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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桃李 孟真大人就 ...

  •   怜卿说过,神使死后,灵魂会如烟尘般散去。盈姬是凡人出身的神使,她知道自己没有下辈子吗?
      我说:“你管她叫师父,我还以为你们会很熟。”
      怜卿摇了摇头:“叫着玩的罢了。一男一女行走江湖多有流言蜚语,套个师徒的名分就能让谣言平息许多。但孟夭当真以为盈姬要收徒,缠着她不肯走。”
      我腹诽道:还不如说你们是兄妹。
      “盈姬不想收徒,为何最后还是收了我师父为徒?”我问。
      怜卿搁笔,抬头道:“你自己去问你师父比较好,若是我来说,恐怕多有抹黑。”
      他就没说过我师父几句好话。我不置可否,伸手点在宣纸:“信写完了?”
      “嗯。等檀因回来,墨应当也干了,她现在出发寄信,刚好能赶上。”怜卿说。
      我啧了一声:“怎么把徒弟当家仆使唤?”
      怜卿笑道:“我可没有!她闲不住,主动找我要事情做。其实我本来还害怕你因为她陪我演戏迁怒她,琢磨着怎么跟你请罪才好。”
      他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没好气地说:“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何况你骗我的原因我而今已经清楚了,骂过两句就算把气出了干净。纠结过去的失误很蠢,好吗?”
      但怜卿达到了他的目的,我对檀因的身世生出了好奇。于是我又问:“你在哪里捡到她的?”
      “冀州。”怜卿见缝插针吹了吹墨痕。
      桃李之乱时,冀州一对流离失所的夫妻相约投河,本来是要抱着女儿同生共死,但河里乱流一推,那三岁女孩竟然挣脱了母亲的双臂,自己慢慢地浮到了水面。
      她还小,不懂得死也是人的一种追求。
      怜卿道:“刚好我路过,就救下了她,收她为徒。”
      这桃李之乱,我听师父讲过,是三十几年前的事。开国将领燕氏终身未婚,死后自然没有子嗣袭爵,高祖太过怀念她,就把爵位和一应奖赏都给了她的门生赵川。赵川其人无论是人品还是带兵打仗之能都无所挑剔,唯独一点不好,就是溺爱孩子,溺爱到令他的长子生了反心,盗取了父亲的兵符从潭州起兵作乱。赵川无颜面对圣上,拔剑自刎。高祖怒不可遏,亲自上阵迎击叛军。其中重重纠葛我师父也没有讲清,只依稀记得不知为何开国功臣几乎都站在了高祖的对面,战火烧遍黄河以南,包括前朝故都长安,死伤百万,尸投水中,渭水为之不流。因为赵川是燕大将军的门生,所以这场空前绝后的叛乱结束后,被称为桃李之乱。此乱牵连太广,盛京的人被高祖杀得十室九空,后来的所谓本地人都是从河南道迁徙而来。
      这么算,檀因也快到不惑之年了。
      “檀因的医术也是你教她的?”我怀疑道。
      他睁大眼睛道:“我会不会医术,你看不出来吗?”
      我嫌弃地一缩手:“不要说得我们好像很熟。”
      “我们这还不熟吗?孟真大人就这么始乱终弃。”
      怜卿一边把信纸捋平,折叠收入信封里,一边不忘在嘴上占我便宜。我正要与他再好生理论理论,忽然听到檀因哎哟一声。她提了药包,靠着门板对我们道:“不好意思,我拿完信就走。”
      她的反应跟栖霜好像,难道真是我和怜卿有问题?怜卿把信交给她,顺手接过她给我抓的药。我说:“檀因,我觉得你师父比我更需要喝药,治治脑子。”
      我开玩笑似的一说,她目光闪烁,回道:“我师父就算了,他治不好。”
      我的心跳沉重一拍。我真正想问的是怜卿的寿命还剩多少年,而她理解到了,虽然听完答案之后我宁愿我没有开口。不过,怜卿本人在柜子前忙碌寻找能煎药的壶,仿佛没有听到我们的对答。
      檀因把信封小心地塞进衣襟里,抬头又道:“但或许蓬莱仙山的灵药会有点不一样的效果。”
      蓬莱仙山是方士用来哄骗妄想长生不老的帝王的,从古至今都没人寻见踪影,但说到灵药……这世间好像真有。娲皇落泪,泪水浇灌的草木能起死回生,先前柳意眉赠给怜卿的人参就曾蒙娲皇泪恩赐。
      竟然又绕回了娲皇。这点希望就像拉磨的驴头上吊着的胡萝卜。
      檀因做事风风火火,拿到信、嘱咐我要按时吃药后,就与我们辞别。我开了半扇窗,目送紫衣倩影潇洒地骑马而去,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地里。她骑马的姿态英姿飒爽,风把披在后背的黑发如旗帜般吹起,初出茅庐的少女一般从未回头,很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意味。
      “你个当师父的该学学你徒弟,身强体壮。”我关了窗户,坐回怜卿身边。
      怜卿正在侍弄药罐子下面的炭火,闻言头也没抬:“我没教这个,跟医术一样,都是她自己学的。我只教了檀因演戏,她二十岁就出师而去,后来的经历便不是我能主宰的了。”
      我问:“那她为何乐意为你跑上跑下?”
      怜卿学着我的口吻道:“你个也在帮你师父还债的徒弟怎么问得出这问题?”
      我该趁着檀因没走的时候揍怜卿一顿。怜卿似乎猜出来我想动手,求饶道:“孟真大人,医嘱说了要静养。”
      不知道是檀因的药方太玄妙,还是怜卿煎药时加了东西,喝完半碗药,我忽然一阵困倦。有了上次用蛇妖血的经验,我明白这是要昏睡的前兆。
      “睡吧。”怜卿一眼就看出我的倦意,拍了拍提前理好的被褥,“不用担心,我在这里照看着。”
      一个病患照看另一个病患,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树枝伸进幽深的回廊,明明是午后,日光却被层层叠叠的绿叶筛得只剩零星几处,像谁的碎金子掉在了青砖上。我站在拐角,望着一个人向我走来。
      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风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他在我面前停下,轻薄的浅色纱袍在风里飘来浮去。
      好轻的一个人,像山间日落而起、日出而散的雾气。
      他问:你在等我?
      我听见我自己说:是,我在等你。你的眼睛还没有好么?
      他说:我很抱歉。我也想看见你美丽的眼睛。
      奇怪,他的五官在我眼中是朦胧的。我听见自己又问:你要走了吗?
      他想了想,回答道:没有那么快,我的眼睛还没好全,今晚我才和柳家妹子一起走。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我沉吟片刻,说: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们坐在廊下,他宽大的衣摆像莲花一样盛开,我说:其实你穿蓝色的衣裳更好看。
      他愣了愣,说:你先前还说我该穿白色,更显得头发乌黑。
      我皱眉思索,而后对他说:那你就穿蓝白相间的。
      他失笑。他的发髻松了,他取下挽发的骨簪,把长发拢到耳后,绕了几圈却没有系住。衣袖滑落到手肘,露出一截羊脂玉似的手臂,因为太过美丽,反而给我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道:我手笨,你帮帮忙罢。
      他侧过身,我接过骨簪,挽了一个更松松垮垮的发髻。几缕乱发垂下,在梦境的光晕里乱得近乎缱绻,他笑道:折剑没教过你梳头吗?
      我摇了摇头。
      他说:也很好,朝如青丝暮成雪,总是平添烦恼。
      现实中的我明白他的感慨,但梦中的我懵懵懂懂,道:现在离下雪还有很久。
      他微笑着,不说话了。我靠着他,风把草木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吹来,树叶的摩擦声融入风里。生命呼啸而去,但梦境中漫长又平静的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一处不认识的宅院,一个不认识的人,一张模糊的脸,一段仿佛是从哪里偷来的安闲时光。
      这是盈姬的记忆,还是非镜的记忆?
      “怜卿。”我喊道。
      起初没有人回应我。我连喊几声,坐在廊下的男子都恍若未闻。于是我站起身,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向着长廊的尽头走去。那尽头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它在冥冥中召唤我去揭下这重梦境的面纱。
      你要离开吗?身后的人问。
      “对。”我说。
      就像我喊怜卿名字那样,他依然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他说: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我回头向他看去,这梦境却忽然崩塌,日暮西沉,男子和长廊都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你怎么突然喊我。”怜卿说。
      原本平躺的我从床上坐起来,定定地看着他,看得怜卿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在梦游吗?”
      是怜卿。我撑着额头:“我做了很奇怪的梦。”
      他理解成了噩梦,问我:“给你吓得头痛了?”
      “你想点好的。”我放下手,去摸他摆在床头的衣服。沾血的衣袍已经被怜卿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我枕边,我一边穿外袍,一边听怜卿说话。
      我问:“我睡了多久?”
      “没有多久。”怜卿说,“离除夕还有一旬,没错过烟花。”
      我瞪眼道:“……这还不够久吗?上次杀桃花妖只睡了三天。”
      “醒得早不如醒得巧。”怜卿笑道。“那我有个好又不好的消息告诉你。你不用纠结该不该南下了,因为建平王从长安起兵造反,直奔盛京而去,我们现在没办法东行。”
      “……谁?”我系衣带的动作一顿。
      怜卿很有耐心地说:“被我们杀了王妃的建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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