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恭喜 我喜欢我的 ...

  •   天亮以后,檀因和我们一起赶往盛京。栖霜冬眠太久,没见过檀因,对她颇为好奇。
      “檀因姑娘没有姓氏么?”栖霜问。
      “师父没有姓氏,所以我也没有。”檀因坦然地说。她迎风驰骋,随手扎的高马尾像旗帜一般招展。
      栖霜问:“这个名也是怜卿大人给你取的?”
      “是我自己想的。”檀因道,“念起来很好听罢。”
      栖霜夸赞道:“是好听,似乎还与佛有缘。”
      “我从前在寺里住过,出家人也没几个真离得开三千红尘,有没有缘都是那一回事。”檀因的声音颇为轻快。
      “你很看得开。”栖霜微笑。
      她说话比先前沧桑了许多,这笑容虽然没变,在我眼中也不再明媚。
      檀因点头:“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是一生中必要的经历。”
      我握着缰绳的手不知不觉把它攥得更紧。或许是因为檀因被怜卿捡到时年纪太小,所以她是所有徒弟里更像怜卿的那一个。
      栖霜沉默了一会,说:“我相信怜卿是自愿赴死的了。”
      怜卿活着的话估计会赞同几句,我心想,然后不再想了。

      将明灭虽然不知道秦鸢舟和怜卿早有谋划一事,但把后续猜到了七七八八。太后在成都城遇刺两日后,由山路逃回城外驻扎的军营,据说头发被削掉了一截,肩膀和手臂还有几处刀伤。这是百越派来的刺客,太后宣称,百越表面称臣,暗地里却意图谋害大殷皇室,不把国王千刀万剐,难泄她心头之恨。
      不管百越先前是真投降还是假投降,此刻都只能是与大殷为敌。
      “长命女的真身会和秦鸢舟一起吗?”栖霜问。
      我道:“恐怕不会。一旦真的开战,领兵的只能是晦朔,而百越兵力不足,她不可能向我们让渡权能。”
      人不知疲倦,但马总要歇息。交汇的路口多有百姓设的茶铺,往来行人多少会停下来喝一杯,顺带聊些时事。考虑到秦鸢舟为了取信于长命女,可能下了通缉令,我们一行都绕城而行,看不见城中告示,都是从他们的交谈里推断政局。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毒辣,栖霜晒得有些不舒服,用手做檐挡在额间,阴翳里的眼睛像两个浑圆的琉璃珠。
      琉璃珠动了动:“百越会反抗?”
      “百越国王在南疆作威作福惯了,多少是有些气性的,被太后这样一折腾,他能忍住吗?何况中原甚少有太后亲征的事迹,他恐怕也想赌一赌秦鸢舟是草包。”檀因笑道。
      既然南方的天柱不是潜在的敌人,甚至还有可能成为新的盟友,那长命女就没有必要在这紧要关头为她花费无谓的时间。
      檀因给自己的马儿梳着毛,与我们传音道:“孟真大人在成都击碎的分神是最后一具,长命女没有多余的分身了。”
      那我会在前往盛京的路上再次直面长命女。这是我们彼此都山穷水尽的最后一战。
      栖霜忽然叹了口气。她幽幽地问:“孟真,你说晦朔被鸦仙重创过,那她如今更像神使还是更像凡人呢?”
      我垂眸,没有办法回答她。
      晦朔像谁不重要,栖霜想问的其实是将明灭像谁。秦鸢舟和他们撞上时干脆利落地逃跑,纵然有她是长命女同盟的原因在,但她既然有把握不引起长命女的怀疑,那就说明,她的妖术水平远远逊色于将明灭,真要和晦朔打起来,只能是将明灭上。
      将明灭是愿意为此而死的,可是栖霜不愿意。

      又赶路几日,靠近郑州时,天色阴沉,才过中午就昏暗得仿佛是傍晚。栖霜很有经验地断言会下大雨,果不其然,我们被瓢盆大雨困在了山腰。檀因是凡人身,淋雨恐怕要感冒,我陪她在寺庙的柴房借宿一晚。寺庙小得没有客房,年迈的方丈还有些过意不去,檀因却郑重地鞠躬一礼,感谢他收留。
      蛇妖喜欢落雨天,栖霜留在寺外听雨。从敞开的殿门向远山望去,骤雨像弥天大雾遮住了山峦,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间逼仄的佛寺。雨困住了我们,也驱散了游人,供奉佛像的大殿难得寥落,微弱的天光里,佛像模糊的五官因为看不清,显得更加悲悯。
      檀因在旧得发灰的蒲团跪下,闭眼叩拜,长发滑到了地面的尘埃中。
      “你信佛?”我在她背后问。
      “可以信。”她说。
      神都自顾不暇了,居然还能庇佑苍生。我是这样想的,但没有说出口。
      “向佛求什么呢?”我又问。
      “求我们得偿所愿。”她跪在那里,嘴唇翕动,“我一直在等一场大雨。”
      我心突突地跳。真是句不祥的开场白。
      檀因继续说:“师父没有跟你提过镇守东方天柱的神使,你也没有问。你是相信他早有安排罢?”
      我当然只能说:“是。”
      “你现在应该猜到了。”她的声音染上几分笑意,就像她的师父那样。
      “……我本来是避免自己这样想的。”我的手悄然握住了骨剑,但这次不是为了让它出鞘。檀因凡人之身,年近不惑,却年轻得仿若少女。她给我开的药和栖霜的圣蛇血有相似的药效,怜卿却说他没有教过她医术。
      这些疑惑都是可以被解答的,尽管我害怕这个答案。
      “东方天柱的安危掌握在你的手里,檀因。”
      响亮的雨声填满了沉默。她站起来,依然背对着我。
      “镇守东方的神使应该对疫病无动于衷,因为生老病死都是娲皇给予凡人必不可少的经历,即使她掌管着生。”檀因的头向我微微一偏,乌黑的长马尾在空中晃荡,“可惜她没办法对自己因病而死的女儿一视同仁。她的情夫是一个寻常的男人,所以她的女儿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孩子,瘟疫一来,什么都没有用。”
      神使分得了娲皇的力量,所以常常会有自己高人一等的错觉。因为自视过高,在平等的死亡面前,他们被伤害得更加惨烈。
      “她爱女儿爱到恨不得能与她同死,可是神使肩负着沉重的责任,她不可以一走了之。然后我遇见了她。那次相遇应该是师父刻意制造的,但是……没关系了。她是失去了女儿的母亲,而我是没有母亲的女儿。她把她的权柄分给了我,所以我也可以被看作东方天柱的一部分。”
      “杀了我吧,孟真。”
      我站在她身后,木雕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见状笑道:“你难道是下不去手?”
      “有问题。”我缓了缓,继续说,“你是东方天柱的一部分,但是你不是神使。你怎么就敢确信,东方的天柱是完完全全系在你一个人的身上的?”
      她歪头,一个颇有孩子气的动作。檀因已年近不惑,这样的动作出现在她身上,本来是很滑稽的。她说:“孟真,你看过戏吗?台词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念完的呀。这是落幕的那一出戏,你去问你师父罢。皇城背后的枫山之巅,他和补天大阵都在等你。”
      我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她没有颤抖,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招呼。
      她喃喃地说:“我是没有父母的人,他们把我杀死在了襁褓中。我如今的生命是师父给予我的,现在我要还给他了。我从他那里来,也向他那里去,我喜欢我的一生。”
      喷溅的血落在蒲团上,像鲜艳的梅花。而檀因的尸体散成了一把灰。暴雨掩盖了所有的声音,我忽然明白,檀因为什么在等待这场雨。因为在雨声里,人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我其实没有那么了解她。檀因为怜卿鞍前马后,最后无怨无悔地赴死,因为师徒一场。我对我师父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在了解那些前尘往事之后,我忽然犹豫,不敢询问自己真正的想法。
      怜卿死了,可是他的那些安排却依然存在着,如此强硬地要求我去面对抉择。
      我的脑袋有点发晕,却忽然听栖霜道:“檀因呢,你们不是还在一起的吗?”
      她从殿外走进来,脸上还是湿漉漉的雨水。我不想隐瞒,说:“檀因死了。是我杀了她。”
      栖霜的神色没有改变,像是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回答道:“啊,檀因与镇守东方天柱的神使有关系罢?”
      我点头,她没再问什么。
      覆满尘埃的古老佛像俯视着我们,俯视着杀戮和死亡,却不发一言。
      我杀过的人太多了,而栖霜作为妖,对于死亡不像人类这样恐惧。我们不必避雨,于是与古寺不告而别,在无边的夜色和无尽的大雨中向着盛京一路驰骋。南疆现在会下雨吗?血溅落的时候也像下雨一样。我在心里念了句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进盛京时,雨停了。鸦仙的令牌在手,我们畅通无阻。我本以为经由内城去往皇宫背后的枫山是抄了近道,却不料街上人满为患,我们骑马被挤得无法动弹。骑马的人比行人看得更远,我伸长脖子,瞟见棠梨坊的娘子们在临时搭的舞台跳舞。
      我对栖霜道:“乐坊表演到了街上,这是逾矩的。莫非京中有什么喜事?”
      我跳下马,叫住了一个眉开眼笑的妇人,得知是官府主动叫棠梨坊搭的台子,所为三喜:一喜,安庆侯在长安斩杀了犯上作乱、蓄养妖邪的建平王,此逆臣人首分离时,雄伟的七层宝塔轰然坍塌,露出塔中累累白骨;二喜,太后与百越作战大胜,百越统帅战死,国王投降,大殷南部的版图再添一块;三喜……
      “国师大人驾鹤飞升了!”她喜气洋洋地说,“国师大人善行无数,法力无边,他战胜百越那个妖邪统帅之后,被天庭的仙鹤接走啦!”
      那就是死了。
      我转头看向栖霜,她像是眼里进了沙子,快速地眨了许多次眼睛,然后保持着平静的神情,轻轻地说:“恭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