境破碎，长命女以本来的面目出现在我眼中。她的颈子被盈姬捏碎了，她睁着那双满月似的眼睛，倒映着一点银色的天光。
　　她的腰间仍然系着娲皇的长命铃。
　　“回来罢。”盈姬向空中的我招了招手，“记得让栖霜给你止血。”
　　我问她：“你要离开了吗？”
　　她微笑道：“我累了。我早就应该走的，是你师父非要多留我一段路……去结束这个不太美丽的故事罢，孟真。”
　　她无形的手拉住了我，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我拉回了躯壳。虽然死不了，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够我难受了我扶着沿路的树干，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被一双熟悉的手接住。
　　“阿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