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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怜卿 天意从来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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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幽州收了第一个徒弟。那年蒙军的铁蹄踏破幽州城,比车轮高的大人全被砍了头,剩下的小孩都要被带回草原当奴隶使唤。蒙军放过了妆扮成僧人的怜卿,他路过奴隶的队伍,碰到士兵从队伍中揪出一个跌跌撞撞的男孩,一刀把他胸口捅穿。他天生残疾,带到草原也没用处,士兵嫌晦气,索性先捅死了他。等军队离开,怜卿抱起奄奄一息的男孩,为他包扎止血。
那一刀没有对准心口,男孩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唤他师父。
对于失去了爹娘的孩子而言,师父是另一种爹娘。怜卿能带他在战争里苟且偷生,却没有什么好本领能教给他,除了演戏。徒弟很尊敬他,但满腔的国仇家恨,怜卿不能理解。等到演戏可以骗过怜卿的时候,他向师父辞行,潜入被占领的幽州当了间谍,汉军北渡时,里应外合骗开了蒙人的城门。
徒弟复了仇,虽然代价是自己的首级被挂在城墙上。汉人的皇帝隆重地厚葬了他的头颅,但始终没有找到身体。皇帝有这么多的人手都找不到,何况怜卿孤身一人。他站在埋葬头颅的坟前,给徒弟烧了一堆纸钱,这段缘分,也算尽了。怜卿说:你们凡人有自己的道义,我不懂,也算不来究竟值不值得。
没有人回答他。白烟带着被烧成黑褐碎片的纸钱飘入了天空。
第二个徒弟,则是从街上捡来的乞丐。因为长期处于饥寒交迫的窘境,他锻炼出了三寸不烂之舌,比怜卿还要会说话。他把怜卿的演戏本事学到了十成,后来去当了大奸商,和权臣勾结到一块,富可敌国。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楼塌了,他的下场也不好,权臣倒台,他跟着被清算,家财散尽才勉强躲过了牢狱之灾。
怜卿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寺庙里,住持剃了他的黑发,他向着怜卿遥遥地鞠了一躬。
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只有生死的轮转长存。
连收两个男弟子后,怜卿在京城乐坊遇见了第一个女弟子。小姑娘想做头牌,找他拜师学艺,要画出世间最好的妆。怜卿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妆扮的技巧,她也如愿以偿地集华光于一身,当了十年最红的京城舞伎。十一年时,她嫁给了侍郎做续弦,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只是听说她临死前,用喑哑的声音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怜卿听过那个名字,它属于她明明许下了承诺却终究没有出现的情郎。
爱和恨,都是徒增烦恼。
檀因是他收徒时年纪最小的弟子,也是他阅尽千帆后收下的最后一个徒弟。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长,檀因是一个太有主见的女孩,十二岁时就与他辞别,潇洒地走向天涯,再相见时,檀因都有一肚子的新鲜事情要讲。她当过酒楼小二、当过走街串巷的货郎、当过镖师、当过商队护卫……生命是短暂的,所以她要尽可能多地享受她的人生。
他很羡慕檀因,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已经偏离了娲皇为他定好的命运,同情凡人,却又无法摆脱神使的出身,对于未来,他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在这迷茫的时刻,他遇到了盈姬。
山贼拦路打劫到了书生模样的怜卿,他拔簪作剑,虽然只会三脚猫功夫,但胜在出其不意,反杀了几个劫匪。这被追来除贼的盈姬撞见了,只是眼神的交汇,他们的血液就以躁动相认。
盈姬话少,剑利,却意外的温和,从不视人如蝼蚁。怜卿喜欢她的性格,于是从萍水相逢变成了结伴而行。一男一女难□□言蜚语,盈姬还是闻名遐迩的歌伎,二人商量着打个名义上的幌子。怜卿当久了师父,也想试试当徒弟是什么滋味,盈姬拗不过他,于是就这样以师徒相称。
盈姬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却对娲皇和其他的神使很感兴趣。恰好折剑托鸦仙寄信,说他的剑铸好了,请怜卿回来一趟,长命女已经在路上。盈姬想见见剩下的兄弟姐妹,所以怜卿带她一起去了姑苏。
折剑在长安铸剑时,不知加错了什么,剑炉轰然炸裂,方圆十里被熊熊烈火吞噬。见多识广的博士认出这是神使的火焰,身份暴露的折剑不敢久留,连夜向东逃跑。那时正是桃李之乱,朝廷分身乏术,折剑得以幸运地隐姓埋名,在姑苏重建了宅院,安然至今。
神使的记性一向很好,姑苏的宅邸建得和长安没有差别,从大门走到卧室都是二十四步。小到多宝阁中的青瓷依旧、玉杯依旧,大到铸剑坊也依旧,只是剑炉的火熄了。
我的记性也很好,我记得这是我在梦中、在长命女的幻境中所见过的房屋。
折剑人模人样地请他们共度晚宴,神使不用进食,所以他给下首的弟妹各倒了一杯酒。长命女路上不知遇到了什么事,竟然没到,但她的酒盏折剑依然为她留着。
折剑志得意满:我已经铸就了一把有生命的剑,它会像镜子一样映照出人的内心。
盈姬注视着手中的酒盏,声音柔柔的,听不出喜悲:敢问兄长,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折剑说,怜卿,你在人间走得久,你来为她起一个名罢。
折剑的目光带着审视,怜卿给出的名字将决定他未来如何对待这个心思各异的弟弟。若有美好的寓意,则是怜卿向他和长命女的投诚;若是讥讽和批判,那他和长命女会尽早做好与他为敌的准备。
怜卿四两拔千斤地说:既然如此,就叫非镜好了。
盈姬没有住入折剑的宅院,她是歌伎,在姑苏的乐坊千秋楼借宿。折剑留她不住,送了一把精铁剑,剑锋有雪亮的光,名为照霜。怜卿去找她,盈姬正对镜贴妆,道:我和你们到底不是同路人。
什么样的路?怜卿问。
盈姬说:你们在用旧有的生命去创造新的生命,这是娲皇曾经走过的路。可是我无法认同你们,旧有的生命为何该被毁灭?因为可以创造新生,所以视凡人如蝼蚁么?
怜卿默了片刻,又问她:那你想要走怎样的路?
她扶正了发髻上的银钗:我要让这天空永远不会坍塌,我要让天命无法决定凡人的一生。
天意从来高难问。这场演出时盈姬救了一个落水的毛头小子,他得救后缠着盈姬不放,听到盈姬和怜卿之间的称呼,也非要拜盈姬为师。盈姬道:如果你能在天亮前用桃花做一把剑,再接下怜卿一招,我就允许你做我徒弟。
姑苏这时还未入春,根本没有桃花开放。盈姬和怜卿的本意是令他知难而退,不料此人家财万贯,当真弄来了数枝金贵的早春桃花。怜卿拔下骨簪,青丝从眼前飘过时,忽然在那些缝隙间窥见了未来的命运。
娲皇飞升补天前,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敬畏命运。怜卿不是专司占卜与制器的空云,他能看见的只有那一眼,然而也足以令他在挥剑时心神茫然不定。桃花散了一地,富家子躺在花瓣中,忽然放声大笑:我没有受伤,这一剑我接下来了,师兄。
这个人就是我的师父,孟真。
怜卿讨厌他的为人,那段日子连千秋楼都不愿意去,天天与折剑喝酒。折剑把非镜拿与他看,怜卿道:真是一把琉璃似的宝剑。
琉璃清透,像一捧溪水,我借怜卿的眼看到了我的真身,或者说,我的真身并不存在,每个人都在我的照射中看到自己。怜卿的眼睛本就美丽,在非镜的华光里,宛如日月。
半身虚影的长命女姗姗来迟,送给怜卿几张剪纸,这就是后来他所驾的马车。这份贵重的礼物花了她太多时间,故而到得太晚,与盈姬错过。但长命女也懒得见她,盈姬成为神使是因缘巧合,她不认为这也该成为兄弟姐妹。长命女谈论如何让幻境生机勃勃,折剑则说他的宝剑上有了生魂,过些日子就会苏醒,兄妹相谈甚欢。怜卿插不进去他们的谈话,也觉得自己本来就无话可说。
怜卿。长命女忽然喊他,你想念母亲吗?
他转动着手里的玉杯:当然想念。
长命女诡秘一笑:我知道如何让母亲回到我们身边。
娲皇当年舍不得让孩子们送死,补天大阵只是暂时堵住了漏洞。既然是暂时,那就可以稳固,也可以拆除。而天地必有四方,只要有一个镇守的神使彻底放弃,天幕便会再次倾塌。
长命女说:我知道无休无止的大雨会把苍生都淹没在汪洋里,混沌的眼泪在把天地再度合为一体前,不会停止哭泣。但是这很重要么,怜卿?为了让凡人不受死别之苦,母亲补天而去,可我们与她就不算死别了么?
她是娲皇最小的女儿,对娲皇的爱胜过哥哥姐姐中的任何一个。怜卿望着她始终挂在腰间的长命铃,意识到她对娲皇的思念已经扭曲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娲皇创造了飞禽走兽和人,他们每位神使都继承了她关于创造的天赋。怜卿用多变的皮囊创造了一个个身份,而长命女和折剑用累累骸骨创造了傀儡和剑灵,这些并非生命的生命。
母亲不会认可你们的做法。怜卿道。
长命女哈哈大笑:你从何得知?人都是会变的,神也不例外。母亲当年愿意为造物而死,过了孤单寂寞的几千几万年后,还愿意吗?
他们没有办法互相说服。怜卿先离席了,在静谧的庭院中散步,忽然看见廊下坐着一个女孩。最初只瞥见她飘动的裙摆,抬眼细看,她的五官竟然是模糊的,就像悬挂在夜幕中的遥远明月。伸进回廊的枝叶被风吹动,沙沙的摩擦声宛如潺潺流水,不是乐声胜似乐声。
谁在那里?怜卿问。
那个女孩转头,我猜她是在跟怜卿对视。她说:我是非镜。
这是我的声音。
怜卿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非镜剑灵——也就是以前的我——却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你好奇我为什么没有具象的面容吗?我是镜子,我只负责照出你心中所想。但你……
剑灵迟疑着,停了停,又说:你竟然也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神使千面能够变幻的脸太多了,所以哪一张脸都不是自己。
到底是他兄长杀了千千万万人才造出来的剑,比他想的还要聪明。怜卿斟酌着用词,对面的剑灵却又自顾自地说:你的头发很美,应该穿白色的衣服。
我在回忆之外注视着怜卿和我自己,百感交集。
折剑摩挲着非镜的剑鞘,鎏金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命女走了,又剩下他和怜卿,他对怜卿道:没想到剑灵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声音里带了点醋味。怜卿自知妨碍了主人和剑灵的关系,因此说话更显谦卑:虽然我是第一个照镜子的人,但一阵风拂过镜面,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非镜剑灵还很稚嫩,大部分时间以剑身的形态沉睡,偶尔苏醒了,就在宅邸里漫无目的地走。或许是因为她和怜卿都是世上的异类,虽然怜卿有意要避开她,但剑灵总能从门户的缝隙里像烟一样地飘进来。
她说:你不喜欢我,因为父亲为了我的降生,杀了太多人。可这不是我能选择的。人的身世固然决定了太多东西,但真正决定我究竟是谁的,还是我的行为。
怜卿问:那你想怎样走完你的一生呢?
非镜看得见他的心。她说:和你一样。
折剑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因为他在描绘非镜的五官。仕女图一卷一卷地展开,他却难以找到完美的一张脸。怜卿建议让非镜自己抉择,她却都无所谓。折剑酸酸地说:怜卿啊,你来替她选了算了。
其实他说的是反话,但怜卿装作没有听出来。他推开画轴,从话本里翻到一张女侠的插画,虽然比不得仕女图的工笔重彩,但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女侠的英姿。
折剑不语,非镜看了一会,说,好。
就在这时,怜卿的眼睛受伤了。
刺伤眼睛的,是长命女赠他的傀儡车马中冒出来的一缕黑烟。他血流不止,视野中一片漆黑,还好马儿有灵性,带他回了折剑的宅邸。是折剑扶他下的车,他的兄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劫,挖出在庭树下埋了多年的白瓷坛,里面是与雪山精铁伴生的雪莲泡的水露。折剑把水倒进酒杯里,而后对着怜卿的眼睛倾倒。
你得当一阵子盲人了,幸好你还有亲人陪伴在身边。折剑说,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该怎么是好呢?亲人才是你永远的倚仗呀。
多么诡异的逻辑,害得他失明的不就是最亲爱的哥哥和妹妹吗?折剑和长命女却信心百倍地盼望着用这样的手段说服他!但怜卿没有反驳,沉默地接受着哥哥的照顾,脸上流淌的泉水像眼泪一样。
折剑擦干水迹,用细长的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兄长还有事要忙,他闻到了衣袂飘飞时若有若无的香粉气,大概在外面有了相好。门吱呀吱呀地关了,过了一会儿,又被吱呀吱呀地推开。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折剑的不一样,像蜻蜓点水那样轻盈。一双属于少女的手覆在他眉间,非镜低声说:他们竟然把伤害你当作保护,何其荒谬啊!
怜卿道:我以为你会劝我向兄长低头。
黑蒙蒙的世界里没有非镜的表情,他听到她有些哀伤地问: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么?
怜卿忽然哽住了。沉默被无限地拉长,剑灵靠得更近了一些,在他耳边悄声道:我带你走罢。
我如同挨了道霹雳,浑身震悚。她是真心想要带他远走高飞的,我知道,我知道!
怜卿抓住了她的手腕,说:你——
我没听清。回忆忽然变得支离破碎,无数的人影像蝴蝶飞过他的记忆,我看不清那些翅膀上的花纹。庄周梦胡蝶,胡蝶为庄周,大概是太过痛苦,所以那段人生仿佛幻梦一场:这私奔一样的邀约没有成真,折剑和长命女同归于尽,非镜和孟夭失踪,长命女彻底走向不归路……他差点就成了孤家寡人,差点,因为檀因拉了他一把。
她骑马从盛京而来,灰头土面又神采奕奕,矫健的身影弥合了回忆中如蜘蛛网般的裂隙。
师父,我遇到了一只很有意思的妖。檀因说,你会想认识她的。
那只有意思的妖在发髻间簪了新开的茉莉,衬得少女的五官娇艳欲滴。
年轻时的秦鸢舟!
怜卿和秦鸢舟私下见了一面。她说话不紧不慢,就像在说一些普通的问候:我想杀了我父亲,大人,你愿意帮我吗?作为回报,我可以作为你的双面间谍,去诱导傀儡师。
怜卿答应了她,临别前不忘叮嘱她一句:与傀儡师合谋恐怕会被她探查记忆,你注意不要亲自和她见面。
然后,就是我熟悉的地方。
长安城的酒家客人寥落,因为全城的百姓都去看通判嫁女的热闹了。自称去了王府打探虚实的怜卿和在咸阳才露面的檀因坐在角落,怜卿道:我的那些打算恐怕要一直瞒着孟真。
檀因啧了一声,问:所有的打算?包括你打算让秦鸢舟杀了你来换取长命女的彻底信任?
怜卿支着下巴,很苦恼地说:她会演戏么?要是演不了,可骗不过傀儡师啊……到底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檀因幸灾乐祸地说:一瞒到底,她一定会很生你的气。
人固有一死。怜卿悠悠地叹气,又说,我活不了多久啦,只考虑怎么死才最有价值,反正我没有来生,孟真再生气,也只能烧纸骂我了。
檀因盯着酒杯里的浮沫,追问道:那你怎么保证她愿意暴露身份来破除会导致你死去的情丝缚?怎么能保证在你死后她不会向长命女倒戈?怎么保证孟真大人不去找秦鸢舟复仇,而是先去斩除天柱稳固大阵?
她没有变过。即使我们重逢的时日不长,我也知道,她的心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怜卿轻轻地说,激起重重的回音。
斑斓的记忆黯淡下去,交叠着青灰的夜色。月亮向西沉,河水向东流,天边熹微的晨光昭告着明日的降临,人世的一切不会回头。所有的谜团都得到了解答,我站起身,为他的墓穴填了最后一抔土。
我很生气,我当然很生气。可是他已深埋泉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我的一腔怒火被死亡压成雪花,压成雨露,压成白雾,压成滚烫如血的眼泪。
山路转折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骑马的女人叫醒了栖霜,几句简短的交谈后,她向我走来。
“孟真大人,你……”檀因做出这样的表情时,和怜卿几乎一模一样,“在哭吗?”
“是吗?”我茫然地看向被眼泪沾湿的前襟,泪痕色深,仿佛一团梅花的花纹。
我怎么又为他哭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