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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血泪 你就这么讨 ...

  •   云消雨散,二人仍拥在花中,寒池只觉绮丽如梦,简直要溺毙了他。

      指尖掠过烟波鬓边,见她脸泛红晕,双目紧闭,不禁莞尔,轻轻在额角烙下一吻。

      “别碰。”怀中响起冰冷的两个字。

      寒池猛地松开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要走了。”柳烟波已坐直身子,面无表情。

      玉靥巾带掉下最后一片花瓣,落在一地破碎的它当中。

      “你方才说......”他错愕地想复述她亲口说的话,却再难启齿。

      “那不是假话。只不过....原来你和其他男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无趣,我腻了。”

      她上下扫视着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嘲弄,或者说,她根本没在掩饰。

      满身的血瞬间凝结成冰,寒池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她生生剜了出来。

      这便是她眼中的自己吗——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别摆出这副样子嘛。”她眨了眨眼,想给他一个安慰的吻,却被他侧脸避开。她也不恼,笑容依然刺眼的美丽:“我会来看你的,我保证。”

      手已紧握成拳,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摇摇欲坠:

      “这些话,你对多少人说过?”

      她没有回答。

      寒池紧闭上眼,冷笑着:“原来,你这般在意我。”

      她根本不在乎。

      凭什么。凭什么她不爱他,还要将他的心撕碎了践踏?!

      烟波惊魂未定,像刚浮上水面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险些又陷在娘亲的死境中,忽然被人从噩梦拉出,却见寒池正捧着她的花篮灯,牙关紧闭,额头青筋暴出,浑身颤抖不止。

      她吓傻了,哪怕垂死时也未见过他如此痛苦的模样,听周围人说寒池全因夺去她的灯笼才变成这样,烟波愈发担忧,边摇晃他手臂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皆无反应。

      他的手,像浸在雪中一样冷。

      烟波心惊,开始活动手腕,犹豫着扇一巴掌能不能让他清醒些。

      突然,寒池的嘴唇翕动:“既然要走,就别回来。”

      她喜出望外,忙接道:“废话!当然要走,难不成你想困在这鬼地方一辈子啊?”

      “你当真是个妖精。”他仍没有睁开眼,话尾泄露出压抑不住的恨意。

      什么没头没脑的?烟波暗自嘀咕,还以为他是清醒了,结果是变本加厉。

      两道细细的红线从寒池紧闭的双眼下流出。

      围观众人叫道:“哎呀哎呀,已经流出血泪来啦,说明蜘蛛丝已经在吃他的心了!”转而安慰烟波道:“挨过这会儿就好了,等蛛丝粘牢了,他就没那么难受了。”

      “好什么啊好!”她扭头大骂,加大力气拍打他:“我真要生气了,要杀要剐都给我醒了再说!”

      话没说完,手腕被狠狠攥住,烟波只觉得骨头都要碎了,还要再说,头顶的那个声音先笑了,自嘲似的说:“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这笑声苦得像要泣血,烟波没了脾气,沮丧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两扇长睫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动,上下震颤,忽然,那双紧闭的眼睛张开了,在血丝遍布的赤红眼白中,嵌着幽绿的两丸磷火。

      烟波焦急的伸手在他眼前猛晃:“醒了吗?你还好吗?”

      他像是从未见过她似的,要将她看出一个洞来。

      终于,绿瞳缓缓化为一潭漆黑,他若有所感,伸手从脸上擦下一滴血泪,垂眸凝视着,神色复杂。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啪”的一声,心口蛛丝崩出。

      还好,她没事。

      烟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忙泄愤似的将蛛丝狠狠踩了几脚,才道:“你都看到什么了?连眼睛都变色了。”

      寒池眼神躲闪,耳朵红得滴血,极为反常。

      想到自己看到的噩梦,烟波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多问,像哄小孩子一样放缓语气,手上轻轻拍着:“没事没事,不管看到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这句话似乎确实有安慰到他,寒池仍有些怔怔的,喑哑着声音问:“方才是你在同我说话?”

      见她点头,又问:“说了什么?”

      “我说,你好像很讨厌我。”她极认真地盯着他,甚至有些委屈。

      一丝嘲弄在寒池眼底闪过。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一道尖锐的鸣叫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红合抱着兔子灯怒目圆睁,怨毒之语不断地冲口而出,整张脸扭曲得几近变形,面颊上亦有两道血泪簌簌而下。

      见寒池跨步上前,烟波闪身拦在他面前。

      他向她保证:“不会再有事了。”然后轻轻拨开她的手,一把扯断红合的蛛丝,斩碎虫卵,下手快如疾风。

      红合顿时半跪在地,眼神迷离,口中喃喃道:“杜皙,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会来找你的。”

      烟波大为意外地多看了她几眼。

      寒池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盯着手中冰凉的蛛丝。

      果然,只是因为柳烟波。

      开灵智至今已有万余年,即便亲历诸神之战,目睹沧海桑田,却始终觉得自己与世界之间存有一层隔阂,宛如一个旁观者,任何情绪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太深的痕迹。

      无论是当日他最敬爱的句芒师尊遁世,抑或是送别他视为姊妹的莲扶,他知世间聚散有时,别离乃是常态,钝钝的痛楚萦绕于心,却始终无法体验像旁人那般撕心裂肺。

      可自从遇上这爱恨都热烈如火的狐狸,一次次被她出格大胆的言行冲击偷袭,自己的世界也一次次被打破,逐渐失去控制,终于在掉下鹅棚的那一天,那层分隔的薄纱被她一把扯去,并在她手中化作四面八方的密网,将他兜头拽下,跌入真正的红尘之中。

      而网上万线系于一身,喜怒嗔痴皆听凭她牵引,再也不复往昔之心境。

      原来,他已经如此喜欢她了。

      喜欢到无法忍受有讨厌她的念头。

      而渴求她的自己,竟是这般不堪。

      他缓缓握紧拳头,手中蛛丝竟被捏断,化为银尘散去。

      烟波衫卫目光默默追随着寒池的背影,见他手起丝断,动作十分利落,心中愈发疑惑到底是多么可怕的幻境能逼得他流下血泪。

      此时,东西厢房的男女老少已乌压压跪了一地,冲寒池磕头如捣蒜,哭求着帮他们除去蛛丝。

      灯光断断续续映在每一张似哭似笑的脸上,人头明灭,形同蠕动,比方才盛大的灯会更加光怪陆离。

      烟波心有余悸,道:“你们的记性也太差了,刚才好意思骗我们拿灯笼,现在又好意思叫我们救人呐。”

      寒池道:“你们究竟是何来历?”

      一直同他们说话的老妪上前道:“这里都是无钱无家的穷苦人,本都埋在东郊的乱葬岗,我们死后惯例来城隍庙,等着城隍老爷盖好印去酆都投胎。”

      可这里的大人不肯盖章放行,只给我们发灯笼养着,说找到替换的人才能走。您也瞧见了,灯里的虫子一孵出来,大伙连魂儿都保不住,求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可怜可怜我们吧!”

      “你们见过城隍神?”他眉头蹙起。

      众人摇摇头:“只见过夜叉传城隍老爷的旨意,那家伙,长得吓死人了!”

      烟波灵光一现,轻叩镜面:“黄郎,当日在九阴山,你见到的是这样的灯市吗?”

      镜中传来黄佩京的声音:“正是!仙姑,那蜘蛛怪专门叮嘱过不能碰那些花灯。”

      果然九阴山和明都这就串起来了。烟波暗忖,依游散子所见的死法,山中的几十户人家也是被强行孵卵致死了。

      人群又传来一声惨叫,跌落在地的鱼灯中爬出一只碗大的蜘蛛,背甲上的八只人眼左右试探,顺着蛛丝爬上灯旁的男子,将口器深深插入他胸口,吸了起来。

      寒池手起剑落,蜘蛛瞬间燃作一团灰烬,却还是晚了一步,干枯的男子躯体已化作一只蛛丝袋。

      他面色凝重,立刻着手一一扯断众人的蛛丝,可在蛛丝离开心口的瞬间,这些人顿时化了灰烬。

      “怎么会这样......”烟波瞠目结舌。

      “不能再扯了。”寒池住了手。

      虫卵以这里死人的□□和神魂作为养分,当油尽灯枯被彻底掏空之时,便是幼蛛破壳而出之时;一旦被中途打断,虫卵便与亡灵一同毁去,打从蛛丝黏上心脏的那一刻起,彼此已成同生共死的关系。

      空气因这句话凝结了一瞬,继而更疯狂的涌动上来,死人们将灯笼高高举过心口,或哭或笑,乞求却出奇的一致:“求公子让我们解脱吧!”

      饶是冷硬如红合,也不禁被这般巨浪般庞大的绝望骇住,向烟波身旁靠近。

      寒池一一扫过面前的脸,道:“不怕神魂俱灭,无法转世?”

      老妇人干瘪的脸上绽出一道道沟壑,被灯笼的暖光一照,竟显出诡异的安详来:“我们这些人,在世上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哪里还想再来一遭呢?”

      寒池若有所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白兔灯,问:“老人家,你很喜爱兔子么。”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露出慈爱的表情:“我小孙子喜欢这个,总缠着我给他买。”

      “原来如此。”寒池莞尔一笑,眸光粲然如星:“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有么。”

      老妇看得一愣,他已轻声允诺:“好。”

      说罢,他从怀里取下一个锦囊,抽出两条长长的朱红符纸,纸上布满如流水般的银色符文,一经拉出,释出的戾气便倒逼众人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玩意!

      红合魂灵不稳,此刻更受不得此等刺激,掩鼻大惊,此人修习仙法,怎会有如此邪崇之物?

      这气息对寒池似乎毫无影响,他不紧不慢的将符纸一圈一圈的缠绕于夷骨剑身,当最后一丝缝隙被裹住后,符文上的银色发出冰冷的辉光,稍加挥动,星星点点的光尘飘落下来,散发出比刚才戾气更甚的威压。

      烟波默不作声的看他做完这一切,脑中飞速运转。

      当日斩杀棘尾,寒池将他的拂尘通体净化,逼出一碗殷红的蛇毒制成符纸,又以神血写下符文,可就算她这些日子勤恳学习药丹秘法,也想不出妖毒加上神血会搞出什么东西。

      血红的夷骨剑浮于半空,搅动起漩涡般的气流,激得人影摇晃,灯影幢幢,万千花灯上下击碰,缤纷灯彩混作一色,而居于中心的寒池纹丝未动,闭上了双眼。

      剑影所到之处,神邪二气皆被引出,渐渐在灯市空中汇聚成一片黑雾。

      突然,他一头青丝飞扬,猛然睁眼。

      红光如流火穿透黑雾,空中的天灯球轰然坠落,大柱倾塌,响声惊天动地,在众人仓皇躲藏之间,千万盏彩灯如千万颗人头,四处滚落,转眼间,从中爬出遍地的虫卵。

      烟波眼疾手快为寒池善后,菱花镜所到之处,只剩下黏稠的脓汁。

      虽然看着恶心,但头顶灵台却为之一清,神气、人气、邪气、鬼气,每种气味终于不再混作一团。

      可是还不够。

      寒池环视黯淡下来的灯市,开口道:“烟波,还记得上次让你背过的阵法精要中,有一种依场所而设的法阵吗?”

      烟波一怔,点头道:“依真实的固定场所而设,以场域之气加成法力,常用庙宇殿堂等特定场所布阵,效力事半功倍。使入阵者困于间内,名曰广阙阵。”

      “不错。”寒池道:“此阵巧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也因构造皆有章程,只消摸清布局便好破阵,明都城隍庙已变成一个巨大的法阵,其阵眼必在主殿。”

      “但这里在广阙阵中,又嵌套了一个阵中之阵,真是个好范本。你看,这里不过徒有一个城隍庙的壳子,里面早就成了一个盘丝洞,记得蜘蛛是怎么开始结网的吗?”

      她歪头想了想:“先搭骨架,再织经纬。”语罢,她眼睛一亮:“你是说,这里就有‘骨架’?只要破除这条主干线上的关节,就能到达阵眼?”

      寒池赞赏的点点头,补充道:“只有用符合场所之物,才能设为主干。”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木牌坊下的那座巨大灯山,如今山门内气息涤荡,灯山的圣洁神气冉冉升起,如同无上的生机,外围晕着一层朦胧的辉光。

      烟波取下香烛油灯,一手一个的翻看,忽对众人道:“这些,应该不是妖怪弄的吧?”

      她手腕一转,在香烛内侧,露出了“愿存亡眷属在所生处”几个字,“愿”字已被蜡油融化了大半。

      每根香烛转过来,都刻有一句细小的发愿文,能看出大部分书写者不识文字,便只写下无数个歪歪扭扭的“救”字。

      众人捧着灯笼,脸上满是虔诚:“东西廊房里堆了许多香烛也没人管,我们就偷偷弄来供奉,这样蜡烛一烧就没了,谁也发现不了,也算是尽了心意。”

      寒池霍然睁大双眼,惊愕、不解、愤然自眼底层层翻涌。

      “神像,也是偷放上来的?”他克制着嗓音,仍在语尾泄露了一丝颤抖。

      这里的人以为他们做了坏事,愧疚道:“是我们不好,这原来就是架子顶凸出来的尖尖,大伙想着光秃秃的供着香火有点奇怪,就按照想象刻了城隍老爷。”

      “为什么,我不明白。”他紧握住手中长剑,望着灯山顶的神像。

      香烟缭绕中,跃动的火光扭曲了神像简陋的面孔,双手交握着的玉板也变得模糊,木人的脸上并无慈悲。

      “寒池?”烟波听出不对。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窟中传来:“身心之苦,皆拜他所赐,这样的神,为何要拜!”

      烟波嚯的睁大眼睛。

      身后却是一片沉默。

      他回身,只见男女老少皆垂下头,无声的落下泪来。

      将夷骨剑握到颤抖的手释然般的平静下来,心却是从未有过的激荡着。

      寒池闭了闭眼,哂然一笑。

      是了,死无可死,生无可生,不去信神,又该向何处寻求解脱?

      “从此以后,都不必再拜了!”

      一道红光划破黑夜,劈散千光,灯山倾覆,焰光指天,神像从高处坠落,数千香烛倒地,连成一片熊熊烈火。

      在离开灯市的最后一刻,烟波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呆怔的人群,小心的将火中神像拾起,抱在怀里。

      *
      三人穿过木牌坊,烟波知道寒池在愤怒什么,紧张的不住回头看他,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进入甬道,眼前登时变得昏暗,远处隐约传来阵阵拍手叫好之声,循声而去,渐渐显出一座看庙戏的戏楼。

      戏台左右见楹联一对,上书:“善来此地无心愧,恶过吾门胆自寒”。

      这里原是每年初一、十五酬神演戏,供百姓行乐的所在,现在灯火昏瞑,台上空空荡荡,十分冷清。

      台下却截然相反,几张八仙桌子上挤满了尖嘴猴腮,头大身小的小鬼,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戏台,有时鼓掌,有时咒骂,仿佛在看什么极精彩的剧目。

      见几个生人就要穿楼而过,小鬼们眼冒绿光扑上来,张开大口便要将他们生吞活剥,如一群数目惊人的苍蝇蚊子没完没了,虽威胁不大,但实是不堪其扰。

      寒池不耐烦同他们纠缠,高举小瓶,朗声道:“御炎珠在我手里,想要,便撤去这些杂碎。”

      红合咬牙切齿,恨得双眸简直要喷出火来。

      此话只博得小鬼们顿了一顿,交头接耳一阵,复又扑了上来。二人一面护着红合,一面驱鬼,忽然杀来一阵疾风,直取寒池的项上首级。

      夷骨木剑险险将这一击格开,震得对方的剑发出嗡嗡剑鸣。

      寒池心中一动,那剑上有自己的血迹。

      眼前人黑衣黑面黑帽,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与这片晦暗融为一体。

      “是你!”烟波也认出这是盗取黄佩京魂魄之人。想起上次发现的破绽,菱花镜刷刷直取他面上黑纱。

      黑衣客借力腾空翻上戏台,三人在这戏楼上斗了起来,小鬼们也忘了吃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的疾风骤雨,掌声雷动,满堂喝彩,看到惊险处也跟着长吁短叹,发出阵阵“噫”声。

      台上的动静越来越大,你来我往间犹如天女散花,时不时向台下飞出东西来,时而是毒蝎做的镖,时而是镜子的寒光,时而是扫过的拂尘,顷刻间,楹联上的“善”“恶”二字已被削去。

      小鬼们再顾不上看戏,生怕殃及池鱼,抱头化作肥大的老鼠,叽叽哀叫着躲进角落避难。

      几招下来,黑衣客已见不支,斗笠被打飞,烟波趁机将他的面巾扯下,露出一张十四岁的少年面孔,她惊呼:“周俊,竟然是你?”

      周俊听到烟波唤他的名字,如梦初醒,转身要逃,菱花镜已将他衣衫死死钉在墙上。

      “你要逃到什么时候?你娘真是白死了!”

      他像被定住了身,再也不能动弹,一顿一顿的转过头,双眼血红的暴怒道:“不准你提我娘!”

      说吧,他全身剧烈的抽搐起来,哇的呕出一大口黑血,无力的滑落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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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每个收藏都会让作者开心一整天做梦都会笑醒,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的心(尔康手.jpg) 段评已开,作话是彩蛋和吐槽的固定小品掉落区,希望每个小天使都能看得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