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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长命 我问这个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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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脸是血地摔落到行宫偏门时,被太后亲卫团团围住。还没等我亮明自己的身份,刀枪就向我袭来,我躲闪不及,肩膀被扎出一个窟窿。骨剑脱手而出,待我反应过来,它已划过满月一般的弧度,亲卫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就被割破了喉咙。
现在我的衣服也被血染透了大半。放在平时,我还有心情和他们解释几句再决定要不要动手,但现在事态紧急,只能先下手为强。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怜卿相信她是坚定的盟友,但为什么银灯会混进她的亲卫里,为什么她又预留了截杀我的亲兵?
我向着寝殿狂奔而去,一路上静悄悄的,竟然没看见半个人影。秦鸢舟知道普通的习武之人根本拦不住我,所以索性让我找来,先前围杀的几个亲卫不过是一本万利的试探,杀了我是喜出望外,被我反杀也无所谓,她能用的棋子还有一整盒。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恐怕我和怜卿都被她耍了。
寝殿的门严严实实地关着,透不进一缕光,或许里面也上了锁。骨剑在我手中变为宽大的盾状,我握着它用力捶门,大门吱呀叫唤着,最后轰的一声坍塌。
先前我打碎城门的时候,是为了带怜卿逃出长安。我没想到会有第二次,也没想到仍然与怜卿有关。
殿中的活人都被巨大的动静吸引,齐齐向我看来。
秦鸢舟,长命女,还有……胸口被长命女手臂穿过的怜卿。芝玉填补过的胸口再度空空荡荡,怜卿像布匹一样被长命女双手托在身前,他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珠玉似的眼眸覆上如有实质的阴翳。
“啊,孟真,你来啦。我就知道银灯拦不住你的,但是没关系。”长命女眉眼弯弯,“怜卿刚刚断气了。”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她,后面还有些话像水一样从我的耳朵流进流出,我都没有听懂。骨剑拽着我向她们刺去,却被粗壮藤蔓编织的网挡住,柔韧得无法直接割断。我从枝叶的缝隙间看到背后的秦鸢舟散开发髻,钗环叮里郎当掉了一地,青丝化为了漫天飘飞的藤蔓。
将明灭说过秦鸢舟不是妖,但长发化藤显然是妖术。草木掌生,鬼魂事死,能沟通阴阳、托身于人。
秦鸢舟是祟。
“孟真,听我说好不好?”
长命女又在叫我。那些藤蔓缠绕住骨剑,我一时不能挥动,她知道我此刻肯定有闲心和她对谈,又笑吟吟地喊了一次我的名字。
我抬头,却不是对着长命女说:“秦鸢舟,你跟长命女果然早就有所勾结。”
秦鸢舟分明听到了我的话,却一言不发。她垂眸凝视着满地的血,长命女代替她说:“因为她帮我也是在帮你们。孟真,我可以教你怎么复活怜卿。”
我松开骨剑,以手为刃,斩断纠缠的藤蔓,作为我的应答。脱离母体的藤蔓褪至发丝的粗细,仿佛谁用剪子剪下了秦鸢舟的一缕长发,飘飘荡荡地落回鲜血横流的地面。
怜卿死了,但血还顺着长命女的手臂流淌,那么瘦弱的一个人,血流得跟没有尽头似的。
剑风袭来,长命女不为所动,而我的手真的在她额前半寸不甘心地停下了。
长命女对我的选择毫不意外。她说:“神使不入轮回,死后灵魂散入混沌,但混沌如今由我们的母亲主掌。如果母亲能够复活,她将带着怜卿和所有死去的兄弟姐妹回来。所以我不在乎为了复活母亲会死多少神使,如果这是复活的必需,我甚至可以为此自刎。”
她的说辞和怜卿一样。我忽然感到恶心,为这尘埃落定的真相和她自以为的深明大义:“你不是不在乎,你根本就是故意杀了他们,来逼迫原本反对你的怜卿和我与你同流合污。你不在乎的是娲皇创造的凡人,你淹死活人做成傀儡,可曾对生命、对你的母亲有过半分敬畏?”
“人这样朝生暮死的小东西,死了,还可以再创造。”长命女说,“孟真,你难道很有底气来指责我吗?你身为凶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你杀人时可对生命有过敬畏?”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追问道:“怜卿的遗愿和怜卿本人相比,孰轻孰重?”
“好问题……”我说,下一刻,我的手掌向她脖颈劈去!
长命女仓皇地后退,我的指尖擦过她咽喉,把不知是谁的血抹出一条红线。
她怒喝道:“你真是跟千面这个蠢货一样油盐不进!”
她抱着怜卿的遗体撞开左侧的窗户,秦鸢舟却像早就知道我和长命女谈不拢,长发卷着骨剑,比长命女更快地翻到了右侧窗外。我没有分身之术,再犹豫谁都追不上,于是不得不放弃了秦鸢舟,紧随长命女而去。
人比剑沉重太多,长命女固然身轻如燕,跑得也吃力,我的手离她不过一尺之遥。就在将要触及前的一瞬间,宅院的廊道倏忽一变,前面的长命女带着怜卿消失在了空气中,富丽堂皇的陈设褪去光华,朱漆斑驳,葱葱郁郁的树把枝叶伸进长廊,离我的头顶不过一寸。
这是我梦见过的场景。长命女的幻境都来自于阵眼之人的记忆,阵眼无法来去自如,她则能神出鬼没。银灯暂时离场,还有谁能做长命女的阵眼,秦鸢舟么?可是和神使有关的回忆里,从来没有她的出现。
心念急转间,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揣测。我顺手折下柔嫩的叶芽,屏息凝神向前一掷。
噗嗤!
飞速疾驰的叶片扎进一堵无形的墙,伴随而来的是长命女被迫显露真身,脚下一个踉跄。
说来漫长,但从沉入幻境到折叶为箭,度过的时光其实比一道惊雷还要短暂。叶片插进了长命女的喉管,令她无法控制地松手,放开了怜卿的身体。幻境再一次崩塌,我却来不及理睬连滚带爬却遏制不了身躯消散的长命女,只是赶在怜卿坠落前伸出双臂托住了他仿若羽毛那般轻盈的身体。
长命女这次来的仍然只是个分身。虽然方才她采用了障眼法想诱骗我去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另一个阵眼,但分身的灵力不如本体,仓促之间漏洞百出,被我迅速地识破了。幻境是她的武器,因此,被摘下的一花一叶也仍然是武器的一部分,而天下刀兵皆听我号令。
我想我是很聪明的,可是能够分享成功的人现在躺在我的怀里,再也听不到我说话了。我摸他瘦弱的手腕,摸不到脉象,只觉得一阵浸入骨髓的寒意。我颤颤巍巍的手覆盖了他睁大的双眼,想要合上他的眼眸,然而片刻后我却震惊地发觉,他依然固执地睁着眼。
我问这个死人:“……怜卿,你要告诉我什么?”
“孟真!”
代替他回答我的,是一个久违的声音。
将明灭背着栖霜从天而降,栖霜的手中握着失而复得的骨剑。她的眼睛明亮如昔,在兵荒马乱的当下,奇异地令我镇定下来。栖霜却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怜卿大人出什么事了?你认识大夫吗,我们现在就去找!”
我把脸上的血迹囫囵一抹:“救不了了。”
也许是大梦一场后更容易多愁善感,栖霜的眼中霎时涌出眼泪来。我安慰道:“别哭呀,这又不怪你。”
本该与太后同进退的国师迟迟不露面,原来是赶去唤醒沉睡的栖霜了。入城后太后传召我们,将明灭知道我们不会带着栖霜前去,先去客栈寻了她。他没讲自己是如何叫醒蛇妖的,只说他们来得不早不晚,与秦鸢舟正巧打了个照面,将明灭虽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她怀中属于我们的骨剑染血,发丝间还缠着没来得及清理的树叶,就把事情猜到了大半,立刻与栖霜出手试图拦住她。秦鸢舟不欲与他们纠缠,丢下骨剑便跑,将明灭纠结片刻,还是听栖霜的建议,先来找我和怜卿。
“那个侍卫竟是银灯么?他是一年前投入太后麾下的,不善言辞,虽然很得太后宠信,却甚少出手。”将明灭的神色淡淡的,他习惯了保持这样的表情。
我低声说:“一年以前……他们果然早有勾结。银灯男扮女装时,你没有看出来吗?”
“整个行宫都有长命女幻术的痕迹,你对术法不熟,所以你不知道你们来之前,她们做足了准备。”将明灭复又自嘲,“画扇夫人是出了名的戏剧大家,银灯学得很好。倘若我能看破人的伪装,我从前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我们相对无言。
“太后逃往何处了?”将明灭问。
我麻木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秦鸢舟要杀了鸦仙。百越国王真的会献出神使晦朔?”
将明灭沉吟道:“他们在百越安插的奸细告知,国王确有这样的打算。虽然太后目前掌管军中大权,但仍有一大半的将官更听从鸦仙,太后暂时不会在明面上和他撕破脸。如果有鸦仙施压,杀掉晦朔仍有可能。”
我奇道:“你的意思是,秦鸢舟现在是去军营了?”
“我猜的。”将明灭有些无可奈何,“太后对于战功的渴望不似作假,她不可能轻易放弃这大好良机。”
将明灭看人不准,但我不敢说我比他更懂秦鸢舟。他当我默认了,又道:“那我现在北上找鸦仙,告知太后暗中背叛一事,以及长命女想要嫁祸于他。”
神使互相残杀要受天谴,怜卿的胸口曾被鸦仙的芝玉短暂愈合,长命女将芝玉剥离,不知道属于鸦仙的罪还是长命女的罪。我想起来刺杀吕将军那一夜,鸦仙和怜卿争执时,他长久地盯着怜卿的胸口,那时他就发现了代替怜卿心脏跳动是他的芝玉罢?他与秦鸢舟是父女,尽管有过龃龉,但秦鸢舟聪明,懂得如何打消他的猜忌,恐怕他回去后,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了秦鸢舟。至亲利用了他的真心,还谋算着杀了他,我也没想到会跟鸦仙有同病相怜之感。
但补天大阵的关键不是鸦仙。
我说:“错了,国师大人。你应该南下,找到晦朔,然后杀了她。”
将明灭抬眉,显然没想到我会有异议:“你不相信我能说服鸦仙,还是不相信鸦仙能操纵远方的局势?只要鸦仙明白了秦鸢舟背弃了他,你的仇就容易报了——他也许不理解自己的女儿,但一定是最清楚该如何杀死女儿的父亲。”
秦鸢舟是鸦仙培养出来的太后,在她撕破伪装前,和鸦仙的关系密不可分。知女莫若父,若要复仇,此刻当然应该北上找鸦仙。
“仇当然是要报的,但总有个轻重缓急……我想先实现怜卿的遗愿。”我说。
将明灭的神情告诉我,他没想到我能在惨痛的死亡前保持理智。他的目光在怜卿的胸口停顿了,语气更为沉重:“怪我没有早些想到,芝玉虽然续了他的命,却害得他……”
“何必这么说。”我沉默了一会,把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早就是肉体凡胎一具了,要杀他多的是手段。芝玉不过是把长命女要承担的罪孽转嫁给了鸦仙,但当时若不是你给出了鸦仙的芝玉,怜卿早死了。”
他还想说什么,但末了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节哀。”
他的声音像风一样,在我的心弦间拨出悲切的琴音,久久未绝。我本来以为我会哭,但我实在是太疲惫了,疲惫到展示不出我的悲伤。我几乎是平静地问:“晦朔到底是神使出身,秦鸢舟是祟,也不好对付。我和栖霜要和你一起去吗?”
“不,你们回盛京。”将明灭说,“补天大阵的关键在阵眼。此事长命女也知道,你们当心,不要让孟夭被她蛊惑。”
“我明白了。”
他挥袖唤来白鹤,正要驾鹤南下时,却被栖霜叫住:“晦朔被国主献出也许是个骗局,如果你的性命受到威胁,你还会奋力一搏杀了她吗?”
“我会。我希望你们能够补好这残破的天。”将明灭平静地说。
“为什么呢?”栖霜久未见过阳光的肌肤像刚烧好的白瓷,她追问,“不当国师,你也有自己的去处,为什么非要趟入这滩浑水里?”
将明灭定定地看着她,眼眸中流动的也许是对于怜卿死亡的哀伤,也许是对于栖霜永远不能知道答案的悲切。
他反问她:“你说为什么呢?”
你身为蛇妖,为什么当年要付出一条命护我周全?
我知道将明灭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