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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还魂 死后第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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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建平王的叛乱平定了。鸦仙活捉了他,要把他押送回长安斩首示众。
我稀奇道:“鸦仙要进长安?证妖命石不会预警么?”
怜卿摇头:“不会,建平王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偃兽有妖性,为了豢养偃兽,他在浸泡石头的妖血里动了手脚。我当时以为栖霜没有惊动证妖命石,是因为蛇族和鸦仙不是同路的妖,但事实上,只要不完全展露妖身,证妖命石就不会有动静。因此,鸦仙反而可以靠着建平王的小动作,证明自己与妖无关:长安城的证妖命石都放过了他,旁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说到栖霜,人间的桃花都要开尽了,这条蛇竟然还在呼呼大睡。再迟钝的人也觉得这恐怕是出了差错,幸好,太后和国师过几日就来到了成都。
蜀地天高皇帝远,改朝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至尊莅临。官府和成都的富绅商议,将他们的宅子改造为了太后落脚的行宫,据前去修筑的工匠说,富丽堂皇,美得仿佛人间仙境。我和怜卿没有凑热闹,但缘分所系,竟还是进宅一观了——太后进成都后的第一件事,是召见在驿馆的两个暗卫:我和怜卿。
身着暗红窄袖袍的侍卫驾着太后的车马而来,恭敬地请我们上车,其中奢华富贵令我咋舌。凤栖处离驿馆不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便在朱门前停下。我们在侍卫的接引下走进暗香浮动的内室,高门大宅,连烛台都是鎏金的,珍珠玉石编织的珠帘把摇晃的烛光折射得好似浮动的星辰。
一个紫衣的女人端坐在重重珠帘后。紫衣……这个寓意不言自明。恶紫夺朱,摄政太后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挑衅群臣,但一个权倾天下的人当然可以指紫为朱。
侍卫撩开珠帘,在玉珠清脆的碰撞声里,我看清了秦鸢舟的面容。因为不施粉黛,她的唇色很淡,一双柳叶眼不怒自威。我和怜卿走近时,她忽然站起来,上前握住了怜卿的手。
“我父亲可曾为难你们?”她恳切地说,“大人,请原谅我。檀因进宫向我送信难免留下些蛛丝马迹,他已有所察觉,为了避免我们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我主动向他告知了我们有书信往来一事。他当时责骂了我一番,但他的怒火仿佛更多地对准了怜卿大人,所以我劝他与你一起去刺杀吕承山的话,他没有听进去。”
怜卿说:“无妨,我并不在乎。我知道你当时为何要主动告诉鸦仙,倘若我是你,我只会比你更快一步。”
我用避音术对他说:“你还挺善解人意的。”
秦鸢舟微笑道:“跟大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安心。”
她表现得没有一点架子,但常年身居高位的人说话再如何妥贴,我也不敢当真。
怜卿的表情似笑非笑:“太后这次攻打百越,应当只有胜机罢?”
“听说神使晦朔在百越为臣时,我还吃了一惊,因为神使在哪方,哪方就会赢。但她居然是先前与我父亲交手过的那位神使……啊,事情简单了许多,因为父亲当年彻底地毁灭了她的灵体。”
秦鸢舟松开手,坐回上座,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支着下巴,发髻间的步摇微微摇晃,赤金的九尾凤被烛火照得流光溢彩。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黑如鸦羽,长得直抵脚踝。这让我感到熟悉,而她说,她本来要劝她的父亲和怜卿一起去刺杀吕承山。
我之前的猜测错了,鸦仙不是她的情人,而是她的父亲。
怜卿说:“是的,晦朔也让鸦仙元气大伤了。我不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南疆去长安趟这趟浑水,但无论如何,于你、于我,这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百越国王肯定会同你议和,为了表现诚意,他将提出主动杀了在前线领兵抵抗殷军的晦朔。”
“大人要我杀了她吗?”秦鸢舟顺势一问。
“神力系于灵体,灵体既损,只有她身死魂消,南方的天柱才能稳固。”怜卿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想亲自问问她当年为何要与前朝皇室搅和在一起。”
秦鸢舟轻快地说:“我明白了,大人,她会先被送往盛京,再处斩的。路上若是傀儡师要先下手为强杀了晦朔,我恐怕是拦不住的,但我可以保证,傀儡师无法带走活着的她。”
他们三言两语间,就决定了一个神使的命运。我听得不知该作何感想,问:“百越献上主帅以求大殷放它一马,那么,您会退兵吗?”
“非镜大人为何有此一问?我为什么要退兵?”她饶有兴趣地看向我,笑吟吟地,“他们失去了骁勇善战的主帅,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她认识我,也管我叫非镜,这方面,她和鸦仙倒是如出一辙的父女。我道:“哪怕这是背信弃义,史书所不耻。”
“背信弃义已是我罪名中最轻的一项,弑君我已经做了,以后我还要杀掉我的父亲。史官大概会把我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罢?”她轻描淡写地说,“可是我不在乎。”
我没有能回答她的话。在沉默蔓延前,怜卿适时插嘴:“此次刺杀,也还算有个好消息,还魂银对鸦仙的伤害立竿见影,只是使用还魂银杀妖,武器的主人也会在七日后散尽七魂六魄。”
所以当时那弹琴的女子演奏着悲伤的乐曲,乐发心声,她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的,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秦鸢舟道:“我已托人替我打造一把还魂银的兵器。”
怜卿轻轻地说:“还魂银的兵器可不好铸造。鸦仙有神使之实,用它刺杀鸦仙前,要让它见一次血。”
我忍不住瞟了一眼怜卿,还魂银从北地来,而掌管北方天柱的怜卿对它如数家珍,说他与还魂银没有关系,恐怕没有任何人相信。而这点轻微的动作竟也被他发觉了,他用避音术道:“出去了我同你说。”
太后和他都不是需要客套话的人,简短的见面后,她吩咐侍卫送我们回驿馆。这侍卫在我们和太后谈话时也未曾退到门外,必然是她的亲信。暗红的骑装衬得这个年轻的男子容貌愈发英俊,虽无金银饰物伴身,却总觉出一种兵器的锋锐之感,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怜卿轻咳了两声:“孟真。”
这人心眼子忒小,我用避音术给他解释道:“我总觉得见过这个侍卫。”
虽然经常小心眼,但怜卿没有轻视过我的灵感:“你可有几个对应的猜测人选?”
“……一时半会倒是只能想到檀因。”
怜卿叹了口气:“你对她的想念已经要超过对我的在意了。”
侍卫示意我们上车,车夫自然就是他,倒方便了我和怜卿在车厢里无声说话。车厢宽敞,但怜卿非要跟我凑在一起坐。我捏了捏他的腰:“好了,你说吧,还魂银跟你有什么关系?”
怜卿哎哟一声,好像被我这轻轻一捏给捏疼了。我怀疑他又在演戏,但害怕他真因此疼痛,也不得不停手。怜卿满意地道:“还魂银的锻造之法是我和折剑一起研究的。”
在铸剑师剑走偏锋非要以凡人之血铸剑前,他和怜卿的关系曾相当亲近。那时怜卿在漠北待得百无聊赖,却苦于天柱的桎梏无法四处闲游。铸剑师无牵无挂,踏遍山河寻找适合铸剑的奇异金属,怜卿羡慕他得紧。四方天柱像娲皇给天地系下的四个活结,天柱可以把活结打开,令一方天空坍塌,也可以保持原状停留原地,继续撑起这曾要倾倒的天幕。除此以外呢?铸剑师给他想到了第三条路:死亡。
凡人有身有魂,而神使在身魂之外,还有一重灵体。娲皇赐予他们的力量积蓄在灵体中,没有灵体,就不再是神使。
神使姮娥之死让剩下的神使知道了他们死后的结局。姮娥奔月当然不是民间传说中那样因为偷吃了西王母的灵药,真相正与这样的自私相反,她奔月是为了补天。娲皇炼石补天时缺了一块五彩石,尽管她自身化为了灿烂的朝晖晚霞守护天幕,但缺口毕竟是缺口,不得已留下了个小小的窟窿。淫雨自窟窿倾倒而出,虽然影响的只是其下的一小片土地,但人们的哭嚎呐喊有着同等的重量,令姮娥不得安眠。于是,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她主动散去灵体,飞升而去。
雨停了。风把恒我的身体吹成满地的土砾,她的魂魄飞到了月亮中,遥遥地望着千万丈之远的兄弟姐妹和子孙后代。
故事在几百年的口口相传中失真,姮娥变成了嫦娥,随娲皇补天变成了偷吃灵药被迫奔月。斯人已去,怜卿与铸剑师慨叹时,却也想过:到底要怎样才能摆脱神使的命运呢?
铸剑师给出的答案是自尽。他用人血锻造出了第一块还魂银,托鸦仙寄给怜卿,怜卿以为是他寻得了雪山异铁,同意陪兄长一试。
鸦仙另有要事,寄完东西便走,此事从头到尾,都由怜卿自己完成。他握着还魂银的匕首,把它推进自己的心脏。神使能感受到身体的每一部分,他心想,好冷的刀刃。血从伤口慢慢流出时,那年的冬天提前到来,寒风的呼啸声里,他双手一空,魂魄飞离躯体,俯视着神使的血肉慢慢地溶解,渗进了湛蓝湖泊旁边的土地。
北方天柱的活结被他用力一扯,成了死结。从此以后,北方再无神使千面,北方的天空再也不会坍塌了。
从他血肉消失的那一刻起,猛烈的大雪源源不断地吹落,覆盖了结冰的湖面,覆盖了湖畔的野草,厚得可以覆盖千军万马,天地中只剩下了寂灭的白色。
死后第八十一日,怜卿在雪地中复生。没有了娲皇赐予的身体,只有凡人的血肉之躯,怜卿身无寸缕地卧在雪堆中,冻得他蜷缩着抱住了自己。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小腿,怜卿勉强抬头,看见一只白羊用一种新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羊是牧人走失的,牧人来寻它,也因此撞见了怜卿。怜卿说自己跌落湖中后失去了记忆,牧人也许没信,也许信了,总之给他披上狼皮斗篷,带他回了家。
那一年的大雪早早到来,迟迟融化。为了报答牧人,怜卿和他一起放牧,三年后,牧人因病与世长辞,怜卿把他埋在了思归湖畔。
他居住的湖泊被流放到北方的人称为思归湖。这是一个宽阔如海的湖泊,因为处于漠北,所以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在结冰,水草难以生长。苦寒至极,胡马汉人都不屑一顾,是以它被皇帝当作最好的流放之地。
没有奔跑跳跃的野物,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作为神使时,就看倦了这片风景。牧人临终前说:你替我再看一眼中原罢,我的……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