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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飞雪 你的乌鸦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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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霜享完口福,没忘记给我们带一盒月饼。竹编的盒子小巧玲珑,令我想起崔二娘父亲编的竹盒子。如果我和师父留在清槐,此时我们应当……
没有那么多如果和应当。
我和怜卿人手一个月饼,跟栖霜讲了在清鸣坊的见闻,略去檀因的身世不提,重点在于我们和采薇之间必有一战,而栖霜没必要淌这趟浑水。
“先前在建平王府你帮了大忙,我很感激。”我说得很诚恳,“但是那些太危险的事,我们就不敢让你帮忙了——天塌不塌,对你来说没什么影响,万一你为此把第二条命赔上,我该怎么是好?”
栖霜哦了一声,问我:“那补天跟你也没啥关系,你为什么又非要去呢?”
这是我们出发以来,我第一次被问到关于踏上这次旅途的原因。答案我早就编好了,所以说得颇为流利:“这是我师父欠的债,所以我有责任和他一起还。但你不欠人什么,就算有,上辈子的事,也与你的这辈子无关了。”
怜卿安静地听我和她说话,漂亮的眼睛半阖,未流露情绪时,他像一尊冷漠又坚硬的美人像。
栖霜默然,而后苦笑道:“你和你师父感情真好。”
她是答应了。或许栖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惜命,但我知道她不愿意因为自己出事而让我内疚。我们和栖霜约好,届时我、怜卿和将明灭进玉门,她留在城外。又歇了几日,将明灭从道观回来,我们收拾收拾,继续上路。
“国师大人,麻烦停一下车!”
车厢的门帘一直束在两侧,方便栖霜边看路边看人。我和怜卿听到她的喊声,探头望去,前方路旁瘫着一个大娘,背篓里的野果滚了满地。此时天还是雾蒙蒙的深蓝,路上没几个路人能施以援手,除了我们。
我微微皱眉,觉得这个时机恰到好处,有些不应该,但栖霜既然开口,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来的理。将明灭依言扯住缰绳。栖霜下车扶起昏迷的大娘,我和怜卿则去捡拾到处乱滚的小圆果子。那果子刚被我抓在手中,忽然被不知名的力量吸得脱手飞出。我抬头一看,所有果子飘浮在半空,将明灭注视着它们聚拢又下沉,回到大娘的背篓里。
先前的喜宴上,将明灭就是这样放回酒杯,一手隔空取物修炼得已至炉火纯青。
大娘只是暂时的晕厥,栖霜给她喂了几口水,她果然悠悠醒转。大娘自称是进城卖果子的,如今是卖不动了,这篓野果就送给我们。我们推脱不得,便提议送她回村。大娘千恩万谢,问我们从哪里来,日后定当报答。我们一群匆匆过客,不敢奢望重逢,随口胡扯几句,她也不再问了。我见她约莫四十来岁,衣着朴素、鞋底有泥,装束和谈吐倒是符合,先前的猜疑便消了几分。
时辰尚早,马车路过的街坊大门紧闭,只有一家朱门宅邸开了半扇门。我不由多看了几眼,瞥见庭中盛放的墨菊。大娘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喃喃道:“慧英娘子又要去拜菩萨了。”
我问:“慧英娘子?”
大娘道:“我在卢家当了十几年奶娘,慧英娘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原来这就是卢家的宅子,那慧英娘子……就是檀因从前的那位相好了。
我猜测道:“大娘这么早过来卖果子,是为了看慧英娘子一眼罢?”
“哎,她命苦。”大娘不住地叹气,“我年纪大了,她让我回乡好好休息,但我还是放不下她。多好的娘子,为何就偏偏遇到了那个扫把星!”
具体是怎样的扫把星,她语焉不详,我心里却清楚,是清鸣坊里被卢娘子前夫划破了脸的檀因。慧英娘子几乎日日都要去城外观音庙烧香,若不是卢家家业都压在了她肩上,大概她早就出家了。虽然没有出家,但不改嫁、不养小倌,住在卢宅与常伴青灯古佛也快没有区别。
怜卿冷不丁道:“但卢娘子与丈夫和离后,卢家家财不必交给外人,卢娘子能拿到全部。”
我克制住看向怜卿的冲动,几句话点拨后,心中霎时雪亮。
“可是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大娘摇头,很不理解我们的想法,“都怪那扫把星,害了慧英夫妻不说,还叫我们慧英对他痴心不改,他那琵琶上到底有什么邪术?秦州城谁人听到卢娘子的名字,都要叹一句她可怜的!”
我别过头去,忍不住一笑,好歹没有出声。峰回路转拨云见雾,我推翻了先前的感慨,拼凑出了截然不同的真相:慧英娘子和檀因早就商量过,檀因负责被泼脏水,而慧英则扮演一位被乐伎骗了心的可怜贵妇。不嫁人要遭世俗非议,嫁了人又要把万贯家财平白无故地给出大半,卢慧英自然不愿意。贵妇被乐伎骗心总是被人怜惜的,不管她做了什么荒唐事,檀因愿意担这个骂名,苦肉计就顺水推舟地施展。而今,慧英娘子也算得偿所愿了。
大娘沉浸在回忆里,兀自絮叨,怜卿偷偷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会意,明白这些谋算不必告诉大娘。栖霜看到了我们的小动作,但不大关心,两眼一闭就要再睡一觉。
我忽然又想:只是卢娘子和檀因之间,有过真情么?倘若有,那自由的后半生却见不到心爱之人,也还是有十之一二的不如意罢。
马车出城皆要经过清鸣坊,乐人们勤快,一早就飘出了繁杂的乐声。琵琶的声音格外大,我没辨出究竟是什么乐曲,只觉得它像哀鸣的大雁,本该随着呼啸的北风一路南下,却舍不得故乡,在空中久久地盘旋。
天渐渐冷了下去。两月间,我们途径兰州、凉州、肃州,树林少了,枯草多了,最后辽阔的荒原间,狂风一阵又一阵地刮来。怜卿和栖霜都给自己化了件厚重的大斗篷披着,我和将明灭还穿得四季如春。我和怜卿进城去乐坊打听消息时,难免收到些惊异的眼神,看到我腰间的白骨剑时,却又理解了:古往今来的剑客都出怪人,不怕冷已是最称不上怪的古怪了。
关于棠娘和她的朝夕歌,这些乐伎大多只会弹朝夕歌的第一句,知道歌者原是一位和亲公主,但无一人知道朝夕歌的下阙。临近玉门,我的心情越发沉重。要和一位真正的神使为敌,前无古人,后大概也没有来者。
这句话还是我师父说的。
蛇要冬眠,栖霜虽然不至于一头栽在地上睡死,但睡觉的时间也越发长了。我们到瓜州那日,天和我的心情一般沉重,积云压在我们头顶,栖霜跳下马车,伸出双手,接住了第一片雪花。
落在她手心的雪花没有融化,精巧的结构纤毫毕现,是匠人穷尽一生都雕刻不出的鬼斧神工。栖霜回头对我一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下雪呢!”
然后合上了眼睛。
我正要抱住她,将明灭的云河带凌空飞来,缠住她的腰,把冬眠的蛇妖拉回了车厢。瓜州离玉门不到一日的路途,我们决定就把栖霜安顿在此处,将明灭拔下银簪,绕着车厢画了一个时辰的阵。
我旁观了一会,只觉太过复杂,看得眼花缭乱,于是转头对怜卿道:“你这乌鸦嘴是不是太灵验了?沙洲真的落雪了,栖霜现在冬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不也完成了我们对她的约定。”怜卿幽幽道,“阿真,说甚么乌鸦嘴呢,你对鸦仙大人尊重些吧。”
阵法落成,将明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栖霜身体被早霜似的蒙蒙荧光覆盖,我们走出马车一丈,车厢带着蛇妖一齐消失在了眼皮子底下。
怜卿赞道:“大人不愧是阵道第一人。除非傀儡师本尊亲临,这隐阵堪称无懈可击。”
将明灭脸色不见喜悲,袖袍轻挥,飞出一只仙鹤来。我们坐在鹤的脊背,向玉门城关飞去,狂风卷着冰冷的雪粒凶狠地扑向我们,雪粒黏在鬓发间,像开遍原野的细小花朵。
我被风吹得快要睁不开眼睛,心中不失幽默地想:这也算一种驾鹤西去了。
路途分明不远,但玉门高大的城楼隐隐约约映入眼帘时,将明灭忽然皱眉:“城墙上没有人驻守。”
尽管安庆侯大败回鹘后,回鹘自玉门关远退八百里,但一座曾经的军事要塞,总不该是无人看守的模样。我冷笑:“怜卿大人,你期待的戏耍傀儡师——”
来字拖得亦是一唱三叹,因为仙鹤骤然发出了尖利的哀鸣,不过数次呼吸,这只能够驮起三人的鹤被风吹成了无数片洁白的羽毛,和万千飞雪共舞,把天地染得上下一白。
“隐阵破了,我要赶回去。”
猎猎风声里,将明灭果断地抛下了我和怜卿。他没有鹤也能飞,但我们却没有翅膀,沉沉地坠入大地的怀抱。怜卿的身板摔半下就能丢两条命,仓促之间,我只能令腰间的骨剑延展变宽,双脚踩于剑身,然后拉住怜卿的胳膊,将他揽进怀中。
驾鹤西去后,御剑飞行也有了。
又把头靠在了我肩膀,怜卿却没觉得不好意思,甚至还有闲心问:“你要去追国师吗?”
我面无表情道:“我想追就能追?”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玉门城楼忽然挤满了人,而覆盖大地的皑皑白雪消失不见,入目皆是漫漫黄沙。
怜卿的话音还是不紧不慢的:“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进傀儡师本尊的幻术了。”
“我有眼睛……”我忍无可忍,“以及你的乌鸦嘴能不能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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