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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檀因 阿真,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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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天柱立于岭南,为死、生、变化、情此四相中的死。
将明灭坐在车厢外驾车,又剩我和怜卿四目相对。我说:“我忽然又觉得南下有点不合适,如果我们逗留得太久,怕是要在岭南度过夏天了。”
“你担心岭南的夏天太难熬了么?”怜卿自觉地接话,“现在已经冷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热死人了。”
我问:“从前是多少年前?”
怜卿思索了一阵,说:“大概是两百多年前罢。”
他活得真是有够久的,倘若我只是一把铁剑,也许存活于世的时间不到他寿命的十分之一。
“夏天不至于暑热,这意味着冬天将有严寒。”怜卿忽然道,“天气无法两全,所以古往今来都少不了祈求风调雨顺的祭祀。”
他这样一说,倒是勾起我埋了许久的疑问来:“有神回应他们的祈祷吗?”
“没有罢?”
我稀奇地问:“神使竟然也不确定?”
怜卿狡猾一笑:“我们不管天上的事呀,就像他们也没办法直接把手伸向人间。”
我说:“空云道人当了道士,想来他很相信娲皇之外仍有神明。”
怜卿似乎困了,掩面打了个哈欠:“有个信仰也不是坏事,神使与天地同寿,一旦怀疑起自己存在的意义,可比凡人麻烦多了。”
我想到了自己,于是沉默。
“你的伤好了么?”怜卿转移了话题,“不要骗我说你没有受伤。”
我说:“无妨,死不了,只要头没被砍掉,伤都会自己慢慢痊愈的。”
沉默的人变成了他。
“我们先回瓜州休整些日子再南下罢?至少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他说。
我有些不解:“我没有那么娇弱,而且我的伤口不会痛。我们在瓜州耽搁,不就给了长命女捷足先登说服你兄弟姐妹的机会吗?”
“谁给了你神使都很蠢的错觉?”怜卿无奈地问,“在我们到来之前,她们不会轻易倒向长命女的。就像采薇,最开始也没有下定杀心。”
“……但我还是担心。”
他叹道:“你又在把补天当成你肩负的责任了。放松一点好不好?你不能再出意外了。”
我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再出意外是什么意思?我以前还出过意外吗?”
“先前问你为何对往事没有好奇时,你不回答,现在怎么又怀疑我瞒着你了?”
他的语气有些幽怨。
“如果是很糟糕的事,就不要跟我说了。”我仰望着车顶,忽然怀念起傀儡马车的那盏琉璃灯。烛火会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摇晃晃,像命运那般飘忽不定。
怜卿问:“你害怕令你感到悲伤的过去,所以你不敢得知?”
“难道你会很喜欢这种感觉吗?”
发泄似的说完第一句话,我意外感到一阵轻松,于是继续道:“两眼一抹黑地醒来,忽然被告知你是个血债累累的杀人凶手。我不是想逃避过去,只是觉得很割裂:我做出的忏悔是死在我手上的人想要的吗?我表现出来的性格和从前交友的人所熟悉乃至盼望的吗?更何况我像的那个人还是被我杀死的盈姬。”
这些话我一开始没想过跟他讲,但他以命为筹码逼我自现真身后,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其实我对他甚至有几分感谢,那些蓄在心底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念头终于有了发泄的河道,像挤掉了脓水,让过往的伤口从此可以慢慢愈合。
怜卿微微阖眼。他这副皮囊生得太美,即使没有流泪,也像被凄清的月色笼罩着。他说:“你怨恨我么?我自觉对不起你,我讨厌孟夭把你变成了盈姬的模样,可是我也在强迫你展现本性,抛却作为孟真的十几年。”
我和许多年前的栖霜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对于一个长得太美的人,说不出重话:“不是你强迫我,只是过去无法逃避而已。早晚都会这样,我没有怪你。”
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我向来不懂他。北风如乱箭呼来,单调而嘈杂,我们静静地听着风声,仿佛可以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也曾这样消磨过时间,但我忘了。
怜卿说:“我睡一会。”
我嗯了一声。他枕在我的肩膀上,长发垂落到我的手侧,轻轻地触碰着手背。他的呼吸逐渐绵长,想来已陷入沉眠,我撩开长发,把手贴在他的心口处。
他的身子很瘦,果真是病骨一把。幸好,我感受到了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下规律的心跳,
他还活着。
我们还是在瓜州停车了。一天一夜的雪后,路上没有多少车马,行人裹得好似粽子,挨着墙根慢吞吞地走。是以,站在道路中央的檀因格外显眼。
我以为我看错了,但怜卿请将明灭停车。一身深紫薄衣的檀因摘下了象牙色面纱,眉黛如远山,没有什么伤疤,超出我预计中的清俊,甚至……能够称作柔美。
檀因问:“孟真大人怎的是这般表情?”声音清甜圆润,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怜卿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笑眯眯地说:“当然是因为为师想给她一个惊喜。”
跟惊喜差了十万八千里罢!我指着她:“你是女子?”又指着怜卿:“你们是师徒?”指尖的方向最后还是点着檀因:“你为何会在此处?”
“师父,你还是令人想要殴打你一顿呢!”檀因揶揄完怜卿,向我屈膝一礼,“孟真大人,我们是第三次见面了。第一次是在清音坊,我为您唱了一支燕同心;第二次是你们出城时,我假装摔倒被您和国师大人救起;第三次么,就是现在了。”
说到哪段经历,她就变换为那时的嗓音,听得我一愣一愣。
“我可以扮成女子,也可以扮成男子,所以孟真大人的第一个问题,恕我回答不了。”檀因很抱歉地说,“至于为何会在此处,师父嘱咐过我,所以你们离开秦州后,我其实一直跟踪着你们。约莫两个时辰前,师父的魂体飞来通知我,让我出来迎接伤患。是你受伤了么,大人?”
我冷笑道:“好啊,搞半天你们师徒合起伙来耍我!还耍了两次!”
怜卿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对不起,如果你想打我的话,我绝对不还手——但是外面天寒地冻,我们能不能先回客栈再说?”
檀因订的客房颇为宽敞,但将明灭没有和我们同住,只身回道观了。檀因道:“瓜州信太上老君的人少,道观破败多年,也难为国师了。”
怜卿道:“尘外人有个落脚之地就很足够。”
檀因却对我一笑:“那我们还是尘中人。”
她用的是“我们”,自然而然地概括了我、怜卿和她自己。她对我的亲近不知从何而来,却又非比寻常。
檀因为我诊脉,双眉慢慢蹙起,沉吟半晌后问我:“孟真大人,你是如何一路清醒着到了瓜州的?倘若是我师父受了这么重的伤,早就昏迷得不省人事了。”
我说:“因为我的伤不用治,过些日子就好了,你师父不信而已。”
“可是大人,你不能真的把自己当成没有生命的兵器。”檀因提笔写药方,秀丽的小楷写于素白宣纸,像绢布上错落的绣花。她见我在看她的书法,道:“我学的我师父,但没有他写得好。”
怜卿借着靠窗的小桌,也在写些什么。檀因写完药方,出门抓药去了,我坐到怜卿对面,问他:“写信?”
“你要猜猜是给谁写的吗?”他没有抬头。
我说:“我不猜。”
墨写尽了,他抬笔蘸墨:“不是写给慧英的。”
不说也罢,一说我又是火起:“你们合伙骗我和栖霜,还很有理了!”
“晕倒的大娘固然是假装的,但慧英却真实存在过。”他顿了顿,说,“慧英是盈姬的本名。”
始料未及的人,我甚至某一瞬间怀疑了他又在胡编乱造。
“……你继续说。”
他手中的笔仍在书写:“在你眼前演这一出,是因为我想试探你关于从前的记忆留下了多少。阿真,你不会演戏,倘若你还记得,慧英这个名字说出来时,你一定会有反应。”
我哼了一声:“那确实是没有你们师徒会演。”
怜卿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不过故事里的慧英实际是盈姬的姐姐慧华。慧华跟相好作戏是真的,借此保留家产也是真的。你当时能从几句话里推测出这些因果,已经很机敏了。”
我说:“怎么的,还要我谢谢你的夸奖吗?”
怜卿道:“不用谢。”
我白了他一眼,追问:“后来呢?”
他收敛了笑容,严肃道:“慧英嫁人前夜,忽然病逝了。过了三日,卢府惨遭灭门,有人说是慧英的冤魂在索命。”
我一手支颐,另一只空闲的手用指节敲着桌板:“慧英死了?那盈姬是……?你有没有亲口问过盈姬?”
怜卿在微微震动的桌面上依然书写自如:“盈姬说她在长生泉醒来后,不记得任何事。我本来相信她的说辞,但某次离魂寻她时,意外撞见她在烧纸。她念出了卢氏夫妻和卢慧华的名字,说,来世你们不要再当我的父母和姐姐,我也不要再当你们的女儿和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