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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乱刀 比起瞎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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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记忆其实很不可靠。师父和我讲桃李之乱,讲到后来他也有诸多因为遗忘而产生的疑团。也许不是臣下偏要谋反,是薄情寡义的帝王猜忌心太重,逼得功臣没有别的活路,唯有一反。但是三十多年过去,该死的和不该死的人都黄泉相见了,没有人还在纠结青史上的是非。
所以,想要做的事情是越早开始就越好的,时间会磨平太多意义……我是这样认为的。我师父说。
他跟建平王也算知音了。
建平王打的是为王妃复仇的旗号。王妃之死还没有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扑朔迷离的死因恰好给了他大做文章的机会。皇帝被妖邪蛊惑,命暗卫刺杀建平王,王妃舍身为夫君挡下一剑,玉殒香消。而建平王与陛下兄弟情深,不忍让皇帝的圣名受损,所以在查明原因后,起兵清王侧。
故事编得一波三折,主角表现得情深义重,故而人们如今谈论的都是建平王放出来的风声。蛊惑皇帝的妖邪没有明说,留下了太多暧昧的空白,但明眼人都猜得出来答案:除了太后和安庆侯,还会是谁呢?安庆侯年纪轻轻却战功赫赫,一开始人人拜服于他的战功之下,但时间长了,也难免会在心中嘀咕几句:少年天才是真正的少年么?恐怕真和妖邪有些关系吧!太后更是,一介女流却掌握国家大权,牝鸡司晨,国其将乱也!
我有点沮丧:“我还以为我当时演完那一场,建平王真信了我们不是太后的人。”
“你又不是学演戏的。”怜卿笑道,“演戏可没意思了,还是玩剑好。”
这安慰水平和他玩剑水平一样。我还是担心:“演得不像会影响后面的布局吗?”
怜卿不假思索地答道:“没有影响,建平王肯定会败,只是早与晚的区别。你想不想跟我赌?”
“赌注是什么?”我问。
怜卿笑道:“我还没想好。”
“那巧了,”我面无表情地说,“我也没想跟你赌。”
我醒来时,断裂的肋骨和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恢复,就和怜卿直接启程赶往成都。谁也不知道未来局势如何,战事若是发展得太迅猛,也许会滞留在交战之地。成都有天险阻隔,且有南下之路,怜卿提议先在成都等待建平王与鸦仙分出胜负。将明灭没和我们一起,他早在建平王起兵之初就奔回盛京,国师飞得比我们走路快,想来现在已经面见太后了。雪后连着晴日,本来适合出行,但官道上很少有百姓的马车。战火虽然暂未波及长安以西,但这样的年月指望不了官府做主,保不齐遇上山贼丢了命。
王朝兴旺衰败,苦的都是百姓。
将明灭不在,栖霜冬眠,这个车夫就由我来当了。第一次赶车还不太熟悉,马跑得时快时慢,虽然被我几鞭子抽老实了,但最开始时颠簸得让怜卿下车呕了一回,什么都没吐出来,却止不住眩晕。他没有埋怨我,但我有几分过意不去,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怜卿便想起这附近曾有家香飘十里的面庄。马车驶入小镇时,镇上的居民都熄了灯,但面庄的窗户开了一半,漏出橘色的烛光。
老板娘站在柜台算账,把算盘拨得啪啦啪啦地响。我们进去时,她有些意外,但还是进后厨给怜卿下了面。烛台熄了大半,是以我们的脸都和微弱的烛光一样昏黄,从面碗飘起的热气被那颜色侵染,像似梦非梦的海市蜃楼。我用避音术对怜卿说:“灯光黯淡,看账本恐怕会伤眼睛吧?”
“蜡烛也是一笔开销,经商的人最忌花钱大手大脚。”怜卿说。
孟家是经商世家,我怀疑怜卿在影射我师父。但师父也不是全无打算的纨绔子弟,至少此行,他给我的金银足够请怜卿吃两辈子的面。
我道:“挺了解啊,怎么,你还有学了经商的徒弟?”
怜卿吃面时很素雅,不肯把面从中间咬断,是长寿面的吃法。他吃完了一筷子的面,才对我说:“我徒弟多着呢,经商的自然也有。”
我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桃李满天下。”
“满天下称不上,檀因是我最后一个徒弟。”怜卿说,“她的师兄师姐皆已去世多年了,我上次收徒,还是三百年前。”
斯人已逝,先前的嘲讽未免刻薄,我正要给怜卿道歉,他却抢答:“活得都不如我痛快。”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你个当师父的,怎么好意思这样与徒弟相比?”
老板娘的账算完了,百无聊赖地盘着手里的珠串,时不时瞟我们一眼。她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声,大概觉得两个人做着口型有些奇怪,也可能只是该关店歇息了,她在暗示我们早些离去。
然而此夜,我们不是唯一的来客。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半掩的木门被粗暴地拉开,几个彪悍汉子掀开门帘,背上的砍刀是精钢打造,闪闪发亮,刀柄嵌着一条细长锁链,锁链将手腕和砍刀牢牢地联系起来。老板娘匆匆上前,声音有些不自然的颤抖:“几位爷,我这儿只有面,招待不周的话……”
领头的中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而后不耐烦地说:“就来几碗素面。”
他的目光代替兵器与我切磋了一个回合,而后我们双方都诡异地保持了沉默。行走江湖多年的人知道年轻女子反而不好惹,在我和怜卿没有动手前,他只是紧紧盯着我们不放。
怜卿的面快吃完了,他像没看见这群人般悠闲地喝了口热汤,道:“是百刀门的人。”
名字很是耳熟,我问:“建平王妃的父亲不就是百刀门的门主?这次百刀门跟建平王一同起兵了罢。”
怜卿颔首:“是。但百刀门在关中,他们却忽然出现在这里,恐怕老板娘也是百刀门的人。”
江湖中人武艺高强,常为军队的先锋进攻险地。这几个男子体格健壮,武艺应当不差,却没有随建平王的叛军赶往长安。怜卿撑着下巴,道:“建平王怕是派人去策反西域的守军了。”
安庆侯大败回鹘后,守将和驻扎的军队由先帝另派,深得先帝信赖的吕老将军带着八万亲兵远赴西州。建平王是先帝爱子,倘若能拿出太后是妖邪的证据,恐怕真能说动他。
“在你意料之中?”我问。
怜卿放下木筷,淡然道:“因为鸦仙比建平王更希望吕老将军被策反。吕老将军多年来恪守本分,找不到罢免的由头,这一处的兵权没有收拢,他心里不安。”
用了避音术理应能够隐藏所有的话音,但那首领阴鸷的目光仍然没有放过我们。我不想惹是生非,怜卿也赞同趁早离开。老板娘把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了上来,她满头是汗,不知是蒸的还是吓的。我早就给怜卿的面付过了钱,我们起身,对她略一点头,向门口走去。
恰在此时,变故陡生!
我背后忽然一阵劲风呼来,来不及转身,我拉着怜卿猛然向前跃出十丈,一脚踩入被厚雪覆盖的荒草堆。而那闪闪发光的砍刀凿进离我们不过三尺的冻土里,又被人猛地拔出!
是这群百刀门中人的头领。他的武艺符合首领的身份,远超刚跑出面庄的手下,他抖了抖刀身的冰渣,也无废话,大开大合地向我们砍来,其势仿佛白虹贯日。我暗道了一声造孽,控制着钢刀脱手而出,男子挥刀的力道太大,以至于我都没有过多地操纵它,只是稍稍改变了它的轨迹。砍刀在空中旋转,旋转,然后从身侧砍进了他的左胸!
肌肉虬结的左手被斩断,鲜血如瀑布奔流,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插入的熟悉兵器,用最后的力气喊道:“你们果然是妖邪!”
我心道不好,解下腰间的骨剑,化为飞镖的形状,一去一回割断了系马的麻绳。幸好拉车的马被我驯服了,听到口哨声便向我们跑来。百刀门其余的人和老板娘这时才挤出门,在手下和面庄老板娘骇然的表情中,他轰然倒下。老板娘发出刺耳的尖叫:“大人——”旁边的汉子如梦初醒一般,砍断系马的麻绳,翻身上马向我们追来。
我把怜卿甩进车厢,催促马儿跑得快些、再快些。百刀门的人单枪匹马,再如何也比累赘的马车轻松,我听着那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知道今日不能善了,对怜卿喊道:“你看着路!”手抓住车顶边缘,用力一撑,人便翻到了车顶上。
马车本就颠簸,车顶很难站稳,我半蹲半跪,用骨剑的剑尖指着他们的咽喉,怒目圆睁:“非要找死是不是!想跟你们头儿一样被一刀砍死?”
我不敢保证能一剑刺穿所有人的脖颈,但骨剑在手,慢慢地杀掉他们并不是很困难的事。
跟来的人和我对视片刻,勒紧了缰绳。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见识了头领的惨状难免生出惜命的念头。我仍不敢大意,直到他们全都消失在了视野中,所见尽是枯枝白雪,才跳下车顶。
车厢里的怜卿脸色像被雪染过:“我又想吐了。”
我方才拽他的动作是有些粗暴,我心虚地道:“……你忍一下。”
“你衣服下摆脏了。”怜卿仰头抑制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还不忘幽怨地控诉我,“我洗得那么干净,还是弄脏了。”
车顶平日里没人清洗,我方才的姿势让衣服蹭了一大片的陈灰。我虽不懂他的关注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还是安抚道:“没事,下次我自己洗。也不知道他们敢不敢报官,你倒还好,我不喜欢乔装打扮,被通缉可就麻烦了。”
“他们不敢。”怜卿说,“百刀门的人去官府约等于自投罗网,吕老将军的大军赶过来还有些时日,官府现在不会倒戈的。”
“那为什么突然暴起发难,难道是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了?”我疑惑道,“可是我们一直用避音术,他们不应该听见的呀。”
怜卿的头靠着车壁,脸色苍白:“那就是他们的首领会读唇语……百刀门门主关鹰,刀法精妙,善唇语。”
百刀门的门主和门主女儿先后死在我手中,我不知该作何感想。我嘶了一声:“我们和百刀门要不死不休了。”
“其实你杀了剩下的这些人更好。他们记住了你的脸,往后万一相遇,又免不了一场事端。”怜卿说。
我垂眸,看着我的鞋尖:“可是我不想。杀孽太重,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本就是一条孤家寡人的路。”怜卿闭上双眼,声音因为身体不适,轻得有些飘渺,“后悔的话现在分开还来得及。”
“比起瞎子你更适合当个哑巴。”我很不满他又在劝我走,“少说几句吧,待会又吐了,这次我不会请夜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