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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一鱼三吃 你可真是个 ...
“黄公子连着托梦了好几个晚上,怎么黄府那边还没有动静呢?”
游散子扛着鱼篓,探头对蒲团上那人道。
这些日子他在云成观中过得如鱼得水,好不滋润,除了早晚打坐诵读,便是山中踏青。今日随相熟的道友去山中钓鱼,傍晚尽兴而归,这才想起问候客堂里那二位同他一起挂在通缉令上的苦主。
只有共苦没有同甘,实在不像样子。
“道长今日收获如何?”寒池睁开眼,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游散子挠头,“不多,两尾而已嘿嘿。”
寒池微微一笑:“若这次失手,下次定要向道长讨教钓鱼诀窍。”
“我这水平就别献丑了。”游散子左右环顾,见烟波和黄佩京不在,鬼鬼祟祟把他拉到桌旁坐下,凑近寒池耳边道:“大仙,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小道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叫我韩兄就可以了,但说无妨。”
“你和仙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总感觉你们之间怪怪的。”他小心道。
寒池感到脸上一烧,险些咬到舌头:“你多心了。”
游散子担忧道:“真的?那怎么这几日感觉你们特别客气,也不爱待在一处了。”
他亮出了铁证:“你看,仙姑现在就不在!”
“......”寒池移开视线,缓缓道:“她想干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果然不对。
“韩兄,你是不是......因为黄公子整日缠着与仙姑亲近,所以为此自苦?”
见寒池不言,游散子道:“黄公子是个可怜鬼,终究要归西的,韩兄大不必为此置气,未免失了气量。我瞅他是被蜘蛛精伤透了心,所以才将心思转移到仙姑身上求慰藉罢了。”
说罢,他声音又压低了两分:“我身为出家人,本不该对你们夫妻之事多嘴,可你与仙姑是生死与共的神仙眷侣,她虽然快言快语,可确实是个好姑娘,普天下也没有比你们更般配的人物了,我可不愿看你们为这点事离了心!”
寒池怔然,盯着他道:“道长...这是在关心我?”
“当然啊!”游散子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你我是朋友,否则我才不干这嚼舌之事呢。”
寒池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嗯,只是我同她并非夫妻,仅是师兄妹而已。”
游散子猛地站起身,叹道:“韩兄对我还要隐瞒?”
“谁家师兄妹又吵又闹,又闹又抱的?”
春分已过,送来的柔风恰到好处,寒池却觉得燥热渴闷,抬手想为自己添些冷茶,却发现壶中只有热水,强装镇定地把手默默收了回来。
这一切被游散子看在眼里,他摇头道:“果然贫道不懂男女之事,明明喜欢到能为彼此拼上性命,比着对对方好,怎会因为这种小事钻了牛角尖?”
“呦,小道长,你钓鱼回来了呀。”
游散子话音刚落,话中人已推门而入。
“咚”的一声,茶杯重重磕在桌角,发出一声巨响。
二人纷纷侧目,见寒池膝上一片水渍,皆惊讶不已。
游散子的表情转而变成心领神会,冲他使了个眼色,便足下生风的溜了。
“喂小气鬼,跑那么快干嘛!我还没说要用你的鱼烧汤呢!”
烟波提溜着一包卤鸡爪,冲游散子的背影刚嚷嚷完,转头又问寒池:“你又怎么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连杯子都拿不稳,连耳朵都红了,不是说神仙不怕烫的吗?”
此时寒池已经擦拭干净衣服,平淡道:“没什么,只是见鬼了。”
见鬼了,原来这种感觉就是传闻中的喜欢么。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喜欢她?
烟波朝身后看去,奇道:“见鬼?黄郎没跟着我啊。”
他有些困惑地抬眸看她:“你喜欢和他一起吗?”
烟波想了想:“他看到我就两眼放光,对我百依百顺,我当然喜欢。”
“你就这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吗?”他脱口而出,方才被磕出豁的茶杯眼见着又要被他捏碎。
一股无名怒火呼之欲出,他喉头滚动,克制道:“别忘了,他并非世间人,太过与他亲近,只会徒增执念,于他无益。”
“吃错药了吧你。”烟波骂道,决定不给他好脸色:“想摆架子找他摆去,我可不听你的。”
“是啊,你从来不听我的,我也无法由着你。”寒池自嘲道,愤然起身。
“对对对,我就是不如您老这样擅长和人保持距离!”她嘴上还不肯饶人。
“是么。”
瞬间,男人的鼻息已在她额头,全身散发出一种强势的压迫感,生为动物的直觉叫她的身心都情不自禁向后一跳。
他却握住她那只受伤的手臂,不容她再后退,强迫两人仅保持着一拳之隔。
“烟波,也许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譬如此时此刻。”
他沉下来的眸子黑如没有光芒照耀的曜石,如品味一般在她脸上细细打转,又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烟波心跳停滞,随即加倍激烈地跃动起来,被他握着的手臂已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他忽然松开了手,与她拉开距离,转而从袖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手边,硬邦邦的说:
“昨日教你的心法,我已做好了批注,虽然你不喜欢,但还是要看完。”
说罢,寒池转身而去,留下烟波愣在原地,他身上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神一下鬼一下的,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位神人脾气这么阴晴不定呢!
她拗着气翻开册子,见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朱笔小字。
字如其人,形如梅花,气若剑锋。
想到自从她受伤后,他就一改往日做派,对她逐字逐句地讲解功课,极为耐心,教导虽严,却再不拘着她。
就像今日她跑去城中解嘴馋,他便留下来,默默整理她昨日的功课,再一笔一画写下今日应教的内容,这份心思不可谓不多,刚才那股气也渐渐散了。
门外只剩他的一角衣影,她忙扬高声音道:“喂!都说我性急,我瞧你才是脾气大,你要把黄佩京当鱼饵,就得时时注意他的情绪,不让他出岔子,我这不还是为了大局么。”
见那衣角定住不动,烟波冷笑着一把给他拽进来,提醒道:“你这法子可得把握好时候,我见他前几日情感还充沛,这几日都给哭疲了,在那干打雷不下雨,效果是要打折的。”
寒池自知理亏,半推半就地被她带了进来。
场面一时十分安静。
方才只觉自己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从没有过的失态,眼下回过神,便更加尴尬了,他何时成了如此小肚鸡肠的男人?
“抱歉,我有些不对劲。”他捏了捏眉头。
她试探道:“莫非...你得了心疾?”
“心疾?”寒池一愣。
“我问你,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觉着胸闷气郁,躁郁难耐?”
寒池点点头,心惊这柳烟波什么时候竟看穿了他。
“那就没错了。”烟波看他竟真像在虚心请教,也是一愣。
“只是不知,这心疾因何而来?”
“我看你还是受不了天生地长的神仙,突然成了人间东躲西藏的通缉犯,确实是纡尊降贵遭罪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间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去了,这情境就像......”
她搜肠刮肚,突然眼睛一亮:“对了!就像触了皇帝老儿霉头的文人们被贬官,又是大哭又是发疯的,见人就嚷嚷怀才不遇。”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听过没?”
寒池摇摇头,被她甩来轻蔑的一眼。
“你呀,还是见得太少,人间的诗读得太少。那些酸秀才一被贬官就爱作诗,你多读几本也就见怪不怪了。”
原来是这样么......
寒池心口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怅然,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是如此笃定,他应当相信的。可他却一点都没有被开解到的感觉。
若不是如此,这种难言的滋味又是什么呢?
可比起被这只狐狸深究,还是有病比较安全。
烟波见他默认不言,全身反而不得劲起来,酸酸涩涩的。
她......明明是胡说的,他这时却没了和她吵架的尽头,一句反驳都没有。
难道庵堂中的那夜只是她一个的错觉?
这样心高气傲的神木,也许可以与她相互取暖片刻聊以自慰,可金鳞岂是池中物,他终究会把全部心思放在他应当永远伫立的仙台之上,一心盼望着拿回他的尊崇地位。
这种远离品阶修为血脉、没有等闲境上神和狐狸精神女,只有假师兄妹寒池与柳烟波游荡世间的日子,也许只有她一个人还觉得不错吧。
是啊,等拿回法力,他也不必依靠她的凡间经验,他们自然又要分出上下,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听她说话吗?
想到此处,往昔蓄意引诱他的种种得意伎俩,顿时令人觉得索然无味。
能开始怀念差点被扒皮吃肉的追杀岁月,这算没苦硬吃,还是上了年纪的征兆?
烟波失笑,做手搭凉棚状,四处张望:“我还是找黄郎吧,他还在房间托梦呢?”
“嗯。”吃一堑长一智,寒池此时决计不会再给自己找事。
他想了想,道:“即便不奏效,至少也可以一解他的思亲之苦,换我片刻清净,按人间的话说,这叫一鱼三吃。”
想起镇日哭嚎的黄佩京,烟波不禁拊掌。
叫死了的侄子每晚去折磨老伯,世上可有这等孝法,真亏他想得出这缺德法子。
见她果然心情好转,他未察觉自己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觑向窗外乌云昏沉的夜色,悠悠道:“今日万里无星,最适宜弄鬼托梦。我已嘱咐黄公子分时段到访,这样,他和黄老爷都可以轮流休息。”
“你可真是个变态啊。”
烟波噗嗤一笑,忽然见寒池变了脸色,目光如炬,一把将夷骨剑握在手中,扬声道:“游道长,走了。”
鱼儿,上钩了。
一个脑袋从窗根冒了出来,游散子挠着头讪讪地赔笑:“内什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还没等他解释完,两个人影已从他眼前飞快地掠过。
黄佩京的房门紧闭,窗户却大开,一盏牡丹灯笼跌落在地,而他却不知所踪。
*
冷寂的黑暗中,四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游散子奋力将一小团膏脂抛向半空,只见空中瞬间炸开一片金光,整方天地明亮如白昼。
漫天金雨中,他终于看清了烟波与寒池所追的究竟是何怪物。
倾泻的流光下,勾勒出一个头戴斗笠,身着夜行短打劲装的男人,正朝城中奔去。
他见到这半空光亮,脚下微微一滞,忽得反手掷出一枚短镖,直冲游散子而来。
银白色的猾褢长毛如一道极柔的盾牌,直挡在游散子面前,将短镖尽数绞缠,不容它靠近。
寒池收回拂尘,一剑将它钉在地上。
短镖泛起荧荧绿光,化作一只蝎子,尾刺上正有一点绿。
剑尖向下两寸,蝎子顿时化为一滩脓水。
瞬间,短镖如骤雨袭来,寒池一手使剑,一手舞动拂尘,边舞边进,百千道银丝和绿光迷乱人眼,如流星乱舞。
片刻之间,拂尘上已密密麻麻勾满了蝎镖,他轻轻一抖,尽数向前奉还。
斗笠男子不敢恋战,扭头七拐八拐奔入一条小巷。
一道花镜疾驰如星,打着旋堵住了他的前路。
只听背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别走!把人还来!”
此时已是进退无路,男子前后巡睃,咬牙看向天空。
突然间,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将天地霎时变作炫目的白昼,随即,大雨应声落下。
而男子也不见了踪影。
浓稠的黑夜中,除了雨,皆隐而不见。
巡防小兵手执长枪,立于城门鼓楼,只觉雨幕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从屋头瓦上看去,只有家家户户板瓦上的反光闪烁,零星灯火点缀其间,如雨中危烛。
天际的隆隆吼声又至,天空却像突然被抹去了声音,巨大的雨声戛然而止,千万颗雨滴定在半空,不再下坠。
屋顶上的男子再次挥动拂尘,雨滴汇作一条长流,尽数被收回拂尘银白色的长毛之中。
接着,拂尘劈下,一道紫电瞬间照亮天际,令他的脸和整座城池皆一览无遗。
街道上,一串脚印踩出的水洼折射出显眼的白光。寒池凝声道:“他要往黄府去了。”
“什么!他要对黄家人下手了?”游散子吃了一惊。
烟波边跑边道:“他要送魂魄入府,看来不是为了灭口了事。”
几人在屋脊行走追赶,果然在黄府附近见到了那个黑影,烟波立即掷出花镜,将他斗笠的黑纱斜削去半角。
这男子竟出乎意料放慢了脚步,慌张地整理纱巾来,似乎怕被人看到面孔。
迎面又来一击,男子的斗笠顿时分作两半,却又露出一层蒙面黑布,从中撒出无数蝎镖。
这东西虽然不算什么威胁,却也足够麻烦,使三人忙于格挡,无法靠近一步。
游散子看得心焦,他一路跟随寒池烟波,生怕自己拖了后腿,这一夜追赶,自己如同眼盲耳聋,眼下更是半点帮不上忙,只能躲在二人身后。
他握紧了拳,心下一横。
众人鏖战之际,身后传来一声“闪开”,还来不及回神,前方地上又传来一声惨叫。
游散子已绕到黑衣怪人身后的屋顶,一跃而下,扎扎实实的砸在他身上,立刻扭打做一团。
眼下来不及赞叹他的舍身之义,烟波叫道:“道长快扯下他面巾!”
游散子的指尖已在颌下,本已被砸得吃力的怪人忽然力气大增,猛地掀开身上的游散子,一个打滚拔剑砍向游散子伸出的手臂。
“啪”的一声,木剑与铁剑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寒池沉声道:“你剑上,怎会有我的血?”
男子霍然睁大双眼。
寒池不容他分说,刷刷两剑划破了他背后的衣服,露出脖颈后一个小小的蜘蛛印记。
男子一颤,两条极细的蛛丝一前一后自手心飞出。
二人急急侧身避过,身后的白墙已被蛛丝钻出深洞。
游散子正龇牙咧嘴的捂着屁股,迎面见蛛丝冲自己袭来,哎呦一声,后脑勺着了地。
黑衣怪人趁机跃上枝头,却忽然吃痛,重重跌在地上,难以起身,“啪嗒”一声,一个拇指大小的葫芦掉落在地。
寒池一把夺回,嗅出森森的鬼气,这就是他们要追的东西。
一朵杏花飘荡在半空,悠悠落在寒池肩头。
一颗高大的杏树越过黄府院墙,粉色花瓣在微风中怒放,涌起一波又一波的花浪。
那黑衣怪人,竟是被这朵薄如蝉翼的杏花打下。
寒池眼底转深,他收拢手指,示意烟波以菱花镜关住此男带回去细审。
忽然,不远处忽传来两记锣声梆响。
“三更天已过宵禁,谁在吵闹喧哗?”
拐角处走出两个打更人,一人敲锣,一人打梆,手中各执火把。
黑衣怪人乘机向二人疾冲而去,与打更人撞了个满怀。
听着不远处那二人的抱怨声,寒池搀起游散子,冲烟波摇了摇头。
他们几人的脸还贴在街上,不宜再惹麻烦。
寒池摧动拂尘,将雨夜还了回去。
雨幕立时降下,浇灭了打更人手中的火把。
一只素手轻轻拂过花枝,爱怜的抚着花苞,如母亲对待婴孩,随即略一发狠,将它生掐下来,飞出墙外。
娇弱的花瓣不堪这凌厉的雨势,零落一片粉白,又染作了绯红。
自从来了人间,二位真神仙就在装神弄鬼的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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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鱼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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