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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游园惊梦 千年的狐狸 ...

  •   第二日清晨,琉璃大街上出现两具打更人的尸体,皆无头,无心脏,胸前被掏出一个大洞。

      黄佩瑛的题云馆正靠在府中的最东边,与事发地仅有一墙之隔,连伸出院墙的杏花树都被溅上了血。馆中人自然轮番被官差叫去问话,只是昨夜风雨交加,各家门窗紧闭,皆一问三不知。

      最后,还是一个卖烧饼的小贩想起清晨有个黑衣人与他擦肩而过,身上带着浓重的血味,这也是衙门得到的唯一有效线索。

      消息传到黄府,更是人心惶惶。

      “夫人才来探望过三少爷,这会子他刚刚喝药睡下了。”侍女银琴守在门前低声道。

      “三表哥可有受惊?”邵文芩立在题云馆前,心中不安。

      银琴摇头:“他不知道呢,太太不让我们往外说。”

      邵文芩点点头,游目四顾:“小荷呢?我找她说会儿话。”

      “小荷姑娘还在给三少爷煎药,这会儿怕是没空。”

      文芩蹙起眉头。

      自上次后,她又曾几次来寻小荷,统统被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几番下来,自然知道对方唯恐避之不及,再往前凑实是无趣。

      除郎中外,三少爷只让小荷一人近身,小方儿从伺候黄佩瑛的丫头嘴里也问不出什么。

      一股浓烈的幽香混着药香从屋内飘出,文芩忽觉头晕目眩,忍不住干呕起来,余光瞥见身旁的银琴面色如常,平静地注视着她。

      不,那不是平静。那双眼睛里,仿佛找不到任何情绪。

      繁花盛开,芳香熏人,春光灿烂似锦,她手心却冒出一层冷汗,掩鼻匆匆离开了。

      门内,听邵文芩的脚步声渐远,小荷斜斜倚靠在竹椅上,抬起扇火的蒲扇。

      一个丫鬟低头上前,被她低声交代了几句。

      忽然,她拿起蒲扇狠狠朝丫鬟脸上砸去,一只耳坠子被甩落在地。

      丫鬟不躲不避,对脸颊上的红印没有任何反应,木然退下。

      “啪嗒”一声,一颗石子打在外墙上。

      小荷眸光一闪,轻轻撩开门帘,将帕子捂在心口,露出一张无辜失措的脸。

      院中,花瓣如粉雪飘落,杏色的花影在春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细响。

      随即,粉白飞溅,硕大的花冠被削去一角。

      而这些仅发生在眨眼之间,出自一片柔软的丝帕。

      “哎哟,多年不见,姐姐还是好大的气性。”

      一美丽女郎搭在杏花梢头,鬓发上还插着两朵杏花,风将她湖蓝的丝绦吹起,勾出一把细腰。

      被削断的花枝,正握在她手中。

      迎着小荷沉默的注视,烟波轻巧地落了地。

      她拾起丝帕,笑吟吟地递给小荷讨饶:“姐姐息怒呀,小妹这不就下来了?”

      “柳烟波?我以为你正躺在哪家男人的祖坟。”小荷略一挑眉,再不见方才的娇柔。

      烟波毫不在意:“岁月无常。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红合姐姐会在后宅伏低做小呢。”

      雕楼画栋,花草缤纷,二女相对而立,熏风拂起她们的发丝,却吹不动两张脸上仿佛刻上去的笑容。

      透过窗纸,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躺在帐中。

      “想来,你一定很喜欢里面那位公子吧。”她发自肺腑道。

      当年烟波流浪人间,由眼前这只千年狐妖收留搭伴了一段时日,二人或扮姐妹,或扮主仆,后来二人志趣不投,就此分道扬镳,再也没了往来。

      这红合只有皮囊修得像人,行事狠辣凶残,视凡人男子为口粮,向来摄魂采补,采完便吃,尤其喜食新鲜人心人脑,死在她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烟波本以为按她的做派早该被打死,如今竟还能好端端站在面前,而自己却早早被封印地下,可见人间的僧侣道士都瞎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今日重逢,红合竟成了黄府三少爷的小妾,还特地把身量脸庞变小了些与他相称,足可证其用心。

      小荷嘴角微动,笑意淡得像一个影子。

      烟波兴致勃勃地巡视满院花草,瞥了一眼手端茶盘,呆立在小荷身后的丫鬟,赞道:“姐姐的媚珠香还是这么厉害。”

      “柳妹妹不会是专门来叙旧的吧。”小荷双手抱臂,冷眼旁观她忙里忙外。

      烟波一愣,快步上前握住红合的手:“当然不是,我是特来向姐姐道谢的。”

      “那日在厅里,便觉得似乎见过姐姐,直到昨夜受人相助,今早又听到那两个打更人的死状,这才敢确信!小妹感激不尽,还请姐姐莫怪我来迟。”

      “小事。”红合一寸寸地打量这只杂毛狐狸,玩味道:“看来妹妹终于玩腻了凡人,这次挑了个修行的情郎。”

      “别这么说。”烟波嗔道:“姐姐你是知道的,我对每个人都是真心喜爱的。”

      红合冷哼一声。

      这倒是实话。

      男人这种东西,媚珠一吐,自然上钩。柳烟波却是个怪胎,非说真心才有趣,更嫌生心鲜脑血腥,只爱凡人饮食,连这个名字也是效仿凡人取来。

      后来竟对她要下手的一个男人生了恻隐之心,与她大打出手。

      不过,她也绝不吃亏,最后她一爪抓掉那男人的脑壳,让柳烟波只能带死人私奔。

      红合将目光落在柳烟波覆着她的手上,一股融融的温度自她掌心传来。

      此时近在咫尺,她竟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一丝妖气。

      相反,有一股极隐秘的清逸气息散出。

      一股最深处的本能叫她全身突地一颤,不由得撤后一步,从柳烟波的手中抽回。

      “几百年不见,妹妹竟已大成。昨日我的雕虫小技可真是卖弄了。”

      烟波苦恼地摇头道:“小妹资质不好,妖身修仙又是逆天而为,我的性子向来畏苦怕难,凡事干不长久,我看怕是没有大成的一天了。”

      红合心中凛然,没料她竟如此坦荡。

      简直像无需在意一样。

      她还一心在白骨堆徜徉,而柳烟波已入通天之门。难道一旦褪去妖骨,便会重获新生,像看待一只蚂蚁一样看待她吗?

      她垂下长睫,掩下眼底的复杂晦暗,心中微微刺痛。

      若她功力深厚到如此地步,此番又与她冲着一个目的而来,自己还能有多少指望?

      “我们之间就不见外了,妹妹为何会来这里?”红合冷声道。

      “我希望,姐姐再帮我一次。”

      两人移至花荫处坐下,丫鬟松蕊奉上茶水,侍立在侧。于外人看来,正是一幅极精湛的二美乘凉图,只是凑近了瞧,终归有形无神。

      “这么说,九阴山的蛇妖被你和你那半仙夫君追杀,余党披着黄佩京的人皮躲进了黄府,结果被反咬一口赶出府去?”红合浅啜一口香茶。

      “不瞒姐姐说,小妹的脸都丢尽了,要不是姐姐出手,那黄公子的鬼魂可就真被他抢到手了。”

      “我还是不明白,区区一个救不活的凡人,怎么值得妹妹下这么大功夫?”

      烟波放下茶杯,无奈道:“谁叫我那位夫君一心要我走正道,非得积功德不可。黄佩京前世是观音座下的净瓶童子,必须让他顺利转生,可现在我们不知府中情况,只得来求助姐姐。”

      红合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把烟波看得发毛,心中暗暗叫苦。

      一股浓烈的香气突然扑面而来,扬起一阵尘土,烟波连忙举起衣袖挡尘。

      待终于能视物,花荫下,只剩她与依旧木然的松蕊。

      耳内传来红合的声音:“以你们的本事,怎会斗不过山野妖怪,何须用如此蹩脚的说辞试探?你我本就是陌路,以后也不必再见了!”

      听她声音带怒,烟波忙冲向厢房门,伸手却被看不见的力量弹了回来。

      烟波伫立门口,挣扎许久,表情深得黄佩京的坦□□髓,终于一咬牙一跺脚道:“好罢!我就知道瞒不过姐姐。”

      她大声道:“其实黄佩京是我的旧相好转世,我不忍心他当孤魂野鬼,所以一定要送他顺利投胎!”

      那扇门依然没有接受她的意思。

      “我知道姐姐一向瞧不上我和男人勾搭,所以才说不出口......”

      烟波知道,红合一定还在听,并且不会让任何一个字漏出题云馆。

      她深吸了口气,哭哭啼啼道:“我为了修行仙术,全身妖骨尽废,现在靠自己打不过那怪物,又不敢让夫君知道旧事,只好说黄佩京前世从猎人手上救了我,他才肯答应陪我。”

      “可这几日他愈发出工不出力,肯定是怪我害他丢脸,兴许,兴许他已经发现我说谎了!所以小妹没有办法,只能来求姐姐了。”

      “.......”

      “我更瞧不上的,是你连两个一起收了都不敢。”

      红合带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姐姐?”烟波惊喜的转过身。

      面前因羞耻而涨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宛如一朵凝露的海棠,令红合心中更增轻蔑。

      这种话搁别的妖精身上,她半个字都不会信,可从柳烟波嘴里说出来,实在找不到怀疑的理由。

      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啊。

      烟波急切地迎上来,外衫被带起一角,露出系在腰间的菱花镜,两条鲛绡飞动,折射出粼粼炫光,闪了红合的眼睛。

      她瞳孔乍然缩紧,这光芒绝非寻常之物。

      这一切,被烟波尽收眼底。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随即低下头拭泪,惭愧道:“我就知道,还是姐姐疼我!”

      接着上前一步:“小妹懂得道理,绝不让姐姐白干。”

      她脸上已擦干了泪,挽住红合的手随意漫步,像极了一对顶顶好的姐妹花。

      她低声道:“姐姐放心,有小妹在,绝不让那假黄佩京坏了姐姐的大事。”

      “你怎么知道......”红合睁大双眼,心头狂跳。

      “想来姐姐还不知,我夫君已看出,那人皮下透着神气,绝非寻常鬼怪。”

      红合愕然,难怪她用尽办法也探不出黄佩京的底细。盯着柳烟波腰际的菱花镜,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对御炎珠究竟知道多少?”

      如一条闪电自脊椎一路爬升,所到之处皆僵作了枯石。

      烟波袖中的手不住颤抖,直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压制得住。

      她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如果红合足够细心,兴许会从语气间捕捉出一丝过犹不及的古怪:

      “传闻御炎珠是上古神髓,有孕育生机,御行千里之能,得之便能扭转乾坤。”

      柳烟波果然知道。

      这句话如一锤定音,红合彻底卸下心中大石,她道:

      “关于这件事,我确实要拜托妹妹。”

      烟波大骇,抢声道:“姐姐,鲜少有人知道御炎珠,你是如何知道的?”

      红合挥袖,空中幻化一株枯死的梧桐树。

      “这是院子里刚死的树。传言树根下的石头被开了光,能保家族发达,被黄家买了下来,却不知几百年前这里是座鬼宅,有一颗能逆转命数的宝珠封印在此。”

      “听说这珠子本被一狐妖夺走,有个天师杀了它埋在树下。后来妖魔又杀了天师。我抓住了其中一个妖怪,他说宝珠并不在天师手里。”

      烟波几乎听明白了她想干什么,忍声道:“可是,这并不能证明御炎珠还在这里啊?”

      红合扫了她一眼,嗤笑道:“果然是个半吊子。”

      她指尖指向幻景的梧桐树下。

      “好好看看,石头上的天师符纸已变成一道仙符,树下的妖气已全部化为仙气,树根被挖断后依旧不散,如果没有御炎珠滋养,怎能使鬼宅变为福地?”

      “那被封印的狐妖呢?”

      “什么呀,你是真不知道?”红合扬起一边眉毛,又无所谓道:“消失了。兴许早就被消息灵通的家伙挖出来找过了吧。”

      她回头意味深长的凝视烟波:

      “传说里这狐妖的形容,与妹妹倒有几分相似,还害得我吓了一跳。”

      烟波只觉天旋地转,耳膜发出持续而尖锐的轰鸣,红合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

      前厅、正堂、后院、回廊、花园、水阁、耳房、院里栽种的花,地面铺下的砖石,屋檐上雕镂的瓦,甚至是整座宅子的朝向,与七百年已没有任何一处相似的地方。

      可怎会是这里?竟然是这里?

      昔日碗口大的梧桐树,如今已变成需六七人合抱的参天古木。

      她第一次感受到对宿命的战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游园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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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会写完的~缓缓,有榜随榜更~求收藏(满地打滚) 每个收藏都会让作者开心一整天做梦都会笑醒,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的心(尔康手.jpg) 作话是彩蛋的固定掉落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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