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大灯市 身下传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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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眼乌鸦张开翅膀，飞越山门、第一道牌坊、仪门、第二道牌坊，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尽头的大殿里。
三人紧追在它身后，一踏入山门便觉阴气侵身，冷风阵阵。
好腥的明庶风。寒池眉心紧拢，调整了三人的顺序，叫红合走在最前，自己殿后，将烟波护在中间。
城隍庙内半个人影都无，可刚跨过仪门，忽然从白日跨入黑夜。
梆子声响了三下，竟已是二更天，眼前一片流光溢彩，人声鼎沸，千百盏灯影摇晃，荧荧如繁星，辉灿如白昼。
仪门内的西、东厢房四角各挂着一盏极大的圆型宫灯，嬉笑声、叫卖声阵阵袭来，不断有来往游人从身边擦肩而过，人影参差，灯花交映，恍若身处上元灯会。
“呀，新来的！”不知是谁先发现了他们，惊喜的叫了一声。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街上的商贩们皆两眼放光，捧着自家灯笼将他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招呼着：“姑娘快来看看我家的灯，你瞧这花鸟，画的比真的还好看！”
“公子还是来看我家的鱼灯吧，鱼鳞的花样都是专门剪贴好的，别家都见不着！”“姑娘，这可是供在庙里的海灯，能护大功德......”“姑娘，来买我的！”“公子......”
“姐姐，买我的星星灯吧。”
裙角忽然被扯动，烟波低头，见几个小孩子围在她身边，手里都拿着一柄长长的荷叶，里面绑着香烛，星星点点的烛光将荷叶映成金碧色，远处看恍若山谷中的萤火虫闪烁。
见烟波摇头，他们倒也不如何沮丧，欢呼一声，高举起荷叶排成一串嬉笑跑开，蹦蹦跳跳的飘走了。
当亲眼看到他们双脚离地，烟波重新打量起这灯会。
兔子灯、竹篾球灯，花篮灯、宫灯、螃蟹灯、蟾蜍灯、走马灯，各色花灯样式无一不足，沿着的东西厢房排成两列。千灯竞燃，当真是火树银花。
正中的石牌坊下用最便宜的油灯堆着一座巨大灯山，灯山正中供着神像，造型寻常，被争奇斗艳的花灯们衬得逊色不少。
灯影繁华，商贩殷勤，游人拥挤，除了这里的所有摊位前都空无一人、游人只是重复着在这条街上往返折回外，一切都像极了一场灯会。
突然有人叫道：“点天灯了！”
石碑坊后竖了一根木柱，柱顶挑起一个由百盏彩灯组成的巨大灯球，随着它缓缓升起，仿佛当空升起一轮七彩的月亮，取代了天上看不见的月亮。
商贩们却兴致泛泛，无人抬头去看，只有一个形状痴傻的男子大力拍着手，边流口水边不住叫着：“好，好，有花！”
烟波与寒池对视一眼，这盛大又冷清的灯会，人人衣着破烂，却都卖着精致昂贵的灯笼，实在古怪。
可若不理会叫卖声，径自向前走至石牌坊下，又会同那些游人一样，自动倒回灯市。
她左右环顾，在一家摊前站定，道：“店家，我买你的灯。”
此话一出，人群骤然沸腾，如炸开的潮水向她涌来，或是暴怒或是哀求，皆在抱怨为何不买他家的灯。
寒池接连用剑柄劈晕几人，才暂且压制住局面。
烟波向店家丢去一钱银子，问：“这么好看的天灯，你们怎么都不看呢。”
卖灯的是个中年男子，他挂着一脸谄媚的笑容，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
“天天都点，早就看腻了。”他撇了撇嘴，转而又挂上那副夸张的笑容，小心翼翼的将灯笼捧到她面前，又冲寒池和红合道：“这里是城隍神的早春灯会，只有提着灯笼才能开路，二位也买两盏才能往里走。”
“这里的城隍神是谁？还有谁买了你们的灯笼？”寒池问。
“我们只是为了糊口做些活计，不知道这些。”
寒池点头，方才他已确认过，这些人并不是妖怪。
烟波见他默认了，放心从摊主手里接过灯笼，奇怪的是，那明明是一盏莲花灯，一经她碰触，便换了模样，变为一盏花篮灯。
“既如此，那我再买两盏。”她道。
守着满目的花灯，店家却不肯了：“我只卖这一盏，这就要回家了。”
一旁等待的小贩们立刻拥了上来，寒池与红合顺势各买了一盏，却在准备拿走第三盏灯笼时，又被拒绝了，理由依旧是只肯卖一盏灯笼。
寒池心中一凛，将手上的花草纸灯放了回去。
背后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笑声，三人猛然回头，只见卖灯的三人像是发了狂，一边大笑一边将自己的摊子砸得粉碎，红的蓝的黄的灯笼骨碌碌滚落在地，被一脚踏碎，登时化为软烂的纸皮竹条。
他们站在一片支离破碎之中，振臂欢呼着：“解脱了！我终于解脱了！”其余人各自抱着一盏灯笼围住他，灯火映照着他们颓萎的脸，齐声重复着：“真好呀，真好呀。”
寒池暗道不好，一旁的红合本已放下灯笼，又将它紧紧捧在怀里，脸上泛着爱怜。
灯火摇动，她的心口忽得闪过一丝冷光，竟是一根蛛丝。
而他和烟波不知什么时候也拉出一根蛛丝，由心口连到灯笼里。
那笑声戛然而止。
千百盏灯火摇动，千百条冷光从千万个心□□出。
射入每人手中的灯笼。
“摘不掉的。”一个老妇人颤巍巍靠近寒池：“这蜘蛛丝长了眼，碰了灯笼便会顺着你的伤心事钻进去，除非找到人接手才能摆脱。”
她瞥见那方才卖出灯笼的三人，捧着自己的灯笼恨恨叹气：“唉，现在看来，这个办法也是骗人的。”
撕烂的三个灯笼堆上各有一具散架的白骨，叠成三处小小的坟茔，坟尖上，一颗黑红的卵渐渐瘪了下去。
即便是死，他们也无法离开灯笼一步。众人物伤其类，皆纵声大哭。
“啪”的一声，蛛丝绷断。
寒池眯起眼，一剑将兔儿灯劈作两半。
一颗鸡蛋大小的虫卵滴溜溜滚出，颜色黑中透红，柔软湿润的卵壳内透出几点红光，卵壳一张一弛，仿佛还在呼吸。
夷骨剑再次斩下，卵中流出一摊脓水，里头裹着一只还未成型的幼虫。
“不可能！”人群惊呼：“怎么可能断了！你什么都没看见吗？”
啧啧称奇声还在说个不停：“奇怪奇怪，世上竟有没有伤痕的心。”
寒池心中一紧，看向烟波，只见她似喜似悲，似哭似笑，两眼发直，俨然已被蛛丝摄住。
然而此物极其坚韧，他见砍斩不断，便一把夺去了烟波手中的花灯。
霎时，心头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寒池血色尽失，感到有什么东西乘隙而入，正隐秘地触探着他。
花篮灯上的蛛丝，已从烟波转而到了他心上。
怎么会！寒池不敢置信，他自恃玗琪木身，草木之心，这以人心痛苦为寄的蛛丝无处扎根，他是何处暴露的破绽？
未来得及再看她一眼，已是天旋地转。
灯火与身边的人都不知所踪，只剩他一人置身某处幽暗的密室，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水声。
循声而去，女子香肩半露，长发委地，二人正在忘情地亲吻。
男子一只手掐住女子纤细的颈子，另一只手细细撩着她的碎发，脸微微转动，从女子的唇上离开，露出一双猩红的眼。
他暗笑道：“御炎珠给我，你不恨么？”
“恨，怎么不恨。”女子慵懒的嗔道，复又伸出一双粉臂，搂紧了他：“对你越恨就越爱，叫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寒池全身僵直，像迎头狠狠挨了一棒，脑中嗡嗡作响。
他深深吸气，吐气，双手紧握成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烟波对以朔恨之入骨，这等话绝不可能从她嘴里说出，一切都是幻象，可是在无比真实的一室旖旎中，他无法挣脱。
暴涨的杀意呼啸着盘旋，在脑中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长鸣。
他颤抖着，紧紧闭上双眼，只觉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再睁开眼，桃花盛放，掩映着一处草庐，有一男一女相偎在树下，宛如交颈的鸳鸯。
这女子是谁自不必说，他惊讶的发现这男子自己竟也认得，当日此人的魂魄从酆都被提上九重天，跪着为柳烟波苦苦求情辩白。
此时，柳烟波正被男子拥入怀中，柔声说着寒池已听过一次的话：“段郎，你会不会笑我在哄你？前世我为天宫仙葩，你为净瓶童子，终日受你甘露浇灌之恩，这才得道成仙，早在那时我便暗许了自己的心，今生我正是为报恩而来......”
那段郎满眼怜爱，贴着她的额头道：“你说的每个字我都相信。”
她嫣然一笑，叫整树的桃花都失了颜色：“你真好，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啦。来，这是真气，吸一口可青春永驻，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说着，她红唇半启，男子欣然覆了上去，片片花瓣飘落，在二人头顶积作了香丘。
如同走马灯纸轮辐转，物换景移，时代、话语、柳烟波身边的男子不断变幻，寒池由最初的惊愕已变得麻木。
他想，这蛛丝也不过如此，把他所知的柳烟波的情郎都演尽了，也就演无可演了。
眼前天地顷刻颠倒，还未回神，他已跌落花丛中。
支起手臂正要起身，忽然从下方传来一声女子的嘤咛娇哼。
柳烟波仰面躺在他身下，醉眼朦胧，满头乌丝如流水般倾散流淌。
花瓣簌簌而下，落在她粉白的腮边，白齿红唇与绯色蕊瓣交映生辉，画面极为妖靡。
是玉靥巾带！寒池愕然，这里是等闲境，在九重天？
女人睁开眼睛，露出与琥珀同色的瞳仁，她抿唇轻笑，双臂勾紧了他。
她神色迷茫的问：“怎么了？”
当看清两人正在干什么，他的大脑一片轰然。
半晌，他强行拽回仅存的理智，按住她作乱的手指，逼视着问：“你爱我吗。”
她的表情像湖面上的夜雾，看不清楚：“我每日都在说爱你。”
烟波软的像一蓬云，见他发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闻，我醉了么？”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可他不再是原来的他。身下如蜜的眸中，清晰的倒映出两个意乱情迷的自己。
寒池嘶哑着声音，自嘲道：“是我醉了。”
说罢，他再也无法克制，将唇轻轻贴在她的上面。
于是，一切从暂停的地方继续了，坠粉摇荡，百般难叙。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大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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