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旧坟新誓 来自旧相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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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她已被关入一间地牢，有妖仆定时定点送来餐饭，她不明白以朔为何不杀她，却也无暇再想，只是哭闹叫骂，但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幽暗冰凉的方寸之地，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也就无以计日，眼泪成了她丈量四季的唯一星辰，当干枯的星星彻底在茫茫黑夜中消失，心也变成了枯石，欲哭再不见泪。
她终于知道，一切无法逃避。
以朔已无需隐瞒自己的真面目，却保留着母亲无用的尸体，也不杀违逆的她，这些绝非一时兴起。
于是她假意顺服下来，托人向以朔传话请罪，果然被放出地牢。她姿态柔顺，对以朔比以往更好，隐忍两百年，终于被允许重新拿回御炎珠。
她知道，她猜对了，她身上一定有以朔不舍得放弃的地方。
漫长的囚禁教会她审时度势，她的力量相比起以朔实在微不足道，想要为母亲报仇，就必须学会忍耐。
她只一心运转御炎珠，帮助以朔修炼，不再多问一句话。这样又过了百年，以朔见她臣服，索性不再隐瞒，反而告诉了她不少运转的机窍。
果然，御炎珠中的法力已然受损。而它随狐胎而生，烟波的身体便成了养护御炎珠的最佳炉鼎。
长期以来，以朔授她修炼心法，便是将她全身修为供予御炎珠吸纳，他只需定期将珠子取回运转，修为即可大涨。
而御炎珠早已与她的气息混作一团，除了以朔本人，任谁都探寻不到，她既是御炎珠最理想的锁和钥匙，也是他的炉鼎、侍从与情人，只有这样的价值，才足够让她活下去。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等着。
她知道他仇家不少，一日终于寻到时机，她一面向以朔提出要查看母亲的尸骨，兴许有御炎珠残存的精华附着；一面漏出他外出的风声，叫仇家们攻进穹墟。
她伪装成被仇家劫走的样子，带著母亲的尸骨和御炎珠逃了出来。
只可惜，听说那仇家没有赢，尽数被以朔剿灭，她又将他的巢穴位置四处散布，搅乱局势，趁机混入人间。
往后数年，她听说有数家群起围攻了他的巢穴，从此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可她仍三缄其口，不与任何人吐露这个秘密。但时隔一段时间，总会传出一颗神秘宝珠的传闻，为她惹来无穷麻烦，还有无尽的流浪和离别。
“这是他对我的报复。”烟波的声音里听不出感情。
“我暴露他的位置，他便散布御炎珠的消息。他知道找到御炎珠就找到了我，要在死后也叫我永不得安宁。”
甚至在五百年后，仍有无辜者为此枉死，只是因为旧相识需要寻访她的曾经的荒坟。
烟波仰头，透过重重叠叠的流云，望向天边看不见的大泽镜湖，声音却对着寒池：“你和我，都是被御炎珠诅咒的人啊。”
直至今日，也未能从诅咒挣脱。
如果没有御炎珠，也许她和娘亲早在千年前便闭上了眼，成为地下亿万死去野兽中最普通的两只，各自重入轮回，再无刻骨铭心的执着，何必牵挂至今？
“那个人、真的死了么。”
寒池喉头滚动，从紧要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几乎无法控制力道，紧扣住夷骨剑柄的五指色如白骨，和手中的骨剑融为一体。
仿佛感应到他的怒气，顷刻间，林中骤然作响，枝叶层层相激，一浪高过一浪，漫山的苍翠翻涌拍打，如怒涛呼啸之势。
风声大作，漫天飞叶，他的衣发飞舞，人却如深扎地下的参天巨木，无法撼动分毫。
烟波吃了一惊，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越静，这铺天盖地的威势便越重，全身唯有那双幽绿如深潭的眼睛，底下压着暗火跃动不止。
“我...”烟波艰难的开了个话头，就被风抽了一嘴巴，无法再说下去。
她接连退了两步，只觉站不住脚，随时要被吹飞，忽然被一双手从背后稳稳接住。
“抱歉。”他低头望着她，深深地说，为所有的一切。
烟波灵光一现，惊喜道：“你的识海解开了？”
“还没有。”他默了默，汹涌的怒火冲垮了他的意识，即便识海不开，神力无回，可一颗上古神木化身的神明发自心底的怒意，足以叫风叶为之撼动难平。
风停了。
他却还没有放手。
烟波的心怦怦乱跳，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她后知后觉的想，这位上神在九重天的道歉次数加起来，恐怕还没有这些天的零头多。
“对不起，逼你想起旧事。”耳畔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和气息，又道了一次歉。
烟波摇摇头，努力端正心神：“我想是死了。如果他活着，肯定能觉察御炎珠已毁，不会任由过时的消息在这里流传。”
“他不会再有伤害你的机会了。”半响，他森森道，语尾泄露出一丝憾意。
那个名叫“以朔”的男人，应该庆幸自己已经死了。
难怪康回一族的神髓会在柳烟波身上，在九重天眼皮子底下藏匿了千年。
算算时间，当日古战场下沉，致使息壤流入凡间，正与烟波降生之时所差无几，以朔意外得到了息壤中的御炎珠，喂给烟波的母亲躲避追查的话，这便都对上了。
倘若以朔是康回的余党......寒池眸光一沉，现下御炎珠已毁，他也再无与九重天抗衡之力。
扣在她双臂上的手紧了紧，十指劲头几乎可以洞穿皮肉，却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松开。
一年对拥有无尽寿数的神仙来说，仅仅是一个变换的数字，他从不曾在意过，一千两百年对于神仙不过弹指，可柳烟波这一千两百年，一定过得非常漫长吧。
这个狐狸的女儿呱呱坠地在山林之时，她头顶的九天之上，他早已晋封上神，却浑然不知。
倘若，倘若他能早知道柳烟波，她便不会这样颠沛流离，遭受失去至亲之痛！
“你母亲......被安放在何处？”他微微俯身，眸底的自责一览无余，有些局促的道：“兴许我们可以去看看她。”
“我把她埋在了我出生的野林子，怕被他发现，连块木牌也没插。”
她极目远眺，目光远在千里万里之外，淡淡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连自己死的地方都认不出，应当也找不到她了。”
寒池想说些什么，她仿佛有所感应，手指抵在自己心口，先一步扭头迎向他，认真道：“她葬在这里，其他都不重要了。”
她的目光毫不躲闪，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恬淡，宛如被净水涤荡全身通体一新，可寒池却无法学着她若无其事。
“告诉我，你是怎样做到不在意的？”
“如果换做是我，你也会这么对我吗？”
恍若虚幻的清辉下，她凄惶着面孔，在窒息的间隙绝望地向他问出这些话，眼神迷离狂乱，像个和母亲走散的孩子。
因为，她就是这样失去的母亲。
一刀一刀，一句一句，一句是一刀，一字亦一刀。
他知道，她的心从没有愈合过，时不时渗出新鲜的血液。
而他也无法从那个被泪水浸湿的月夜走出，他无心的残忍，被月光照得雪亮。
心口如遭重锤，寒池忍不住想抱紧她，稍解这莫名的痛楚，却在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惊醒。
“我在九重天的所作所为，在你眼中，同他是一样的可恨吧。”他默然道，垂眸遮住眼底的隐痛。
烟波全身剧震，想扭头看他的表情，固定她的那双手却像铁块般坚硬，令她动弹不得。
哼，这可不是什么知错的表现。
“当然不是。”
那个人的温度像岩浆一样滚烫，而此时此刻从肌肤传来的触感，犹如一块冷玉，清润，微凉。
她双手交叠，拇指覆上手腕细细摩挲——就像是，这月白镯。
她不禁心跳加快。
“你比他还要可恶。”
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所灼伤，覆在肩膀上的力量倏然抽走。
烟波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转过身，眉眼弯弯的找罪魁祸首告状：“你还要逼我不准勾引你。”
眼前人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面白如瓷，比重伤时还要苍白，眉心微微蹙着，忧伤的看着她，眸底蒙了一层化不去的霜雪。
“......”
俏皮话有这么不好笑吗，烟波汗颜，悻悻的把笑收了回去。
瞪了对面半响，也没见接茬的意思，她只好长吁一口气，故作轻松的感慨道：“哎呀，看来真是上了年纪，说出来的感觉比想象中平淡多了。”
“别在我面前倚老卖老。”他唇角微弯，眼底却寻不到被逗笑的痕迹。
他亲眼见过柳烟波与以朔决裂的样子。
当她误以为被他利用时，双眼赤红，如见噩梦重临，全身无法控制颤抖不止，是那样的癫狂，那样的一触即碎。
无论多少次闭上眼，那画面都无法抹去。
雨后湿润的山风送来清新的松脂气味，云破处漏下一线偏西的金缕，为二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只有他们能感受到，这个午后多么冰冷。
寒池觑向天色，道：“走罢。”
他放慢脚步，在烟波身后亦步亦趋，如一个沉默的影子。
当云成观最高的藏经阁檐顶映入眼帘时，他叫住了烟波。
“一切都结束了。”他道。
“？”她回看他。
“我说过，这里是你的重生之地。”
“是我解除封印，亲手将你从这里带走的。”他静静道，言语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豁然睁大双眼。
“即便真有诅咒，早在那天就已经被斩断了。”
“所以，再没有什么能困住你。”
寒池伸出手，轻轻一带，烟波被他猝不及防的拥入怀中。
脸颊紧贴着他的颈窝，稳健有力的心跳从抵在他胸口的掌中传来，烟波来不及想明白他要干什么，手心已出了一层薄汗，全身被包裹的感觉是这么温暖，这么令人心安，又无法克制住心动。
她虽不是不经事的青涩少女，却也被他的全无章法弄得面皮胀热。
圈住她的手臂又紧了两分，有声音从她发顶传来：“御炎珠已毁，业障仍在，我们来到这里绝非巧合，正是为了结这桩孽缘而来，别担心。”
“我们？”
“嗯，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他承诺着。
眼眶忽的一下变得酸涩泛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好温柔的声音。
她深埋在他锁骨的凹陷处，脸颊来回蹭着他领口柔软的布料，悄悄擦去泪水。
身如飘萍，心似柳绵，一个离人在红尘中已游荡了太久，已经忘记了原来落地扎根的滋味，原来是带着凉意的草木香。
她闷闷道：“刚才那些话，是我故意逗你玩的，不能当真的。”
头顶却没有回答，胸口的起伏也变得迟疑起来。
当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时，忽然身上一空。
寒池已退回两步以外，微微低头凝望着她，仿佛做了一个她不知道的决定。
他道：“嗯，我明白的。”
四目交汇间，烟波的心莫名发慌。
为什么他明明说的是“我明白”，眼神却像是在道别？
不是，他明白什么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旧坟新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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