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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天人堕垢 这对姘头下 ...

  •   周俊倚靠在柱上,眼下两道血痕凝成黑褐,眼神直勾勾的,时不时就抽动一阵。

      任凭问什么,他只说自己的话,烟波凑近听了一阵,皆是些含糊的呓语,如同痴了一般。隐约听到“周家村”“妖怪”几个字,她长叹一声。

      寒池为他把了脉,在他颈后发现了一个蜘蛛印记,心知十有八九他也被黏上了蛛丝,如果不在身外,恐怕......

      他心中一沉,看向那把沾着他的血的剑,周俊的右手已非常人,手指如枯藤虬结交错,牢牢缠在剑柄上,与剑融为一体。

      烟波也注意到了,伸手去掰,血迹斑斑的铁剑霎时架上她颈间,周俊一个激灵坐起,眼神空洞:“别动!谁也不许碰我的剑!”

      “你的剑?”烟波冷哼:“仔细瞧瞧姑奶奶我是谁!”

      被这么一斥,周俊神智渐渐回转,待看清眼前的人,一道光芒飞快在眼中闪过,猛然将偏过头。

      却说周俊失魂落魄地离开周家村,终日在山林中流浪,似疯似痴,数日才清醒过来。

      想到当日种种,他只觉得了无生机,正要用手中剑抹了脖子,被一个自称千目的男人拦下,见他剑沾神血,神情恍惚,便逼他吞下虫卵,收在身边操纵差遣,但凡不听话的妖魔都交给他处理。

      蛛卵入体,使他的症状与那些抱灯笼的死人又不相同,周家村的刺激始终在脑中闪动,令他时而清醒时而痴癫,全无定数,寒池暗忖,以方才的情形,恐怕他的身体快被幼蛛掏空了。

      周俊见二人脸色为难,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啐出一口血沫,疲倦道:“不用你们做好人。”

      烟波看他要走,骂道:“喂!小兔崽子,给妖怪当狗腿当上瘾了是吧!”

      少年单薄的背影一颤,脚下却不停。

      寒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妖怪明知你不敌,仍派你来,可想过他没打算叫你活着?”

      “活也好,死也好,都一样。”

      他麻木的拖着身子往前走,忽又想起什么,停住道:“千目计划拿走珠子再杀掉所有人,你们快走吧。”

      烟波与寒池对视一眼,总算知道披黄佩京皮的东西叫什么了。

      “走?走去哪?”烟波站起身,步步紧逼:“这道理你还没明白吗,普天之下,根本无处可逃!除了正面痛揍,揍到他服,哪里还有别的办法!”

      周俊面容灰败,肩膀忽被一股大力扭转过来。只见柳烟波怒气冲冲的瞪着他,他仿佛被她眼中的明亮灼伤,仓皇的想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却怎么也做不到。

      “黄佩瑛和邵文芩还在里面,我们可以走,他们怎么办?”寒池声音平缓,抛出的问题却尖锐。

      “......”这些问题,周俊一个也答不上来。

      少年的脸庞依然稚气未脱,却沧桑得像个老人,随时等待去死,即便凡人寿命只有区区数十年,可他的年纪在其中,短得还不到一朵花开的时候。

      “那就一起死吧。”他喃喃道,脸上一派天真,嘴角竟挂上了欣然的笑。

      话音刚落,夷骨木剑已架上他肩头。

      剑的那端,是寒池无悲无喜的脸,他手腕微微运劲,边调试着角度边温声道:“剑上缠了厉符,可以斩人,不如我就此解脱了你,可好?”

      这大大出乎了烟波意料,她未来得及反应,只听下面传来几声格格轻笑,红合从阴影处走出,仰面讥讽道:“我当你们是什么名门正道,结果也要杀人呐?”

      只是眼下无人理她,周俊了无生机的眼神被寒池的话忽地点亮,如枯木逢春,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说真的?”

      仿佛欣喜的抓不稳剑,他高高擎起右手,费劲割开胸前布料,热切的扒开胸口往寒池剑上送:“快,快对准我的心脏,杀了我!”

      夷骨剑挽出一个剑花,蓄势待发。

      少年的嘴角越咧越大,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突然,寒池放开了手。

      一道符纸飞出,悬在周俊头顶三寸,消失的夷骨剑立在符纸上,剑尖一经触及符文,登时爆发出眩目的剑压,逼得他根本抬不起头,半跪在地。

      “这是!”烟波大惊,余光瞥见戏台下一片灰黑,竟是方才躲起来的老鼠精们被剑压震毙,尸体齐齐铺在地下。

      她快步到寒池身边,见夷骨剑隔着那层薄薄的符纸飞速旋转着,符文透纸而出,落在周俊颈后的蜘蛛印记上,发出皎洁神光。

      神光从少年颈后穿入心口,又入额上,在眉心一点迸射而出。

      周俊面无表情,瞳仁如两个幽幽的黑洞。

      见烟波靠近,寒池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只差一点,他的主子就得逞了。”

      无数根蛛丝如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入,汇聚在周俊的脖颈、右手、胸口、眉心。

      戏台的一楼已然消失,如同漂浮在半空之中,从上往下看去,只有黑茫茫一片虚空。他宛如幕布后的皮影,提线的木偶,束于高高的戏台上,一经客来,便开启精心准备的戏目。

      而真正的观众,无疑在更深处津津有味地观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一阵瘆人的凉意从脊背直蹿天灵盖,烟波又惊又疑的目光在寒池和周俊间来回睃巡‌,一个可怕的想法脱口而出:“他想弄脏你的手!”

      周家村一案,周俊为妖邪所惑,虽犯下协从之罪,但并非首恶,神仙无权治罪,更不能因一己之私杀了他,早在她鞭打薛阐时,寒池已深刻教过她这个道理。

      “显然,那个千目对我们了解的不少。”寒池神色肃然,意味深长道。

      “他的口味有些猎奇,爱好看仙家手刃凡人,亲手毁去道心。我几乎必须按照他的指示照办了。”

      烟波刚要问为什么,灯市中寒池的提点忽然在耳畔响起。

      “只有用符合场所之物,才能设为主干。”

      烟波全身一震。

      “不对。周俊只是个凡人,怎么能做‘主干’?”

      寒池淡淡道:“城隍庙中,神裔之后的凡人拥有沾染神血的剑,很符合广阙阵的要求。”

      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将通关要害放在周俊身上,不杀他,无法出去;杀了他,便是道心有亏,天人堕垢。

      倘若不能为世人救苦救难,即便日后返回九天,他也再无法当一个神祇。

      就在这时,周俊倒抽一口凉气,想抬头,又被剑压强按下去,痛感蔓延全身,额角、脖颈顿时布满青筋,汗如雨下。

      眼前一片模糊,对面的女子只剩下一个如幻想般的影子,他却不自觉向那里伸出手,连声音都在抽搐:“救我,我...不想死......”

      红合不知什么时候登上戏台,隐在角落屏息观察。

      “被你说中了。”烟波冲寒池比了个大拇指,又问:“你是怎么看出不对的?”

      蜘蛛印记在剑符威压下渐渐松动,寒池凝眸细观,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这一路的疯子见得够多了,也就有了心得。”

      剑尖下,只能看到一片极快的残影,赤红的余烬飞溅下来,将他全身衣裳烧穿数个窟窿,符纸渐渐耗尽,随之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铜钱大小在飞速旋转。

      寒池拂袖撤去夷骨剑,周俊登时倒地。他艰难地半撑起身子,神情惶惶,像是不明白寒池为什么不杀了他。

      又回到了混沌的状态,寒池思忖着。周俊已形同傀儡,千目下在他体内的阵术恐怕已深入骨髓,一片符纸,果然不足以拔除。

      一个茜色身影瞅准空隙,突然扑向周俊。

      烟波眼底一凛,菱花镜旋即迎上。

      半空传来铿锵之声,周俊的手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一把匕首打着旋跌入台下的黑暗中。

      鲛绡带将意料之外的刺客牢牢捆住,丢在周俊旁边。

      烟波胡乱揉了揉头发,啧了一声:“玩移魂术也不忘揣匕首,姐姐,你就算当人也是这么危险呀。”

      她雨露均沾,冲红合也比了个大拇指。

      红合最恨柳烟波这幅混不吝的死样子,气了个半死,骂道:“你们两个大圣人不肯动手,还不让我来杀?”

      她的话戛然而止。从眼前这对男女的脸上,竟看出了如出一辙的愕然,像是从没想过这个办法。

      见鬼了,这是见到活圣母圣父了。

      如果说方才她是怒火中烧,现在便是怒气窜天,对他俩彻底失望,转而恨恨去看那个浑身失血的少年,声音愈发急躁:

      “刚才他们的话你也听明白了吧,杀了你才能离开这儿!我可没时间在这耗了,你若有点骨气,就不能自己杀了自己吗?”

      烟波实在听不下去,拎着菱花镜把红合拽得离周俊远些:“别再添乱了,若不是现在不能把你丢进菱花镜,我早就敲晕你了。”

      见红合目光阴毒,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我听说你跑去扒别人家的婴儿床了,姐姐到底是急着救谁呀?”

      对面果然偃旗息鼓,她转身用脚尖踢了踢周俊:“喂,起来!别以为这样子我就不敢抽你了,到底想让我怎么救你?”

      周俊依然神情恍惚,置若罔闻。

      她想了想,蹲下身,道:“你母亲和奶奶都收敛好了,就葬在村后。”

      少年眼皮一颤,渐渐有了反应。

      “真讨厌的一张脸呐,仔细想想,我这位姐姐说得也不算错,你之前不是想自杀吗,怎么现在却甘愿当阵眼也要活着,我不信你是真爱上当狗了。”

      周俊跪在地上,脸庞有一瞬间的悲愤,茫茫然环顾四周,皆是一片死寂的黑,只有面前这个尖酸刻薄的女人,依然生机勃勃。

      为什么总是她?为什么她总要看见他所有的不堪,屡屡扰乱他的心神?
      为什么自己已心如死灰,可看见她却羞耻难忍,唯独受不了她的轻视?
      为什不让他沉湎幻境,为什么逼他清醒的见到她?

      他摇摇晃晃的扶膝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我不能对不起娘和奶奶,也不能对不起被我害死的人,我不能忘。”

      说罢,两道血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砸在脚边。

      烟波却没有一丝恻隐之心,不可思议道:“你小子这么有自信,压根没想过如果下地狱就不能投胎了?”

      周俊双眼豁然张大,又沉默下来。

      那个质问的语调愈发急促激烈:“就为了记住你有多苦,所以甘愿交出身体给妖怪卖命,随便他弄出第二、第三个周家村,你这是在惩罚自己吗?明明是报复所有无辜的人!”

      她仰脖长长吐出一口气,反手扇了他一巴掌,犹不解气,又补了一巴掌,把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周俊又扇歪在地。

      “枉我以为你赖活着是有什么苦衷,你根本是贪生怕死,一个软骨头的胆小鬼鼻涕虫罢了!似人似鬼,非人非鬼,白瞎你娘叫你认了错好好活下去,说什么你不能对不起你娘,我看你早把她忘了!”

      如遭当头棒喝,又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周俊弯下腰,肩背蜷缩在一处,无法克制的颤抖着,“别说了!别再说了!!!”

      见他还敢顶嘴,烟波心头火烧得更旺,一拳下去将人打翻在地,又连踹带踢起来。

      寒池负手站在一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看着,暗叹这狐狸真是没有丝毫神仙的自觉。

      不过碰到这种时候,没有自觉是挺好的。

      等着烟波撒了一轮气,他及时叫停,把气鼓鼓的她拉到一边,道;“接下来的交给我。”

      然后拿出两张符纸加码,如法炮制。

      一刻钟后,周俊大汗淋漓,头顶白气蒸腾,两片火红的星屑飘落下来,顷刻化为灰烬。

      又是差一口气。

      寒池再次加码,五张符纸刚亮出来,就被一人劈手夺过。

      他吃了一惊,抬头见烟波攥着符纸,指向周俊:“你这是上头了,再这样下去,他怕是扛不住了。”

      被她指到的少年此刻气血仿佛被尽数抽干,后背衣衫湿透,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融化一般倒在地上。

      寒池如大梦初醒,夷骨剑收入手心。

      烟波道:“他的身子本就快被虫卵掏空,现在更糟了,你的血太烈,要不用我的血净化试试?”

      地上的少年抽动了两下,如同痉挛。

      明知她说的都对,可看着她刚长好的手臂,寒池暗暗咬牙,说不出同意的话。

      红合默不作声的看着两人忙碌,已全然被吓傻,真正老实下来。

      没想到这对姘头下手比她还狠,先是骂,又是打,再用灵力逼压,这一套鸳鸯双打下来,那小男孩快没了人形,原来拦着不叫她动手,是为了自己过瘾!

      转念又狠起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了,竟还有闲情细细折磨人!

      到底该怎么办?

      死一般的寂静。直到那团烂泥般的黑影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蠕动着,一寸一寸将手中锈剑挪向自己的脖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天人堕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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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每个收藏都会让作者开心一整天做梦都会笑醒,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的心(尔康手.jpg) 段评已开,作话是彩蛋和吐槽的固定小品掉落区,希望每个小天使都能看得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