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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兄妹 但我一直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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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人回不去,怜卿也回不去。
入关时守卫要看他的身份文书,怜卿茫然了。他从前乔装成守卫就能蒙混过关,然而如今他没有了变化的权能,只能以凡人的方式行走世间。守卫怀疑他是胡人的奸细,怜卿不得已,谎称自己是从漠北而来的除妖师,而能够证明他身份的,自然就是还魂银。铸剑师寄给他两把匕首,一把和神使身体一起烟消云散,另一把被他随身携带。守卫收走了这把武器,让怜卿在驿馆暂时居住,等待太守定夺。
幸好,铸剑师来接他走了。他们直接趁夜逃离驿馆,铸剑师可以把一切痕迹都修复得仿佛从未发生,侍从开门时,房间陈设如怜卿尚未到来之时,以为他是神仙来去无影踪。
太守没有探究他们的消失,心知兹事体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于是藏起了还魂银。然而,神仙的传闻却不胫而走,千年后,齐朝的镇国将军在北地戍守,无意中听说神仙携宝剑而来,他直觉这背后恐怕有秘密,机缘巧合之下,他找到了太守墓中的还魂银匕首。
再后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镇国将军从漠北带来了克制妖族的兵器,和副将燕氏共同平定了妖乱,群臣拥立镇国将军为新皇。
“可是还魂银……”怜卿欲言又止,“不光是开刃要用人血,锻造也是要付出人命的。”
新死尸体的心脏被挖出来,用银块取而代之。三日之后,尸身化为灰烬,留下亮如晨星的还魂银。但新死的尸体说好找却也不好找,最方便的,当然是现杀一个人了。
怜卿道:“他和长命女都是这样,还是把人当作可以随手摔碎的泥偶看。”
他的神色有几分怅惘。到底是千万年的兄弟姐妹,自娲皇的双手间一同诞生,决裂于他而言,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忽然想起先前在空云身上看到的回忆,他对着银灯说,娲皇不可能复活。我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长命女是要复活娲皇吗?”
瞬间的错愕后,怜卿像是松了一口气:“你知道了。”
我解释道:“只是一句猜测。”
“是的。”怜卿整理了言辞,道,“她做这些是为了让天地回到诞生之初,没有凡人,只有我们和母亲。”
我敏锐地抓住了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可是八位神使死的死,避世的避世,还能团聚么?”
“如果母亲能够回来的话,死去的神使也能再从混沌中诞生。”怜卿轻轻地说,“所以长命女杀他们时毫不手软。”
“……甚至还能用这个结果来向你施压。”我说。
怜卿笑了笑:“你太聪明了,阿真。”
如果阻碍她的谋划,那死去的神使全都白死了。一面是娲皇和姮娥用生命换来的天地安宁,另一面是兄弟姐妹和母亲的归来,何其沉重的抉择。
我问:“你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娲皇吗?”
怜卿枕着我肩膀,没有说话。正在此时,我们的马车停下了。侍卫掀开了车帘,我先跳下马车,再回头要扶着怜卿下车时,侍卫却突然松手,任车帘垂落。
“这是怎么了?”我问。而怜卿不知怎的,竟然呆在车厢里动也不动。
侍卫说:“姑母要见他。”
“姑母,什么姑母?”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根本不懂,索性伸手又把那帘子撩开一半,而后像被火烫伤了似的,抖得无法用力。
怜卿消失了。
姑母……长命女……银灯……我看向侍卫似曾相识的眉眼,心蓦然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铸剑师的——”
“儿子。”
他说。
我握着腰间骨剑的剑柄,戒备地后退一步。侍卫对我的举动毫不在乎,自顾自地说:“你仍然可以叫我银灯,我不讨厌作为歌伎的那段经历。”
“不要说得我们好像很熟。”我再次后退,“我第一次听见你歌声时,就惊讶于你浑厚的嗓音。你果然是男子。”
银灯露出微笑。他身段纤细,即使如今做了男子打扮,笑容里也仍带了歌伎惯有的几分妩媚:“但我一直很想见你,妹妹。”
“妹妹?我不是你的什么妹妹,我也不想见你。”我把骨剑横在身前,“我只关心怜卿在哪里。”
他无视了我的武器,径直向我走来。如同一圈圈激荡的涟漪搅乱了周遭的街道房屋,那些原属于驿馆的砖瓦扭曲着模糊着,我都看不分明。此地甚为古怪,我咬牙朝他先挥出一剑,他双手接住了剑刃,然后握着剑身,猛地把我向着他拉去!
我松开剑柄,借力对他狠狠一撞。这个人的身躯坚硬像铁,那短暂的接触间我感受不到一点血肉的柔软。我暗自心惊,而后借反冲的力道跳跃到一丈高的墙头,俯视着他。
纤细的银灯仿佛一块顽石,动也不动,显得我方才的挣扎相当滑稽。他把骨剑挂在自己腰间,再摊平手掌,才接了剑刃的双手竟然没有一丝伤痕。
白骨剑在暗红布料的映衬下更加显眼,我试图操纵它飞回我的身边,但它和一根普通的骨头忽然失去了区别,对于我的召唤充耳不闻,安静得好像本来就是银灯的武器。
我心中的担忧愈发强烈,但此刻不能露怯,因此我只是啧了一声:“你和长命女把怜卿弄到哪去了?”
“你看出来了,这里是姑母的幻境。”银灯的语气很轻松,“她在跟怜卿算账呢。”
这么说来,此刻长命女不在我们身边。只是……
我讥讽道:“我是剑身,无父无母,又何来哥哥?撒谎都不会撒,你是像你爹还是像你娘?”
银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妹妹,父亲真是白疼你啦!可是没有关系,你永远是父亲最爱的孩子。”
令我恶心的语气。我没有掩饰对他的厌恶,横眉道:“那你留我下来做什么?”
他仰头看着我:“我想知道父亲为什么唯独爱你。”
怜卿的生死关头,我却要陪一个莫名其妙的哥哥谈论父爱,我气得想笑:“问我干什么,难道我知道?你是没有娘吗,为什么不问她?”
“我娘死了。”他说,“我杀了她。”
一个能把自己弑母之事正大光明说出来的人,我心道见鬼。
银灯继续说:“你应该也认识她,姐姐,你的师父和怜卿都向你提过她。”
被师父和怜卿都提到过的、死了的女人,我仿佛只记得……画扇。
先前入京途中我们与长命女对峙,那时我师父曾从带血的折扇中推测出折剑的女儿杀了画扇夫人。怜卿和银灯长谈,忧心忡忡的表情不像作假,采薇和棠娘的实情他清楚不过,所以他情绪不佳是因为猜到银灯杀了画扇。
他们猜对了大半,唯一猜错的地方在于银灯是铸剑师乔装打扮的儿子。
我一边盘算着如何脱身,一边质问:“画扇夫人竟然是你娘?”
“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爱上我父亲,爱得愿意生下我。”他说话的语气很无所谓,“但我对他们都没有感情。”
我说:“我猜也是。”
银灯哈哈大笑,取下挂在腰间的骨剑,仔细摩挲,温柔似水的样子看得我一阵恶寒。他说:“我娘说,我父亲这辈子其实只认可非镜一个孩子。我继承了父亲能令天下兵器的能力,却依然没有你这样强大,所以她对我总是失望,总是责骂。本来我寄希望于问剑大会,但关鹰的女儿使了歹计,我不能视物,和她打了平手。”
那个带帷帽的神秘少女,竟然就是银灯。
我冷哼道:“所以你与傀儡师狼狈为奸,根本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证明你比我强。”
“你太聪明了,妹妹。”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银灯足尖点地,凌空向我扑来。他挥剑的姿势如同舞蹈,明明是窄袖骑装,却挥动得好似水袖翩跹,优雅中潜藏杀机。
怜卿借我的骨剑却被他抢来当武器,我磨了磨牙,压低身体后仰,躲过迎面而来的剑锋,撤退到距他三丈以外。
我们站在墙头,如立独木桥上。
银灯哂笑着,再度朝我袭来:“怎么办呢,妹妹?你的剑现在在我手里了。”
我喝道:“还给我!”
我与他交手数个回合,大多是他攻我守,我飞起的发被骨剑削掉一缕,衣袖也豁开可见手肘的裂口,而银灯毫发无伤。我的拳头也曾落在他的肩膀,但他的身体就像始皇销金所铸的铜人一般,再强大的力量也是以卵击石。银灯似乎知道我无法造成有效的回击,出招愈发放肆,剑锋好似疾风骤雨,每剑都往我的心口刺去。
可是,我恰好也在等他松懈的这个瞬间。
骨剑迎面而来,我不躲不避,任它在我左脸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下一刻,我的手刀劈在了银灯暴露的脖颈。
银灯带笑的头颅掉在地上,连滚几圈。过了片刻,他的身躯也失去了支撑,砸倒在地面。血喷溅到了我的眼睛里,我却没有眨眼。
“不是我聪明,只是你对我太不了解。”我俯视着身首分离的他,“我是一把剑。我是武器本身。”
方才,我用手还原了非镜的剑锋。引星铁能杀神使,自然能杀神使的后代。
银灯像烟一样消散了,伴随着幻境的土崩瓦解。骨剑飞回到我手中,我有一种隐约的感觉,银灯并没有死,还会再次出现。
但我的当务之急是找到被长命女带走的怜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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