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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霏霏 今我来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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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作为孟真的我第一次化身为剑。
我醒来后的前十年,对于人的躯体相当陌生,总是躺在榻上,听师父给我念书。有时是关关雎鸠,有时是天命之谓性,有时是北冥有鱼。凡人的胜景、礼义和幻梦都在他的声音里展开,流水一般清澈又动人。我想要飞到窗户之外的大千世界,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但这具沉重的身体拽着我灵魂的脚腕,如何都挣扎不出,仿佛是志怪里作恶多端的地狱之鬼,永不超生。但我还是慢慢地驾驭了它,就像婴儿蹒跚学步似的,扶着床沿、桌角和门框,走出了沉闷的内室,走进了清槐村穿林而过的凉风。
师父说,人皆有童年,我也不例外,只是我的童年太过漫长,成长姗姗来迟而已。
所以我有时也忘了,我是一把真正的剑。
凶剑非镜,为异士折剑所铸,其身薄如蝉翼,其刃削铁如泥,其光有日月之明,其主有祸国之命。
我看到怜卿安静地握住剑柄。而赠予我的骨剑化为柔软的乳白丝绦,缠绕着我的剑柄和他的手臂,让剑与剑客无法分离。
我的灵体上升到空中,以俯视的姿态旁观三位物是人非的神使,和一把明亮的长剑。
所谓的“离魂”便是这样么?心为形役,所以抛却身形,回到仿佛天地诞生之初的那广漠的混沌里。
穿过我们身体的琴弦霎时断裂,带着血像线头般四处纷飞。长命女见状松开了拢住采薇的双臂,飞快地向我们扑来,长袖被风吹得猎猎招展,烟雾中弥散着狰狞的死气。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暴怒一般,方才尚且灿烂的天色忽然暗沉了。
但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放轻松。”我飘回怜卿身后,“把你的手交给我。”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持剑的手不再用力。我握住了他的手腕,就像操使自己的肢体,我们不躲不避,与长命女迎面相撞,而后径直穿过了她。
就像我猜想的那样,她不敢用真身与非镜的剑锋相撞,我们如同穿过一团呛鼻的烟雾,眼前暗而复明。
那把被采薇放在膝头的古琴已经没有了琴弦。盘腿坐在原处的他盯着再度空空如也的手,仿佛是痴了,对幻境中发生的逆转充耳不闻。
施展着轻功的怜卿一阵迟疑。我看到他脚步趋缓,却没有纵容他片刻的心软。剑拽着他继续向前,向前,然后挥动,仿佛要划出一轮满月。
我听到了长命女撕心裂肺的尖叫。
采薇的头颅与脖颈分离,骨碌碌滚到了血的长河里,溅起的水花在怜卿衣摆洇开红色的印记。非镜锋利,我没太让他受罪,那颗头颅还保持着茫然得近乎释然的神色,嘴唇微张,仿佛还残留着几句梦呓。
“非镜!非镜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倘若没有临阵退缩,她悲恸的声音是很有感染力的。
我想我和她也是有缘。第一次见面,她点明我像盈姬;第二次见面,她又印证了我是非镜。怜卿武功不佳,她亦不像采薇那般有了死意,今日是杀不掉的,想来我们还会有第三次见面。
怜卿没有管她,他蹲下,用另一只手合住了采薇墨玉般的眼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兄长得偿所愿,不必永负守天镇地的重责,可以去混沌中寻找他的棠娘了。”
我忽然感到一点冰凉,抬头看,漆黑的天空再度洒下漫天飞雪,雪落在剑身,很快就融化了。
我……非镜还具备着人的体温。
而送棠娘和亲的浩大车队、脚下鲜红的河流、失去了琴弦的古琴,和采薇的残躯一起,化为了无数烟尘,被北风一吹即散,飞入玉门千百年的岁月里。
幻境破了。
没人应和,长命女的戏演得没滋味,平复下来的她忽然冷笑:“怜卿,你不要以为你赢了。非镜自降世以来就伴随着不祥的诅咒,已令盈姬和折剑双双厮杀而死,如今又添了一笔血债。你和它厮混,早晚也要不得好死。”
怜卿不为所动:“奈何不了我们,便要挑拨离间么?”
“折剑也和你一样不相信。”
大势已去,她丢下这句话,藏入了无边夜色。
玉门关的城墙上出现了零星几个守军。自安平侯西征后,玉门已不再是直面西域的关隘,防守力度远不如当年。而玉门关内外,大雪似乎无休无止,从昼至夜,落得天地上下一白。
我化回人身,怜卿反应慢了一拍,于是被他握住的剑柄变成了我的手。坚硬的触感骤然柔软,他怔了怔,问我:“可以继续握着你的手吗?”
我无所谓:“随便你。”
怜卿道:“你怎的不对我说重话,我有些不安。”
我疑惑地看向他:“怜卿大人,一天到晚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累不累啊?”
“孟真大人自然是君子。”怜卿笑道。
我不知道此话是否意有所指,但我就是想借题发挥:“君子也包括逼你杀兄的人咯?”
“这又是从何谈起呢?长命女不能复现她未见过的幻境,所以你准确地判断出幻术里掺杂了采薇的回忆,已不再纯粹地受长命女操纵。若要破局,采薇和长命女当时必须死掉一个。”怜卿低头,雪落在他浓密的睫毛间,令他眨了眨眼,“你成全了早有死意的采薇,难道不是君子么?”
他此刻的表情我并不陌生,在我化为剑身之时、在他为采薇阖眼之时,他便是这样一副仿佛蒙了层陈旧宣纸的悲伤神情,明明近在咫尺,却无端显出几分朦胧。
我不打算放过他:“你怎么敢断言采薇心中是死意呢?情令人欣喜令人悲痛,常有惊世骇俗之言行,他不过是对着琴发呆,就存了死意么?”
我像是在逼怜卿承认我并非君子。雪粒打在脸部裸露的肌肤,仿佛冰冷的沙砾。
“采薇展示给我们的回忆,没有包括他和棠娘的初遇,反而有一段他本尊未曾亲自出场的、棠娘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不希求我们理解他对棠娘的感情,而是冀望棠娘的选择被我们接受。他爱棠娘,所以比起自己背负忘恩负义的恶名,他更不想棠娘被误解。棠娘死了,他怎么会不想随她而去呢?”
寒冷的夜晚里,怜卿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雾。那胸腔的窟窿虽被琴弦堵住,但放在不知情的凡人眼中,也足够惊吓。
我问:“那棠娘究竟是被谁杀死的?你的兄长既然爱她,难道不想为她复仇?”
“杀死棠娘的凶手是回鹘人,可是逼死她的却不只有回鹘人。”怜卿抹掉沾满了睫毛的雪粒,像擦干眼泪,“回鹘国王深恨棠娘害得他折了无数精兵,打着和亲的名义,把她要到自己的地盘砍了头,棠娘的头颅被挂在回鹘王都的城门上,直到乌鸦把肉都啄尽了。可是陈皇为何懦弱到要把功臣赔给仇敌?可是采薇明知棠娘不会眼睁睁看着玉门关破,为何还要把泄露天机的曲谱教给她?”
在我先前听到的故事里,棠娘是拔出琵琶里藏着的暗剑,割开了自己的喉咙,没有凶手一说。
怜卿果然还是踩进了我的圈套。
我的声音听起来竟然那么冷静:“所以你一开始全都知道,却告诉我棠娘死于自刎。”
在看出长命女插进怜卿胸口的箭是怜卿替我挡下的同一支箭时,我串起了所有的疑点。采薇的情丝缚必要一死一生,而将明灭恰好被长命女的袭击引走;我和怜卿被风分开后,我没有大碍,揣着引星铁利器的他却被长命女抓住了;我携带一支来自敌人的箭,怜卿从未劝我丢弃,还隐晦地阻止我融化它;还有更早的……关于棠娘的故事,要么来自于怜卿的转述,要么经过了怜卿的证实,我判断采薇和长命女早已联手、我们必须与他们为敌,都是因为怜卿选择讲述了这样的故事。
但采薇和长命女的结盟没有我预想的稳固,直到长命女点明了怜卿怀揣引星铁,他才真正对我们起了杀心。甚至于,尽管对兄弟狠下杀手,采薇依然用琴弦给怜卿止了血。
“你对采薇真是狠。”我说,“‘长命女会对墙头草斩草除根’?她没杀了采薇,你却亲自动手。”
谎言被拆穿后,怜卿还是微笑着。他的笑容像来自江南的春风,裹挟着几乎要令我溺死的淫雨:“对一个举世皆敌的妹妹来说,杀一个哥哥好,还是两个更好?采薇心善,手刃兄弟想必会精神恍惚,长命女再干净利落地收回采薇这条命,是一举双雕……她做事从不讲究善恶道义,你见过她的傀儡,自然知道不属于她的命都不算命。你有没有细想过,你解开情丝缚后,为何采薇不再有所行动,任你一剑割下了他的头颅?是因为长命女趁虚而入,控制了采薇的躯体。她得知你是非镜便立刻推算出此番不可能摧毁掉西方天柱,于是就借你我的手除掉墙头草采薇——天柱有四,即使采薇死了也尚有转圜之机,不如直接放弃西方天柱。但她也不想让我如此顺利,所以推波助澜,令我的双手沾上杀兄的鲜血。血亲相残,乃是最深的业障,天道不会轻饶我。”
“杀兄?采薇是我杀的。”我还记得他在采薇面前的一阵迟疑,是我控制了他的手,一剑分开生死,“但你……虽然演得很慈悲,心里却没有后悔让他死,对么?”
怜卿道:“时也命也。”
他对生死的谈论太过轻松,我有些恼怒,压着火气继续问:“长命女是不是靠引星铁追踪我们的?”
“是,这支箭的箭尖里有她的一滴血。”怜卿坦然承认。
“栖霜被藏在隐阵的破绽也是你故意卖给长命女的?”
“长命女那么聪明,她知道攻破隐阵的损耗太大,何况栖霜与她本是无冤无仇。只是小小的扰乱就可以让将明灭方寸大乱,唯留你我入局,所以她肯定不会为难栖霜。”
那么聪明、不会为难……我气得大呸一声:“我是不懂你们,而我最不懂的是你。你和长命女才是同路人吧,根本没把旁人的命当回事!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除了以牺牲兄长为代价稳固北方的天柱,我看不出你究竟赢在了何处!”
相握的手像一道天堑横亘在我们之间。他的手掌是柔软的,和凡人有同样的肌理、同样的血肉,可以被刀锋撕裂、可以被药石愈合,但我看不懂他。
我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怜卿五指扣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抬到离我的脸只有一寸的地方,像是想要抚摸我。微笑不复,我熟悉他此刻的神情,在我和他初见时、在他告知我是盈姬的仿品时,乃至在我作为孟真第一次化剑时,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盈盈如波,仿佛含了不会流出的清泪。
看起来竟然是悲伤的。
他轻声道:“非镜,你全都忘了。”
非镜。
我如遭当头一棒,双腿刹那间脱离控制,若不是被他拉住,差点膝盖一软摔在雪地里。我恍恍惚惚地想,后面是不是漏了句话:你是害了折剑、杀了盈姬、从无辜者的血肉中诞生的凶剑非镜。
他费尽心机,其实就是为了逼我亲自承认,我是非镜。为了确认这个事实,他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开始设计,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推我走向自曝身份的唯一一条路。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为此他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个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神使,这个天打雷劈的疯子。
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我迟缓地眨了几次空茫的眼睛,才意识到是怜卿在拉着我踉踉跄跄地走。可我不想再跟他走,于是把指甲掐进他的手背,怜卿吃痛,不得不松开。
我揉着自己的手腕,问:“你要去哪?”
他回头道:“去找将明灭,他会给我们道歉,然后想办法把我胸口的窟窿填上。”
我讥讽他:“你这么算计他和栖霜,还要靠他救命,真不要脸。”
“那你后悔跟我一起补天了吗?”
恐怕是塞在窟窿里的琴弦给了怜卿太多错觉,让他误以为自己还能跑能跳,他刚问完,脚下便一滑,整个人摔在雪地,白雪衬得他松散的长发像无数道凝固的乌黑血迹。
“报应来得好快,活该。”我不想回答他,站在原地幸灾乐祸。
怜卿却对疼痛浑然不觉一般,又笑了。他太会变脸,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亦喜亦悲变了几遭,仿佛表情只是一件斗篷,他想穿便穿,想脱便脱。
他又问:“你说采薇不仁不义的话,是真心的吗?”
我冷笑道:“采薇都死了,你又来纠结几句破话?”
“那就不是真心的——”他试着靠手肘撑起上身,很快又无力地趴回雪地,几颗雪粒子溅进眼瞳,逼他闭上双眼。那模样颇为滑稽,但我竟然笑不出声。纯白的飞雪落在这个假盲人的绒斗篷间,像花开在无边无际的原野,开不尽,数不清。
他喃喃道:“孟真,和我们分别,去过自己的人生罢。仁义道德不应该束缚你,出身过往和师徒之情更不应该……你忘了,那也很好。”
怜卿的声音很虚弱,但玉门关外寂静如死,我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脸上仿佛有温热的液体滑过,可是天气太冷,很快我就感受不到它的温度。我哭了么?为这个爱变脸的可恶神使?
“然后呢?我说好好好,就这样一走了之,留你在冰天雪地里等死?”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一把扛在了背后。他没有挣扎,堪称温顺地任我折腾——因为他早就知道,我不可能见死不救,不可能对陪伴了几个月的人没有怜悯之情,不可能和他告别。
我火冒三丈地道:“怜卿,别逼我扇你!”
雪不知道何时才会停。这铺天盖地的雪,似银,似絮,似碎琼乱玉,似一切过往的梦。在自古兵家必争的玉门关,我背着一个将死未死的神使,步履蹒跚,踏过一夜的积雪和千百年的尘埃。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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