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心魔 就是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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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村的七道神光扶摇而上九重天，其中一道直冲摇光宫。
宫内，解佼奉上一捧泥土，用银玉盘托着递给禄存星君查验。
禄存沉吟道：“这便是那源头的泥土？”
“是。”解佼点头道：“光柱从周家村边的四株颗槐树精与三颗凡木发出，共同组成步罡踏斗阵，只是凡人都看不到这些光柱，也问不出什么，只说是前段时间几个修行者埋下的。”
“我二人不敢擅动，只得先取树根泥土上来，等星君指示。”
禄存星君细细研探一番，忍不住“咦”了一声。
这土里还有道家的咒语残留，还有一股极清正的神气，与等闲境的香雪酒味道相近。
七星宫居于三十三重天，与四御离得极近，这段时间隐隐有风声漏出，四御收到了对寒池的检举，他与康回等旧神逆党勾结，意图谋反。
四御虽并无表示，可悄悄派出人寻找，却寻不到寒池与他那只宝贝狐精的下落，传闻是私奔去了。
他心中陡生出一股怨气，这污糟事缠身的荒唐树精与他素无交情，现在怎好意思吸取他星宫的神力，将他搅进谋逆大事中去？
想到此处，心中咯噔一下，七根光柱也变得另有深意起来。独独只有他星宫的神力被窃，这放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要大做文章？
禄存星君倒抽一口冷气，向解佼低声交代一番，命她速速下界处置，不可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
明都城外，一男一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郊外的小道上。
雨后初霁，路旁的野花被洗过一场，尽数绽开了骨朵，白的像雪，黄的像金，紫的像霞，在晴日下颜色异常明亮，如一场绚烂的山火，一路热热闹闹地烧到了半山腰。
寒池却无心看风景，眼中只有几步外那个女子的背影。
此时此刻，他由衷赞赏凡人的智慧，竟能想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样精妙绝伦的俗语。
昔日师门无不赞他闻一知十，灵心慧性，至少不是个愚人，她不是极容易喜欢上人吗，难道竟会因为一个可笑的誓言，真的对他视同寻常？
她何曾这么听话过！
他眸光一寒，不禁又想到了柳烟波被提上天的旧情郎们。
论起颜色，胜者自然是他。
可论起性格，那些鬼魂提上天已被吓得快要晕厥，根本看不出她的偏好。
心思再转，便转到了最近一个被柳烟波称为“喜欢”的黄佩京身上。
他终日围着柳烟波泪水涟涟，稍有风吹草动便经受不住，永远睁着一双无助可怜的眼睛，躲在她身后寻求安慰。
若是这就是她喜欢的，难道他也要学着这般伏低做小，委屈作态？
那还不如杀了他。
寒池俊秀的五官扭曲着变了形。
“对了。”烟波突然转过身，正对上寒池来不及收敛的神情。
烟波却像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的问：“你挖出我的时候，周围屋子长什么样？”
听到她毫不受影响的声音，寒池一怔，莫名失落下来，低声道：“不知道。”
“不知道？”
“那里应当遭雷击失过火。我只看到了焦土瓦砾，还有你所在的梧桐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烟波长吁一口气，心中块垒尽数吐出。
百年光阴流转，当日那棵梧桐小树，如今已可参天，树冠如盖。
她停住脚步，眺望远方，似乎在透过虚空看向什么东西，淡淡道：“你知道吗，后来那里又重新建起了宅子。五百多年过去，工匠们造房子的喜好也变了，连封印的符纸都变成了仙符，以至于我都没认出，最后住进去的是一户姓黄的经商人家。”
“可笑的是，什么都变了，那些人对御炎珠的执着却没变。”
烟波忽然打住，胸口起伏着，待终于调整好情绪，才定定的对上寒池的视线。
“空灵被杀，御炎珠不知去向，他们见此处存有仙符，便以为御炎珠还在这里，又不想惹人注目，才盯上了黄佩京，借他的肉身潜进宅子。”
她加重了语气，眼瞳中愤怒的像有两团火在烧，声音却有一种认命的恐惧：“怎么办，御炎珠已经不在了，可它还是能害死人，害死了黄佩京！”
不管她多么努力，难道都逃不过那团红焰的阴影吗？
“你是说......”寒池的瞳孔骤缩，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见烟波痛苦的表情，胸口随之揪起，怕她还要多想，涩然道：“那日我取走你的遗骨后，将封印复原，见此地阴气甚重，便在封石上的符纸换成一道驱邪的清气符。”
“没想到五百年后，竟成了御炎珠下落的佐证。”他凝视着烟波，郑重的说：“若要问因果，空灵、我、白玄都有份，唯独你是最无辜的一个，别责备自己。”
烟波很是配合他的表情，嘴角弯了弯，自嘲的笑道：“真邪门，回去我要问问黄郎他家祖坟的风水是怎么摆的，竟然精挑细选出了一座不详的妖怪坟墓住下。”
“这也是你的重生之地。”他纠正道，乌眸中浓浓的担忧未减淡半分，即便她是世上最高明的骗子，此时也无法骗过他，她分明一点都不好。
烟波无所谓的摆着手迈开步子：“现在已经重生成妖怪客栈了，我那位老姐姐为了御炎珠，忙着在宅子里和骗子斗法呢。”
寒池这才知道今日红合与她交谈的内容。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烟波，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烟波看向他。
“御炎珠的源头在九重天，这件事唯有你我、白玄、莲扶四人知道，当年的空灵天师如何得知，如今的黄府里又为何会知晓？ ”
“更奇怪的，你也并不意外。”
不知不觉，两人皆已停住脚步。
天上的日光缕缕透开云层，寒池直逼着她，眼神不知何时已变得犀利如电。
“听见衫卫讲述御炎珠的效用，你脸上毫无震惊之色，显然早就知晓。若无人提点，即便能自行摸索出一些心得，也决计不会得知它有逆转天地之大能。我本以为御炎珠已毁，这些事无需再提，如今看来，我必须追问，对不起。”
他隐约感受得到，这个答案，或许与柳烟波脸上时而闪现的讥诮有关，不是他可以轻易触碰的。可是事已至此，若不狠下心问个明白，无论是柳烟波的心魔，还是黄府的困境，都无处可解。
烟波脸色如常，道：“如果我说，不只四个人知道呢？”
她平静无澜的眼眸中，一闪而过那熟悉的讥诮冷意。
“我并非故意隐瞒，只是我希望，可以永远不再想起。”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个第五人，就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
寒池的心抽痛起来。
对上眼前满是愕然的一双眸子，她笑了，眼睛却只是颤动了一下：“突然从嘴里说出‘爱’这个字，好像是有点怪不自在的。”
“照他的说法，那时他身负重伤，随时会被敌人发现，为保住基元，他将自己的全部神髓凝练成御炎珠，寄放在我路过的娘亲腹中，我娘只是山中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野狐狸，没人会追查到她身上。”
“只是他没料到，那时娘已经怀上了我，御炎珠随之移到我体内，叫我生下来就有了人形，三个月后，才慢慢学会化为普通的狐狸幼崽，可把我娘吓了一大跳。不过当时我们不懂得这些，也不知道自己拥有了什么样的力量，只是过着最平凡不过的日子，在山上住了很久很久。”
寒池没想到她说起往事，反应会如此平淡，说到有趣之处甚至还会带上笑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不禁一愣，忽然听她的声音变得稀薄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
“直到有一天......一个东西追上了我们。”
“我们一个当狐，一个当人，看起来很奇怪，所以总是东躲西藏的，可是都没有那次危急，我与娘被它一路追赶，从山林逃到了海边。娘发现那个东西不知道我能变回原形，就叫我变成狐狸的同时趁机引开了它，等我回来时，娘不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中刻意为之的空洞忽然消失，连同胸膛起伏激荡起来：“我找了很久很久，可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连问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找到呢？直到被一个男人叫住，他知道我体内的珠子叫御炎珠，还说愿意教我使用它。我想，也许学会了就能找到娘亲，便和他走了。”
“他没有说谎。在他的调教下，我学会运转御炎珠，修为一日千里，还能像人一样说话，读书，写字，我的世界也从那一片小小的野树林变得很大很大。他是我那时见过最厉害的人，简直无所不能，我很崇拜他，自然而然爱上了他，他也待我很好，允许我外出寻找母亲。”
“只不过，他会定期从我体中取出御炎珠，美其名曰检查运转的状态。”
寒池心中一沉，知道这个故事即将急转直下，紧张的观察她的表情，她的面孔看起来依然轻松，只是眉心多了一道清浅的皱痕。
那时，除了找不到母亲，烟波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十全九美。
在又一次从凡间归来后，她照旧回到他的洞府。左右小妖见她无不笑脸相迎，她将一条五彩花绳编成的相生结藏在身后，畅通无阻来他的书房密室。
那里是整座洞府的禁地，只有她被允许进入。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地位是特别的，这里所有人都叫他穹墟主人，只有她能直呼他的名字。自打出生以来，她从未被人如此高高捧起，心中既是甜蜜欢喜，又是骄矜得意。
“以朔！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她兴冲冲的推开门。
高大的男子背向着她，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肩，微微卷曲，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脸。
即便是白日，室内也依然昏暗，仿佛阳光永远无法渗入，弥漫着阴冷的湿气，这里最亮的是男人红得似血的瞳仁，浓烈的近乎妖冶。
看到眼前欢喜的要溢出来的少女，他勾了勾唇角，眼中却不见笑意。
气氛不对，她的步子不自觉慢下来。
“你去哪了？”
“同往常一样，各处寻找我娘啊。”
以朔表情未变，可烟波能感觉到，周身气息霎时冷了下去，几乎要将她全身的血液冻住。
他道：“我只允你寻她，没允许你装神弄鬼，弄出一座狐仙庙招人瞩目！”
烟波蹙眉，负气道：“我娘失踪已经快一年了，我实在没法子，好不容易编出个灵验的狐仙娘娘庙，只要为它供上活狐就能许愿，这样我只要一个个的查看就行，不比我一个闷头的找要快得多？你不是说你也在派人帮我找吗，难道就不能理解我做女儿的心？”
他的脸已经阴沉下来，如黑云蔽日，风雨欲来。
衣衫随着脚步与地面摩挲着，发出窸窣的沙沙声，一步步向她逼近：“我最恨张扬高调，不与你说过千次也有百次！罢了，是我纵你太甚。”
“那狐仙庙我已捣毁，不留任何痕迹，以后，也再不许你出去找了。”
“凭什么？”一股热血直冲上头顶，烟波勃然大怒：“就算我不对，你也该和我商量后再做，何况我没有错！就是下刀山上火海我也要找到我娘！你凭什么不许？”
“凭什么？”他嗤笑：“就凭你只是一只沾了御炎珠灵气的野狐狸，却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敢置信，这珠子本就是她的东西，听他所言，却像是把御炎珠看得比她贵重得多。
身形晃了一晃，烟波勉强把住桌沿，仍是心痛难抑，愤然大喊道：“原来是看上这珠子，好啊，那我偏不给你，你也休想拦我！”
话音未落便要夺门而出，却在眨眼间无法再呼吸。
双脚突然腾空，细嫩的脖颈被以朔紧紧攥在手中，喉咙只能发出“咔咔”的响声，生死只在他的五指之内。
他却仍不断上举，双眸如嗜血般凶狠：“小妖，别不自量力，这御炎珠本就是我的东西，还轮不到你给！”
烟波从未见他这般骇人可怖的神色，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无力地挣扎着、怒视着，相生结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以朔凝视着那双不肯屈服的眼睛，心中更加狂躁，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早知如此，从一开始便不应该哄你。”
“你的母亲就在这里，别再找了。”
烟波虽不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瞬间溢满狂喜之色，忽然，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一具狐狸的白骨漂浮在以朔的另一只手中。
见她面容扭曲，似看见了世上最恐怖之物，他放缓声音，用安慰的语气道：“当日遭难，我才将珠子喂给你娘保管，到了约定之期，我自要来取回。倘若你不逃，我也不必为了寻御炎珠，在你娘身上翻来覆去的搜了。”
“记住，是你杀了你娘。若觉得对它惭愧，就乖乖的，别再出去惹事。”
这是她听过最温柔的警告，也是她听过最残忍的警告。
“是翻来覆去的搜，还是剥皮剖心、开膛破肚的搜？”她的声音直打颤，牙齿上下磕碰，格格作响，支离破碎的心和声音一起语不成句。
他看了看她，说：“以后就安心待在这儿，不用想了。”
“你在说什么？”烟波呆呆的，眼中却满是不敢置信，随着大滴大滴的眼泪砸下来的，是不断拔高直到尖叫的嘶吼：“明明是你！是你杀了我娘！你怎敢让我爱上杀母仇人？我要杀了你！”
“够了。”以朔皱眉，耐心已将近耗尽。
手指略一用力，一团红光从烟波腹中涌出，她“哇”的一声，吐出一颗赤红的宝珠。
珠子甫一出体，她便浑身脱力，化为杂色赤狐，正好瞥见地上的那枚相生结，恨不得诅咒自己立刻死去。
——这是凡人女子的习俗，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她将心意打成结，想着系在心爱之人的香囊荷包上，便是“永结同心”......
如今看在眼里，是何等的讽刺可悲！她错付的每一分痴心都沾满她亲娘的斑斑血泪，在女儿沉迷于这个男人一颦一笑的同时，他只是在一遍遍冷眼搜刮着母亲的残骸。
世上再没有比她更讽刺的傻子。
御炎珠已被以朔吸入体内，他吐纳运转数次，面色时青时红，黑发翻飞，当渐渐平静下来时，脸上添了两分光采。
他的视线落在奄奄一息的小狐身上，却见她并不关心御炎珠，也不再挣扎，只是痴痴盯着地上的一团绳结般的东西，安静的仿佛已经死去。
他略微欠身，想提起绳结仔细查看，手中小兽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发狂的挣扎起来，四爪狠命在他手上、臂上划出一道道深深血痕。
以朔不以为然的甩了甩手，没料烟波大吼一声，冲他面上直扑过来，还未近身就被他以气流震开，狠狠摔在地上，脊背撞上巨大的书架，发出惊人的巨响。
一卷卷竹简倾斜而下，砸在狐狸小小的身躯上，它琥珀色的双眼血红，在文字堆中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张口就咬，他伸手一挡，竟被她的牙撕下一块肉来。
一只圆毛畜生，受了他的恩惠才得以长生，被他杀了也是理所应当，而柳烟波不过借它肚子托生，怎敢为它冒犯自己？
他的表情这才起了些许变化，一掌扇飞了她。
烟波的脑袋嗡嗡鸣叫，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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