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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采薇 孟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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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的人是陈朝的守军,陈的旗帜在风中舒展,像蝴蝶振翅。
幻术变了天地日月,从关内到关外,从现在到一百多年前。
怜卿跟我咬耳朵:“幻术里除了我们没有活人,我们先到城墙上去,看看我的好妹妹准备了什么好戏。”
骨剑遏制了我们的极速坠落,最后停在离地一尺的空中。我抱着怜卿跳下骨剑,它在我的操纵下咔咔作响,拉长变为细长的带爪钩索。怜卿落地后尚有伸手抚平衣褶的余韵,我懒得关心他的仪容,抬头研究一番后,把爪钩抛向城墙。爪钩争气地咬住了城头砖石,我试完松紧,告诉怜卿:“你先爬,掉了我在后面接着你。”
他的手脚倒是利索,借着骨链轻巧地攀上十丈有余的城墙,从块垒间探出头,对我道:“倘若没有如此紧急,我一定会试试这句话的真假。”
怜卿先前就是这么偷偷爬到茶馆二楼找银灯的罢?
我冷笑,单手握住锁链,爬上城墙的速度比他更快:“摔不死你。”
如血的残阳漫照城关,守军们攥紧长弓,注视远方滚滚而来的烟尘。他们的脸庞被风沙磨砺得暗沉粗糙,一百多年后的我们穿过这些岁月的幽影,像穿过一朵无形无色的云。
我的手可以直接伸进他们的躯体,因为他们早已死亡。
我们向城墙中央、城门的正上方走去,守关的将军在听斥候报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棠娘的父亲?”我问。
怜卿思索道:“是罢?看样子是统领,我还以为他的品阶没有那么高。”
守军忽然挽弓搭箭,我和怜卿向关外望去,回鹘军队已经冲出黄烟,大刀在日暮里依然雪亮。
将军喝道:“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箭雨咻咻浇到了敌军头顶。但先锋多为久经沙场的精英,宽大的铁盾牌一挡,箭也无可奈何,徒劳地凿下几个约等于无的坑洼。
“方才那斥候说回鹘来了大约三万人。”我对怜卿道,“我看这里的守军,似乎三千人不到。”
“似乎二字可以去掉。”怜卿说,“他们的火药也出了茬子,带着几个守卫全部炸上了天。陈不可能赢。”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我和怜卿看去,是守军拦住了一个急着上城楼的美丽女子。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她居然头簪绢花、长裙曳地,还抱着一把琵琶。
棠娘。
我从袖中摸出那支引星铁做箭头的箭,递给怜卿:“你拿着防身。”然后握住腰间已经变回来的骨剑,随时准备出鞘。
棠娘是死人,但采薇和长命女却活着。如果我没猜错,这场幻境就是传说里棠小娘子引动风雷,改变战局的那一战。
统领仿佛无动于衷,留给她一个不动如山的背影。棠娘闹不过守卫,对父亲喊道:“爹,玉门不能破!”
统领终于回头,充血的眼睛盯着他的女儿:“胡闹!破不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几个赶紧带她走,非要把命丢在这里是不是!”
“倘若玉门破了,走不走都得把命给丢了!”她环视左右两边的守军,忽然拔高声量,大叫道,“我可以退敌军!我这里有神仙的曲谱!”
挽弓的守军都有一瞬迟疑,何况两侧拦住她的守卫。棠娘看准时机,撞开他们的阻拦,冲到了父亲跟前。
统领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抬手要给她一巴掌:“你疯了!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你以为弹奏曲谱没有代价吗?”
但他那一巴掌到底没有落到棠娘脸上。
棠娘仰头,字字铿锵地说:“那玉门破了,我大陈的子民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群看向他们的守卫露出了认同的神情。
我听到此处,对怜卿说:“话已至此,她不可能不弹,否则她父亲就是害得玉门城破的罪人。”
果然,统领的嘴张张合合,却没能再吐出半个字。
怜卿叹道:“这是何苦。”
回鹘人已经在架设攀爬的云梯,棠娘不再废话,信手拂弦,琵琶声像蝴蝶一般,迅捷地飞向了四面八方。
旗帜是栖息的蝴蝶,乐声是迁徙的蝴蝶。回鹘人没见过这样的计策,他们的军师一时摸不清头脑,而棠娘的《十面埋伏》已过半。乐声肃杀,厚重的黑云倏忽间聚集在了玉门上空,遮住了最后一缕夕阳。有回鹘人叽里呱啦大叫一句,我们听不懂,但攻城的敌军听懂了,丢了云梯,丢了盾牌,自乱阵脚慌忙撤退。
棠娘仍然弹着她的琵琶。
黑云轰隆隆地响,我突然觉得不对,拉住了怜卿的胳膊。灰黑的云层一亮,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雷霆劈向回鹘大军,如游龙般摇头摆尾掠过城墙下的敌兵,呼吸之间便把人烧得焦黑一片。我甚至听不到他们的惨叫,只觉得吞噬了生机的雷霆竟然越来越亮,刺得我想闭上眼睛。
“孟真——!”
怜卿难得地在不是阴阳怪气的情况下喊出了我的大名。我努力地保持睁眼,看着这道杀戮了千万凡人的雷霆向高耸的城墙冲来,而砖石没有阻止住它的冲势,转瞬间竟要劈到我和怜卿!
来不及思考,我立刻把怜卿拉进我怀里,然后向着关外一跃而下!
后背接触到沙地时,我闻到了来自我的浓重血腥味。巨大的冲力让我把地面砸出了椭圆的坑,我却没空操心自己,而是先看怜卿:还好,这位娇贵的神使除了表情有些悲伤,倒没什么大事。
“孟真……”怜卿从我身上爬起来,半跪着拉起我,“你能不能多考虑自己一点?”
“我考虑过了。”我说话时呕出了一口血,我不在意地用手接住,在衣摆上擦了擦,“当时应该让将明灭把你一起带走的,你好碍事。”
买深色衣裳果然是有先见之明,血迹看不分明。
那雷霆自天上来,也要回天上去,尽管没能炸死我们很是一件憾事,但它擦过弹琵琶的棠娘,像被烧尽的火堆那般熄灭了。
虽然我当时可以用骨剑插进墙砖的缝隙里,挂在墙壁躲过这只能平移或向上的雷霆,但到底怕出现意外。而我给怜卿当一次肉垫,虽然肋骨好像裂了几根,但我总归没那么容易死,可见剑的化身比神使的人身技高一筹。
“棠娘当年唤的雷霆没这么有来有往吧?这是长命女干的还是采薇干的?”我问。
一曲《十面埋伏》让回鹘退兵,城墙上的女子抱着琵琶,脸上是梨花带雨的笑。
怜卿没有回答我,道:“棠娘哭了。”
“嗯?她在哭什么?”
我的衣摆忽然被狂风卷起,风拽着我后退。身不由己的我甚至叫不出声,怜卿镇定的面具蓦然破裂,惊慌地向我追来,我费力地向他伸手,然而我们指尖一触即离。
我就说先前为何有雷而无风,诸天风雷,差一个字都不行的。
大地的景物向我飞速远离,我被卷入烟尘之中,眼前有且仅有暗黄的混沌。仿佛一个傀儡娃娃一般,我被风肆意操纵,旋转翻滚,几乎分不清天与地。
这样不行,不能被风带走!
我咬牙催动骨剑,它延长如一根细细的白绫,探到了土地。借着这个支点,我努力地稳住身躯,本就裂了的肋骨更是断得彻底,幸好还没有刺破表皮,露出白色的骨头来。
神使杀人就这样易如反掌么?太糟糕了,我甚至还没有碰到长命女和采薇的真身,就伤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渐渐地平息,骨剑收缩,带着我回到熟悉的土地上,我再度向四周望去:
天空澄蓝,万里无云。玉门关城门大开,一条红色的队伍向着关外蜿蜒行来。我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骨剑,谨慎地潜行靠近,看清车队时,立刻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另一个傀儡师的幻境中。
……也不完全是另一个。凤冠霞帔的棠娘面无表情地端坐在装饰得最富丽的车驾中,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陪嫁珍宝。
陈向回鹘求和,回鹘国王便点名要求让棠小娘子和亲,于是陈皇封她为公主,带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远赴回鹘。
但怜卿呢,他又跑哪里去了?
队伍忽然停住。我和车厢里的棠娘一道,向前方望去:
一个陌生男人背着古琴挡住了他们。
比我和棠娘反应更快的,是来自和亲队伍最末端的、怜卿的声音。
“兄长,别来无恙否?”
我藏身的这处蓬草像被风吹过似的,晃了一晃。
是怜卿的声音。我终于看见了他,看见他被极细的琴弦绑在末尾马车两侧立起的旗杆上,琴弦勒得快要深入他的皮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