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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结局 希望你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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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真,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栖霜问。
我站在空荡的大殿里,听到她细微的呼吸。走到现在,只剩下我和她了。盈姬作为神使的起点是点化栖霜,终点仍与栖霜有关,就像一个首尾相连的轮回。
“你呢?”我反问。
“长命女和秦鸢舟的谋划里,提到了祭天大典。秦鸢舟要杀鸦仙,登坛祭祀时必有一出大戏,我想看看热闹。”
她的声音虚弱而平静。檀因把怜卿的谋划告诉栖霜时,她叹了一声,仿佛没有多意外。那为什么她见到怜卿的尸体时,竟然为他哭了?
我说:“我也想看看。”
事出皆有因,就像将明灭那样,我也寻求着来自她的答案。
我把鸦仙的令牌留在问剑殿,和栖霜一起下了枫山。
鸦仙和秦鸢舟回朝的那一日,晴了许久的盛京忽然黑云压城。我问栖霜是不是又要下雨了,她皱眉,无法断言。安庆侯——现在应该叫安国公——和太后的队伍浩浩荡荡,在城门汇为一股。将明灭没有给鸦仙送信,所以鸦仙不知道言笑晏晏的养女对他怀有杀意。而秦鸢舟与怜卿有约定,我自然不会向鸦仙告密。我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一切的发生,就像春水东流,无法回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太后说要感谢天公送东风,让大殷的军队势如破竹,皇帝这个黄口小儿当然不会反对。前些日子真正监国的长公主早就贴心地做好了祭典的一切准备,我和栖霜听见许多人的窃窃私语:太后要自立为帝,立长公主为继承人。
祭典一定会发生什么,但我想,不会符合人们的猜测。
我和栖霜混进了随行的宫女里,能够远远地望见太后和小皇帝拖曳着长长的衣摆登坛上香。那孩子不到秦鸢舟的一半高,弯腰行礼时,手里握着的香忽然断了。他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坛下的长公主一步一步踏过白玉台阶,走到弟弟身边,递给他一束新香。然而,这一束香在被小皇帝接过时,又断了。
小皇帝煞白着一张脸,群臣鸦雀无声。太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皇儿,你累了,叫安国公来罢。”
我们隔得那么远,却能听到她的声音,我琢磨片刻,悟了:她知道我和栖霜在,故意用术法把声音传到我们耳中,让我们听个明白。
想来怜卿告诉过她,我无论如何都会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长公主牵着小皇帝下去,鸦仙本就立在群臣队首,闻言毫不意外地登坛。人这样朝生暮死的动物反而比长命的妖善变得多,鸦仙的容貌俊俏如初,心愿也不曾改变。为了探究宇宙的终极,他不在乎凡人会如何地血流成河,也不在乎补天大阵最后到底是否破损,他只想像在万人瞩目中走上祭坛的帝王那样,询问天地。
灰黑的天幕中飞过一行乌鸦,像一张本就不洁净的纸上又被甩出许多墨点。
鸦仙闭上眼睛,那是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无比虔诚的神情。少年的脸因为这种虔诚,竟然显出几分天真。
除却阴云一无所有的天空给了他什么回答呢?
下一刻,藤蔓绞住了他的脖颈。那是从秦鸢舟的青丝里伸出的藤蔓。
蓄谋已久的阴云化作泼天大雨向大地倾泻,白花花的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仿佛戏台的幕布缓缓合上,不允许旁人看到他们表演的喜怒哀乐。
嘈杂的雨声里,秦鸢舟平静地说:“父亲问完了?轮到我问您了。”
“桃李之乱最开始只跟赵氏有关系,但是由于您从中作祟,最终把当年建国有功的勋贵通通拉下了水。您还记得有哪些人吗?”
我听不到鸦仙的回复,过了片刻,秦鸢舟笑道:“我猜也是,蝼蚁一样的凡人,您没有记得他们的义务。可是,我还记得呀。”
“家破人亡的那年,我才十岁。本来是要收监再处斩的,但罪人太多了,皇帝允许禁军把罪臣亲眷当场格杀。我的头咕噜噜滚到了庭院的草丛里,没有被收尸的人找到,反而扯住了我的魂魄。阿娘喜欢莳花弄草,草丛里恰有她无意间移栽的百年灵草,于是我就这样成了祟。”
雨平等地淋湿了一切尚在呼吸的生灵,平时不可一世的达官贵人们在太后亲卫的监视中不敢异动,体面被雨打风吹去,鬓发散乱的样子多么狼狈。
“命运很奇妙罢,你看这群人,他们会想到自己跪拜的太后是罪臣之女,是妖祟,是鸦仙的女儿吗?其实,连我自己一开始也没有想到,你居然是我的仇人。”
“导致我亲人死去的命令出自皇帝,所以我用后代血脉混淆来报复他;但如果没有你,我一家不会被牵扯到桃李之乱中,所以我用无法满足的好奇来报复你。你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回答罢,父亲。那当然了,因为祭祀便能向天地发问是我编造的谎言。”
她的语气多了几分微妙的惋惜:“你太相信我,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你的惩罚。”
我心中一动,看向台下的那对姐弟。先帝向父皇许诺,要把皇位传给哥哥的后代,但我从不相信帝王之家会有这样的慷慨。先帝估计知道他的哥哥无法生育,并且无法生育的原因不在于王妃,所以才敢做出如此许诺。
秦鸢舟说混淆了后代的血脉,那么,无论是长公主还是小皇帝,都不是昌王的亲生孩子。
鸢舟,冤咒。因为皇帝和鸦仙作祟,所以秦鸢舟成了祟。
“咳,咳咳……”
秦鸢舟忽然咳嗽,我顿感不妙,怕不是被血呛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然后,我听到秦鸢舟的笑声——
“父亲啊,我当然愿意陪伴你最后一次。”
他们以几乎算相拥的姿势倒下了。
长公主最先反应过来,冲到秦鸢舟身边,抓住她的肩膀尖叫道:“母后,母后!安国公,他,他……他刺杀了母后!”
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原本死水一潭的人群忽然有了躁动,心思细腻的臣子显然猜到了什么。只是我和栖霜对后面的阴谋阳谋都不感兴趣,悄然告别了又一轮对权力的争夺。
大雨仍然磅礴,仿佛要淹没盛京。我问栖霜哪里有能避雨的地方,她领着我去了娲皇庙。她带路时驾轻就熟,仿佛曾在这条道路上走过。
京城的娲皇庙比长命女的幻象中还要壮观,伴随大雨而来的狂风吹得一串又一串的长命铃发出永不止息的奏鸣。今日皇家祭祀,虽然盛京城没有戒严,但住久了的百姓知道最好不要出门,因此娲皇庙里没有多少避雨的香客。我们没有走入供奉神像的大殿,只是站在檐下,静静地仰望仿佛又被盘古劈了道缝的天空。
“当年娲皇补天时,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雨吗?”我问。
“不,蛇族的祖先们说,还要更大。”栖霜答。
我说:“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
栖霜一动不动:“我只记得我想要记得的。我记得我姐姐曾经喜欢过鸦仙,为这喜欢闹出许多事,甚至强抢了个长得像他的皇亲国戚……她希望我能替她看看鸦仙的结局。”
我有些惊讶:“原来你是为了她的遗愿才和我们同行。”
栖霜扭头看着我,露出了小女孩才有的俏皮神情:“孟真你猜猜。”
我没有猜,感慨道:“我有时候感觉你变了,可是现在忽然又觉得你没有变。”
“是呀,我的心愿一直是游历四方。”她轻快地说,“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和风景,我都很爱看呀。”
“之后呢?”
她向我眨了眨眼睛:“之后,我们就要分别了。”
“你会记得我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会,还是不会呢。我偏要刨根问底:“你会记得将明灭吗?”
栖霜像是早就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接着我的话音反问道:“你会记得怜卿吗?”
“我——”
我还没回答,她伸手,对我比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孟真,”她轻轻地说,“这场雨不是天窟窿里漏出的水,而是娲皇的眼泪呢,整片神州大地都在见证她为她的孩子流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对我讲过,被娲皇泪浇灌过的草木都有灵性,作建材则千年不腐,作草药则能起死回生。
我的心脏忽然怦怦狂跳,跳出比这磅礴大雨更强烈的回音:如果,这棵草木的种子是神使的遗体……
栖霜笑道:“我用眼泪帮他留了魂,去罢,孟真,去找他罢。”
我急得想要扭头就走,但心中又牵挂着栖霜,硬生生制止了自己的动作:“你呢?”
“我要去寻找我的结局了。”她说,“孟真,不要因为我停下啦,希望你喜欢你自己的故事。”
“我……”
凶剑,剑姬,非镜,孟真……
这都是我。
天地永恒,无论是人是神还是妖,相比于天地,都如朝露般短暂。
但我看见了他们美丽的眼睛。
“再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