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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故世 生者为过客 ...
我和栖霜出城后,成都戒严。通缉令还没下,但先前的马车是不能再坐了。衣服上的血迹太显眼,我换了一身衣物,和栖霜弃了车厢,骑马向东,直奔盛京而去。
走了十里路,栖霜找个路边茶铺下马歇息,我背着怜卿不便行动,索性坐在马背上等她。听闻太后遇刺,如今下落不明,吓得太守差点晕死在府中,偌大的成都城如今出不来也进不去,人心惶惶。栖霜默不作声,只管喝茶。
“姑娘,你背后的是你丈夫吗?你们怎么不下来?”蜀人话多,老板端茶时,忍不住问我。
怜卿披着我的外袍,系了蒙眼的布带,趴在我背上,就像睡着了。我没有纠正老板称呼上的错误,告诉他:“他有眼疾,我和我妹妹刚带他进城看了大夫,这会子睡着了,不要惊动他。”
老板信以为真,压低了声音:“能治好么?”
我说:“不知道,但总是要治的。”
他听得满是同情,没有收我们的钱,但栖霜偷偷把铜板塞进了老板的钱匣子。
广袤的平原上草木繁盛,翠绿的庄稼生机勃勃,我们打马而过,惊起几只麻雀。这是晚春与初夏的交界,视野里尽是绿色,我看着看着,忽然有了些倦意。
“你怎么睡了快小半年?”为了提神,我和栖霜聊起了天。
她道:“我就等着你问我。当时不是国师给我画了阵法吗?长命女没有破坏阵法,她是把自己的灵力融进阵中,让本来只囊括我的阵法也接纳了她。只是国师很快就赶了回来,她也没来得及搞什么别的破坏,就让那些逸散的灵力撞进了我的梦里。本来我惊蛰时就该醒的,但我被她的回忆困住了。”
我惊讶道:“长命女的回忆?”
“是啊,可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她说得迟疑,“我……就认识你、怜卿和盈姬。”
栖霜和秦鸢舟打过照面,既然长命女和秦鸢舟是盟友,她理应认得出秦鸢舟的。为什么栖霜会不认识她?为什么怜卿如此信任秦鸢舟,她却还是背叛了他?
迷雾重重,但是我现在不想谈论关于怜卿的事情,那些幽影一样阴恻恻的过往提醒着我,怜卿死了。
我转移了话题:“那国师是如何唤醒你的?”
“我睡着觉呢,不知道。”栖霜声音飘忽,“长命女的回忆忽然结束了,我梦到了我的姐姐。”
蛇妖的生命里没有繁殖。长生泉的流水令它们诞生,死后也化为一滩水。蛇妖的第二条命是借来的,她们会挑选一副心仪的皮囊,鸠占鹊巢。大多数蛇妖占据的皮囊都是男子,栖霜的姐姐澜也不例外。栖霜对于自己前世化为人形后的经历没有记忆,睁开眼时,垂垂暮矣的澜忧伤地抱着她。被蛇妖占有的皮囊是不会老的,但栖霜看得到她眼眸中的神采逐渐黯淡。男子发出了女人的声音:你不要再这么蠢了,好不好?然后她化作一滩水,汇入了延绵不绝的溪流。
“做完梦之后我就醒了。”栖霜说,“我死得应该不太体面吧。我没找到合适的皮囊,第二条命是姐姐给我的。我姐姐年纪很大了,不过妖的衰老和人还是有很多区别,她本来还有几十年可活。她预言到了自己会在这一年死去,然后我证实了她的预言。”
“她把命渡给了我。”
积云从北方涌来,大概明日又要下雨。风把庄稼吹得半偏,这绿色的波浪。
我道:“你一直想知道自己前世发生了什么,可是这有何必要?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了。”
“人是由过去塑造的。”栖霜少见地反驳了我,“你的记忆告诉你应该去做什么事、做什么样的人。倘若你忘了跟你师父共度的岁月,你不会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的。”
我盯着前路,没有看她:“这话有些绝对了。”
栖霜幽幽地说:“一把凶剑去拯救苍生,不是出于报恩或者报仇,而是出于对苍生的爱。我们妖怪讲故事也不会这样讲,太荒谬了。”
“是出于爱。”
我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晰。
穿过田野的风仿佛突然凝固,栖霜愣住了。过了许久,她说:“你与怜卿,果然是……”
是什么,她不说了,我们心知肚明。
我道:“我还以为你会猜我师父。”
“你提到他们的语气是不一样的,我听得出来。”栖霜道。
那她听将明灭说话时,也理应听出了他的情意。我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栖霜坦然地接受我的注视。偏斜的阳光令她的五官更加鲜明,该深的深,该浅的浅,我隐约理解了将明灭当年的惊鸿一瞥。蛇妖,蛇妖,是妖就懂得魅惑人心。醒来之后的栖霜让我有些陌生,我忽然生出一个不可细想的猜测——
栖霜梦到的只是长命女的回忆么?她是不是已经把前世的经历都想起来了?
“天气渐渐热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带着……上路。”栖霜道,“今晚你与怜卿好好道个别罢。”
这天夜里的乌云遮蔽了月亮,我们像泡在一砚浓墨里,万物只看得清朦朦胧胧的轮廓。平原已经被我们走到了尽头,这一带山峦起伏,远近十里没有人家。我们在山阴找了片铺满细草的平地,栖霜仰躺在绿草间,青丝像盛放的花,似乎是睡着了。我背着怜卿,爬到了山顶,用骨剑刨断草根,刨开泥沙,刨开土块,刨出可以容纳他安眠的墓坑。
我对身体已经僵硬的怜卿说:“本来是要做一副棺材的,但是你也不会介意罢。”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我伸手,轻轻地捋下他的眼睑。再抬手时,我却惊讶地发现,我依然合不上他的眼睛。
这是第二次了。他为何不肯合眼?因为他看见了什么吗?
还是说,他想让我睁开眼睛去看。
灵力流进眼珠,我和怜卿空洞的双眼对视,夜幕中升起了一轮圆月——
这是怜卿的回忆里,他第一次来到中原时所沐浴的月光。
怜卿付出了娲皇赐予的身体,离开漠北,和兄长折剑一同南下。折剑在长安定居,宅邸多植花草,掩盖了铸剑坊升腾的烟雾。为了铸造一把有生命的剑,折剑常常把自己关在坊中。空云太蠢了,折剑说,让自然为他的造物赋灵,他等到地老天荒也不可能成真的。
折剑和长命女关系亲密,对于人的态度如出一辙:泥做的玩具而已。怜卿去过铸剑坊一次,在门外听到人的惨叫声,到底没有进去。他买了时兴的话本看,在赌坊里小试几把,也去梨园听戏,然而终究不得意趣。唱戏的小娘子都记得他了,散场前把他叫住:自我登台以来,总能见您坐在台下看戏,如是十载有余。这出戏很精妙么,值得您看一次又一次?
怜卿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只是想学戏。
小娘子当真了,摇了摇头:戏子是低贱之人,爱听戏和唱戏可不是一回事呀!然而,她顿了顿,仰起重彩敷面的脸,又道:若是当真有心去学,也并不难,无论何时都可以开始。
她是对的。
折剑推开铸剑坊沉重的大门,一步一个血淋淋的脚印,在怜卿的面前顿住了。凡人的躯体灵力稀薄,怜卿的舌头在变化时神秘失踪,只能静静地看着兄长衣襟上如桃花般艳红的血点。
他比着手势,折剑皱眉看了半天,放弃了辨认,说:我看不懂你了。你在抛弃了神使的权能后,又要捡回身体变化的灵术?那杀自己一遍又是何苦!
怜卿哑了,心里的声音却没有哑:我也不懂兄长为什么要为了一把剑杀掉成百上千的人。
他又去听戏,出门前披了折剑的紫毛大氅,配着那张陌生的脸,仿佛哪家富贵公子出来散心。怜卿忽然起了玩心,索性真摆出了少爷架子,被没认出来的班主恭恭敬敬地迎进梨园,小娘子下了台都不敢跟他搭话。怜卿主动拦下她,用手比划半天,小娘子不懂手语,嗫嚅道:奴……可是先前冲撞了贵人?
在演戏一道,怜卿是个天才。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容貌,靠借鉴别人拼凑出了自己的五官,扮演着儿子、弟弟、神使、师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演戏,骗过了周围的人也骗过了自己,直到以戏为生的人也对此无知无觉,他才发现自己被困在戏里太久。
怜卿对她笑了笑,小娘子瑟缩地行礼,逃到了班主身后去。
这就是她生前与他所见的最后一面了。
时值改朝换代,官府被起义的农民弄得焦头烂额,分不出精力去理会那些失踪之人的家属。折剑像是早有预料,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起义军打进长安时,折剑在大门贴上长命女送的幻术符咒,箭雨划过他们头顶的天空,却没有一支掉入庭院,在都城打家劫舍的乱军匆匆跑过门前,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座幽静的宅邸。
怜卿重新掌握了变幻五官的能力,然而人靠罗裳,只会变脸是没有大用的,他又研究起如何让衣料像水一样瞬息万变。这比变脸困难,怜卿的脚因为变幻时的失误被凭空削掉半截,等到喊杀声远去的几日后,他才勉勉强强能下地行走。
长安城里处处是废墟,华丽的戏台被大火烧得黑黢黢的,班主面如死灰地跪在台下清点财物。怜卿不知所措地问:今日还有戏听么?
班主认出了他,苦笑道:少爷,没有戏听了……唱戏的姑娘死了。
用作装饰的幕布被扯下来,盖住了小娘子和其他许多死人。怜卿没有掀开,只是对着她的轮廓发了一会儿呆。死于乱军的尸体往往触目惊心,女人更是被糟蹋得惨不忍睹。小娘子扮佳人时都戴着不重样的绢花,怜卿猜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死相。
后来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就像鸦仙献给姮娥的挽歌一样,是一种哀悼。
等到新皇坐稳了龙椅,怜卿的灵术可以支撑他随意改变容貌和衣着了,短暂地蒙骗守关的士兵不成问题。怜卿向折剑辞别,折剑仍然不懂:你现在不通神法,只有一点聊胜于无的灵术,孤身上路很危险。我和长命女可以护你周全,也愿意护你周全。
折剑不会读心,怜卿本来可以演出兄友弟恭不忍分别的样子,不必平添芥蒂。可是他摇头,说:铸剑坊的声音吵得我无法安眠。
折剑惊道:你痴了。人就像野草一样,不管死了多少,都会春风吹又生的。你会在意脚下踩过的草吗?
他想到唱戏的小娘子,想到班主,想到被幕布遮盖的尸体。
他说:我在意。
这一路有惊无险。改朝换代的战争总是要死许多人,新生的王朝经不起折腾。皇帝实施轻徭薄赋之策,有了土地的百姓安心耕种,不必落草为寇。数月的跋涉后,怜卿回到了漠北,回到了他居住过的思归湖。
镜子一样的湖面倒映着悠悠白云,人来人去,湖却如初见那般,亘古如一。这些年他拨开长得比他还高的蓬草,找到了自己的白骨。白骨在他的手心里并成一柄如玉如瓷的剑,怜卿想了想,把它缩成一支骨簪,挽起长发。
牧羊人的坟包光秃秃的,怜卿按照人的习俗,给他倒了一壶梅酒。怜卿说:你的故乡并没有比思归湖好到哪里去,只有在你无法回家的时候,它才显得美丽。
他叹了口气,呵出的热气在寒冷的湖畔迅速凝结成雾:我的亲人们也是如此。
怜卿的灵魂在他曾经死去的地方腾空而起。他看到了去南方过冬的大雁从自己下方飞过,它们的身影印刻在思归湖面,仿佛游鱼。他看到了自己躺在坟前的身体,像熟睡的孩子一般闭着眼睛,亦生亦死。
怜卿看过的话本里,曾有女子的灵魂随情郎而去的故事,曰离魂。他和她不太像,但这个词多好听,在回归血肉之躯前,怜卿想,这样独一无二的本事,就叫离魂了。
魂魄回到身体,怜卿睁开眼睛,看向被酒洇湿的泥土。
我不会再回来了。怜卿说,希望你投胎的下一辈子无病无灾,不必远游。
此后百年云游,不知归期。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李白《拟古·生者为过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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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故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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