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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圆 谢谢聪明的 ...

  •   清鸣坊二楼的雅间隔音效果颇好,抱着琵琶的乐师进来时合上房门,便听不见外面的声响了。
      乐师转过身来,我微微有些惊讶:他竟然带着象牙色的面纱。从眉目和身段看,他应当是个俊俏男子,大殷也没有乐伎遮面的规矩,他为何要藏起自己的容颜?
      乐师不知我所想,跪坐在我们对面,温声问:“奴唤檀因,贵客可有想听的曲子?”
      我道:“《燕同心》会弹么?”
      他看了我身旁的怜卿一眼,而后点点头。接引的小厮倒是没骗我们,檀因指法娴熟,轻拢慢捻间,流丽的乐声像燕雀一般在雅间上空轻盈地盘旋。
      一曲终了,怜卿为他鼓掌,我则握住那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手心:“檀因公子知道《燕同心》为何要叫这个名字么?”
      他的声音依然温温柔柔的:“太祖皇帝和燕大将军共谋天下大事,起事前,太祖皇帝为燕大将军作了此曲的前半段,是叹无论成败与否,此生有一相互扶持的挚友便足矣。后来太祖登基,想要迎娶燕大将军为皇后,但燕大将军心中只想收复,领兵远征,太祖为她送行,补全了此曲的后半段。”
      我道:“这后半段的由来许多人都不清楚,檀因公子真是学识广博。”
      檀因垂首,背后的长发如丝绦般滑落:“女侠谬赞,不过是弹得久了,多少了解一些。”
      怜卿端起案几的茶,抿了一口,饶有兴趣地问:“你为何叫她女侠呢?”
      “奴见二位坐得并不如寻常夫妻那般亲近,女侠穿着利落,也不似贵妇妆扮,想来二位是江湖至交,称夫人难免冒犯。”
      檀因说得条条在理,乐伎迎来送往阅尽千帆,除了乐器,最熟悉的便是形形色色的人。我和怜卿对视了一瞬,而后转头对檀因道:“那你再弹一曲《朝夕歌》罢。”
      檀因没有问这是什么曲子,点点头,指尖又搭上了弦。我心知有戏,堵在心口的担忧总算消了几块。熟悉的曲调自琵琶中流出,怜卿收起在脸上挂惯了的微笑,蹙眉静听。弹完上阕,檀因便把手笼回袖中,怜卿问:“这便弹完了么?曲调是悲伤悠长的,按理说,唱不了那么多词。”
      “大人,《朝夕歌》的歌词本来就不长。”檀因的眼眸含着明显的惊讶之色。见我们不信,他复低头,边弹边唱:“身似飞蓬兮魂如月,长安不见兮沙洲雪。悲我故乡兮怨归人,春草常绿兮卿永诀!”
      最后一句一唱三叹,像天地交接处迤逦的云山。
      我和怜卿默契地保持沉默。
      “那奴便说下去了。”檀因看起来是见惯了冷场的,他从容地放下琵琶,徐徐道来,“贵客应当也知道,棠小娘子不是陈朝皇室出身,只是玉门一个守关边将的女儿。她弹琵琶声动九霄,曾引动诸天风雷,令回鹘大军死伤千万,改变了陈与回鹘间的战局。但陈朝孱弱,虽然有过昙花一现的胜利,也终究挽救不了颓势。后来陈向回鹘求和,回鹘国王便点名要求让棠小娘子和亲,于是陈皇封她为公主,带着数不清的珠宝远赴回鹘。棠小娘子的知己,一个乐师,为她饯别,棠小娘子在席中作《朝夕歌》一曲,听得乐师泣不成声。《朝夕歌》传回关内,曾风靡一时,棠小娘子的封号原本不是朝夕,但在乐伎们的口口相传中成了朝夕公主。”
      檀因说的棠小娘子,跟银灯口中的似乎没有多大出入,但细究起来,却能品出许多疑点。棠娘一介凡人,为何能引动诸天风雷?回鹘国王点名要一个曾让他损失惨重的敌人,到底是为了和亲,还是为了报复?而采薇身为神使,若棠小娘子不愿去,他岂会没有办法?
      我问:“棠娘……棠小娘子去了回鹘之后,应该不至于音讯全无吧?”
      檀因轻轻柔柔地放下一道惊雷:“棠小娘子在回鹘王都的城门前,自刎了。”

      我和怜卿离开清鸣坊时,浑圆月亮挂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仿佛一枚磨得亮堂堂的银镜。今夜没有宵禁,我们不是街上唯二晚归的人,偶尔有夫妻挽手絮语,与我们迎面而过。
      我和怜卿当然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只是单纯地并肩走在中秋的圆月之下。怜卿忽然道:“你点那支《燕同心》是故意的罢?”
      我爽快地承认:“万一被他误会,又要解释一通,索性一开始就点明的好。”
      《燕同心》献给同道之人很合适,但对夫妻就有些不吉利了——燕大将军死在与回鹘的战争中,太祖皇帝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比起中原王朝,西域的回鹘显然更得苍天偏爱,龙椅从陈到殷辗转过几家帝王,而回鹘就像流水中的礁石那般长久屹立,直到几年前,安庆侯带大军奇袭回鹘,将这个老对手彻底覆灭。
      怜卿说:“我还以为你会再直白些。”
      我忍不住皱眉:“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何种形象?”
      “一个聪明人。”怜卿的语气听起来还挺高兴。
      我冷笑道:“我不会对你说谢谢的。”
      “那我说罢——谢谢聪明的孟真大人愿意降尊纡贵陪我过这个中秋。”
      怜卿停下脚步,向我行了标准的拱手礼。
      我对他唯有叹服二字。
      “既然你觉得我很直白,我就直白地问了:我听到的《朝夕歌》下阕横看竖看都像某位神使写的,如果是傀儡师,那我们一路走来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是采薇,那他对人的怨气恐怕是很重了。回鹘灭亡,你的兄长还会恨吗?倘若还恨,你说服他交出神力的可能有几分?当然,如果这全是傀儡师设的局,玉门我们还要不要去?”
      我毫不留情地把问题向他砸过去。
      不料怜卿反问我:“你没怀疑过是檀因在骗你?”
      “怜、卿、大、人,”我咬牙切齿,“提问要有依据,你的依据呢?”
      怜卿笑道:“我就是要告诉你呀——檀因没有骗人。他弹琵琶那会,我听到几个小厮在议论他,他藏在面纱之下的,是一条很狰狞的伤疤。”
      我刚要问檀因弹琵琶时他上哪儿听别人碎嘴,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怜卿会离魂术,心中暗暗一惊。他就坐我身侧,而我竟然无知无觉……是他表现得太若无其事了。
      我跟放炮仗似的:“光听到伤疤了?有没有听到怎么来的?”
      “你听我说罢,是被城中大户卢家的一位上门女婿划伤的。”怜卿不疾不徐地道来,“卢家掌事的夫妇疼爱独女,卢家娘子不乐意去侍候公婆,索性给她找了个上门女婿。卢娘子生性风流,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来乐坊叫俊俏乐师奏乐。檀因一来,卢娘子的眼珠就黏在他身上了,流连乐坊,几乎是日日不归。大殷风气开放,高门夫妻各玩各的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卢娘子养俊俏小郎君倒被人称赞很会享受。然而她的夫婿是个迂腐穷书生,妒忌得发了狂,竟然偷偷潜入乐坊,把檀因的脸给划了道大口子。”
      这遭遇倒是曲折。我暂时忘了补天大事,且听怜卿讲这恩怨纠葛:“那卢家娘子应该没再来了罢?”
      “正是有趣在这里——卢娘子来过。卢娘子气得跟夫君和离,然后带着一箱子的金银来找乐坊坊主要人,坊主见了钱岂有不同意之理,但卢娘子要与檀因相见时,檀因躲在屏风后,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脸,更不愿做她的新丈夫:他觉得自己是灾星,会给卢娘子带来厄运。卢娘子无可奈何,没有强求,只是至今也没有再嫁。因这灾星之名在秦州城传开,檀因虽然还当着乐师,不过也就节庆时出来应付场面,平日躲在乐坊里教年轻乐师,没迈出过乐坊大门。”
      檀因应该不是长命女的傀儡,这么离奇的经历,神使们恐怕编不出来。我评论道:“卢娘子哪里风流了,我看是痴情得很。檀因也是,明明自己被卢娘子的夫婿害了,却自称灾星,想来是痴情狠了,觉得自己配不上卢娘子罢了。”
      采薇和棠小娘子亦如是。痴情人讲痴情事,比常人更可信几分,那话就又扯回到我的疑问上:“《朝夕歌》下阕是采薇写的,还是傀儡师写的?”
      怜卿道:“应该是我兄长,因为长命女没什么文采。棠娘自刎而死,没能被我兄长救回,这对一位神使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神使救天地于将倾,却救不下一个小小的心上人。檀因不知下阕而银灯却唱得出全曲,我兄长看来早就与长命女有了勾结,这天,他大概是不会愿意补的。”
      他说得太过明白,以至于我站在原地,非常不解:“所以几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事,你跟我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又怎么啦孟真大人?中秋的月色太美,我想找个人多说几句话罢了,您应该不会计较这点小小的私心罢?”
      他向前走着,没有回头,理直气壮得仿佛是我在无理取闹。
      他怎么敢断定我不会计较?我挺想告诉他,他找错人了,我是一把剑,放不下他作为人的胸腔里生出的一颗私心。
      月亮照耀下的远山朦胧如女子的轮廓。天涯共此时,师父在盛京一个人过中秋,会孤独么?大概不会吧,离盈姬的坟墓那么近。
      “孟真大人,在想什么呢,听完伤心的故事,心痛得走不动路了?”
      怜卿折返回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对我到底有多少误解?”
      我离开了师父,却也不是孤身一人,虽然旁边那个神使严格说来,和我一样,也不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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