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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矣 你愿意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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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卿是说给我听的。
挡住车队的乐师几乎和他同时开口:“乐师采薇求见公主。”
真实与虚幻的两道声音重合了。
此刻的采薇亦是幻影,浅青长袍笼罩的人身高挑俊秀,容颜仿佛是画匠绝笔之作,肃肃如松下风。他向公主的车驾拱手行礼时,可谓文质彬彬。怜卿的声音没有传到他的耳中,采薇的幻影只是重复着一百多年前就尘埃落定的话:“——棠娘,跟我走。”
日月刹那冻结,随行的官员仆从都被定在原地,只见棠娘缓缓地走下马车,长长的裙摆在沙地间拖曳,仿佛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漫长的沉默。棠娘久久地凝望着他,像是把所有要说的话都写在了一双明眸中。我等得快要怀疑傀儡师的幻术时,她道:“采薇大人,您知道我们都是逃不了的。”
采薇略有些激动:“我是神使,在玉门关,从来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我可以让风沙掩埋陈皇送你去和亲的车队,让惊雷击溃对你恨之入骨的回鹘人,让……”
“我已经,啊,是我们已经这样做过了。我用您的曲谱召唤风雷,吓退了回鹘的大军;您也用自己的权能截停了和亲的车队,让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阻止您。”棠娘在他身前仰头,金步摇的珠坠相互碰撞,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响得如此清脆,“可是您心里清楚我不会跟您走的,否则您大可直接唤一阵风,把我吹到遥远的他乡,我们隐姓埋名,度过凡人的一生,而不是在此时此刻,问我为什么做不到。”
采薇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终究心有不甘。”
“我知道您想不明白。”棠娘说,“明明陈军守住了玉门关,明明陈在抵抗回鹘的侵略里得胜了,明明我在玉门一役居功甚伟,但陈还是要向回鹘求和,还是要应允回鹘国王的求亲,还是要献出我让回鹘人消气——世人总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偏偏在我身上行不通。”
采薇的唇颤抖着。棠娘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倘若擅用神使的权力而不遭反噬,这天下早就不是凡人的天下了,对不对?”
“可是为什么应在你身上?”采薇痛苦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泄露天机滥用职权是我的错,要报应为什么不是报应我?”
棠娘却笑了:“您又说胡话呢?您可从来没有教唆我去引来风雷,是我心术不正自食恶果,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采薇红了眼眶,说不出话来。
“放手吧,大人。”
棠娘的胳膊抽离了他的手掌,她与他擦肩而过,拖着繁复华美的裙摆,一步一顿地走向回鹘的城池。我知道她的结局,知道她将要赴死,是以知道她此刻固然表现得深明大义,但心中到底是不舍的。
采薇取下背后的古琴,原地盘腿而坐,我熟悉的乐音由他指尖缓缓流出。棠娘没有回头,却和着他的旋律唱道:
身似飞蓬兮魂如月,长安不见兮沙洲雪。
高山流水兮有聚散,岂允人世兮无圆缺!
我忽然一怔:棠娘所唱的朝夕歌,居然跟我们先前听到的不一样!
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何会不同,棠娘的脑袋忽然掉了下来。无头的身体晃了晃,似乎想要转向故国,却因没有眼睛而分不清东西南北。殷红的华裳带着女人的身体一起像初春的冰面那般融化了,融化成浓稠的鲜血,血的河流涓涓流淌,仿若一条连接中原与西域的缎带,无限地向故国与他乡伸展,肉眼看不见那头与尾。
采薇坐在河水的中央,被河水浸泡的衣摆仍是干净的浅青色。
怜卿不为眼前景象所动,声音平静:“兄长要我再问一次好么?”
这是在提醒我,采薇的回忆结束了。
采薇缓缓抬头,与怜卿……和怜卿身后的傀儡师——现在叫长命女更合适——对视。
戏已演完,长命女自然而然地现身,红蔻丹搭在怜卿肩膀,贴在他耳畔说话时,像一对再亲密不过的兄妹:“千面,你为难采薇作甚么?有想问的,问我就好了。”
怜卿道:“你我对弈多年,我的问题难道还用我亲口说出来吗?”
长命女嘻嘻一笑。她的下半身不再是红陵裙,而是一团暗红的烟雾,衬得肌肤惨白,像志怪故事里的鬼魂。
“在等你的小女孩呀?”她道,“那你很想害死她了。你知道玉门关凶险万分,萍水相逢的蛇妖没骗在身边,倒指望着你的小师侄来救命,这算有情有义还是无情无义呢?”
怜卿坦坦荡荡地说:“倒没有,想她了而已。你还没勒死我,这证明她对你而言的确是大威胁,所以你得暂时留我一命,骗她露面。”
我不懂他把我们的关系说得这么暧昧是何种用心,但长命女显然很相信:她把一支箭戳进了怜卿的右胸,怜卿游刃有余的假面咔擦破裂,发出痛苦的冷哼。
长命女道:“长得像盈姬再世的小姑娘,他有耐心等,我却没有。我劝你快些出来罢,这引星铁的箭头贪吃,你再藏着,可就只能抱着一具白骨回家了。”
固然,我觉得不对劲:这是长命女用幻术构造的回忆,她为什么会不知道我所在的确切位置,非要逼我现身?她在撒谎,骗我放松警惕,还是……
但看到怜卿右胸的衣料和血肉共同缓慢消融时,我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骨剑把长命女拦腰斩断,剑势急如骤雨,捆住怜卿的琴弦尽数割裂。
但没有预想的鲜血飞溅。
被腰斩的长命女全身都化为了暗红的雾气,飘逸地流向了一言不发的采薇。
我暂时管不了她,先发狠地拔出了那支深入怜卿胸腔的箭。细密的冷汗爬上他的额头,重获自由的怜卿软绵绵地靠着我,痛得只会吸气呼气。
“小姑娘,你有句话说得挺对,千面真是碍事。”
雾气再次聚为实体,赫然是美艳如鬼的长命女。她在采薇的背后,双手环抱住这位沉默的兄长,语气亲呢:“你看,这块引星铁真得不能再真了。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可千面早就动了杀心——我们谁不知道引星铁是唯一能让神使彻底湮灭的武器?”
我想说至少我不知道。
“兄妹阋墙,比玉门的乱局还难看。”
采薇终于开口。他抬起头,表情竟然是哀伤的:“我原本以为你会理解我。你把自己重塑成了凡人,是我们中最懂何为七情六欲的,为何连你也要对一份私情赶尽杀绝?”
怜卿紧闭着眼睛,大约痛得晕过去了,采薇的话像媚眼抛给瞎子看。此情此景,跟王府那一场逼迫颇为相似,只是居高临下的一方不再是我们。
我握住怜卿的手,对采薇喊道:“采薇大人,你身为西方天柱,难道不知道玉门关几度易主吗?这几百年属于中原的皇,那几百年属于西域的王,你镇守天地,最应该懂何为不插手凡人的因果。娲皇赐予你们无上的权柄和永恒的青春,是为了让你们在人间呼风唤雨吗?棠娘都比你想得透彻!她甘愿远赴回鹘,就是为了让你继续履行你的职责,而你却听信长命女的胡言乱语,要毁了天地的安宁!你为了一己私情干涉两国之争,是为不仁,背弃娲皇交与你的大业,是为不义!”
我的声音中气十足,但和怜卿相握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其实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时,我是心虚的,尽管话放进青史中也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采薇看着我,没有发怒,而是惨然一笑:“那我便要被我的出身困一辈子么?不对,一辈子是凡人的说法,放于我们神使身上,应该是——我要被我的出身困住,从我诞生之初到人世坍塌之时么?”
像深埋泥底的春笋破土而出,无数根鲜红的琴弦忽然穿透了我和怜卿的肌肤。采薇张开右手,琴弦全都搭在了他的指尖,仿若纺织的女子一把攥住了密密麻麻的丝线。
一根琴弦被无形的手揉搓成一团,粗暴地塞进怜卿胸口的空洞里。而后我看见了怜卿的瞳孔:他醒来了,但他的呼吸反而比先前更急促。穿过我们皮肉的琴弦固定了我们的肢体,能被任何微小的颤抖拨动,缠缠绵绵的穿刺感不亚于箭戳进胸口。
浸润了鲜血的琴弦红得更加夺目。
采薇弹唱:“有情皆苦,情丝常缚。命运如弦不可断,同死或苟生,千古谁人不艰难!”
我的冷汗一阵又一阵地冒,唯一能活动几寸的手紧紧捏住怜卿,用传音术问他:“你哥哥这尊大佛又在唱什么东西?”
“痛……”怜卿道。
“你跟我撒娇没用啊,我又不是掌管病痛的天柱。”话虽如此,我对伤者还是很有耐心,“再忍忍好不好?我在想办法割断琴弦了。”
他有气无力:“手……”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不知不觉间把他捏得手背发青了。我无言松手,问:“你觉不觉得有个事情似乎比手更重要,比如说我们应该怎么破开眼下的困局?”
这娇贵的伤患在我殷切目光中,总算不再惜字如金:“杀掉我们中的一个,就可以了……”
我怀疑我听错了:“同死或苟生,居然是说必须杀掉一个?”
怜卿轻声笑道:“你愿意跟我殉情也行的。”
随着他一笑,被琴弦堵住的胸口又开始渗血。我恍恍惚惚看见了那个夏天的夜晚,他忽然挡在我身前接下那支箭,胸口的鲜血汹涌如波涛,仿佛如岁月一般永恒地涌流,溺得我喘不过气。
“我跟你哪来的情可殉?”我压住心头激荡的情绪,道,“你哥这真是睚眦必报,我拿道义压他一句,他就让我做这么艰难的决定……行了别装了,长命女在看笑话呢,你赶快说怎么把琴弦砍断。”
长命女的手肘支在采薇的肩膀,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我们来回争执。
“我已经说过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已很吃力,“办法就是你拿这支箭捅进我左胸。”
我的目光移向那支沾血的箭,忽然觉得它很眼熟。无数的光点在深蓝箭头中闪烁,仿佛映照了天上星辰——是我递给怜卿让他防身的箭,也是那支早在清槐就洞穿了他胸口的箭。
照霜安放在马车中,骨剑又被我拿走,我想着怜卿虽然于武艺不通,但好歹也得有个兵器在手。结果它害了他一次又一次……是吗?
我的心忽然透彻如明镜。
“一生一死,是对两个活物而言的惩罚。”我说,“倘若其中的一个本就是死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