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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牡丹灯笼 俏书生大战 ...

  •   最后一丝阳光已被金乌带走,浓稠的黑落下,月亮只露出半张脸,群山树林皆化作黑夜的触手,齐齐伸向天幕。

      竹林深处,有马蹄声哒哒而来,惊起飞鸟群起。

      一盏淡黄色的灯笼摇曳在小路上,如天上月的分身穿林而过。

      “德安,你听!这是什么声音?”马蹄声忽然停了,马上坐着一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脸色惨白。

      牵马的书童挑高了引路灯笼,回头道:“少爷,这里安静的很呢。”

      凄厉的啼哭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心肝寒冷,汗毛倒竖。男子悚然道:“你听不见吗?这声音越来越大了,像婴儿在哭!”

      “现在正是猫儿发情的时节,大概是猫叫吧。可是......”

      德安环顾四周:“我啥也没听见啊,咱们前后就这一条路,什么东西也没有。”

      “是、是吗......”

      德安耐着性子道:“少爷,您自从在山上下来就疑神疑鬼的,肯定是没休息好,前面有个庵堂,要不今晚先过去凑活一宿?”

      “也好,这马燥了一路,想来也乏了。”马儿喷了个响鼻,躁动难安。

      德安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引着马儿慢慢的走。

      一阵夜风吹过,黄佩京陡然提高声音催促道:“这风刮得好冷,我们快些走!”

      “是。”德安有些摸不着头脑,有风?他怎么没觉着?

      推开庙门,一股冷风灌入胸膛,窗棂上的糊纸被吹得“啪嗒啪嗒”作响。

      德安挥去尘土,咳嗽着说:“少爷,这没人,就是灰土忒多。”

      “无妨。”黄佩京想起几日前的奇遇,仍是心有余悸。

      此刻,他太需要平静。

      灯笼照亮了案上供奉的神塑,观音塑像身上的华彩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稻草,一张蛛网落在肩头成了法衣,在月光下折射出蓝色的冷光。

      黄佩京捡来蒲团放在案前,面朝菩萨郑重的跪下,双手合十高举过顶。

      他口中飞快的低语着,表情极为虔诚。

      “这里的神仙不灵,奴劝公子勿要拜错了地方。”

      身后,一个女声幽幽响起。

      “啪嗒”一声,灯笼从德安手中跌落在地,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已是第三天了,怎的还逃不出梦魇!

      黄佩京慌忙叫道:“德安、德安!灯笼怎么掉了?”

      仿佛捱过了一辈子,才听德安道:“少爷,来了位姑娘,我手一哆嗦就.......”

      那么这次不是他的幻觉?

      黄佩京猛地睁开眼,朝身后看去。

      一青衣女子亭亭而立,头披银纱,眉目模糊难辨,手中正提着那盏掉落的灯笼。

      “你、你是人是鬼!”黄佩京指着她连连后退,啪的撞上供桌,发出一声巨响。

      德安忙上前扯他袖子:“您别怕,这就是个过路的姑娘。”

      女子拂去头纱,将灯笼提高了些,令德安突然噤了声。

      黄佩京这才看清她拥有一张多么美丽的脸。

      可惜不巧,此时他最怕见的就是美貌女子,越美越怕。

      他半步也不敢离开菩萨塑像,抖着嗓子喝斥:“这、这里明明空无一人,你是怎么、怎么进来的!”

      “奴家去周家村探望姨母,夜深不敢行路,只好暂歇此处。你们进来时,奴正在殿后,见公子诚心才出声相劝,早知如此,奴何必多嘴?”女子说到委屈处,竟要掉下泪来。

      黄佩京把她上下打量一番,将信将疑道:“那你为何要说这里的神仙不灵?”

      女子拿出一方绣帕拭泪,哭哭啼啼道:“这菩萨金身已破,木胎朽烂,这样一个泥娃娃,向它祈愿当然无用了。”

      “愚昧。”黄佩京叹道,心中却也长舒一口气,笑道:“所谓诸相非相,你这样怎能见菩萨?”

      女子道:“奴一山野女子,只知有神就拜,哪里还懂得这许多。”

      一阵风过,灯笼里的烛火飞乱,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那双眸子一下浅的像蜜,一下浓的似墨。

      她衣带翩飞,袅袅娜娜的向他而来,低声道:“不如......公子教我可好?”

      “什、什么?”被这样一双眼睛摄住,黄佩京懵在原地,无法移开脚步。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女子忽然同他拉开距离。

      随着她倏然离开,一句叹息遗落在满室幽暗中,音调与方才截然不同,“你...还生得不错嘛,可惜了。”

      这声音轻得像是臆想,可黄佩京听得千真万确,刚落下的心瞬间飞起,全身抖如筛糠。

      灯笼左右摇晃,绘在纸罩上的双头牡丹亦在娇颤。

      女子凝神看去,双头牡丹一头为红,一头为黑。

      胭脂红和墨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浓艳至极,一头是鲜艳的血,一头是干涸的痂。

      她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

      黄佩京不敢迟疑,连滚带爬向门外爬去。

      庵门忽然被风大力关上。

      他猛地转身,见女子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慌忙抓起地上的干草朝她砸去,边砸边厉声喝道:“厉鬼休要作祟!别缠着我!快滚!”

      女子挥袖挡下干草,恼道:“你这人好不识趣,怎的对奴如此无礼?”

      德安见黄佩京面目狰狞,在月光下甚是骇人,几近癫狂之态,急忙抓住他的手,想劝他安静下来,不料他的手冷得像冰,惊诧之间又被他挣开了去。

      “你才不是什么姑娘!你骗得了德安,骗不了我!”他大叫着,一时半空满是尘土草屑飞扬。

      待到德安终于将他制服,女子已推开了庵门,嗔怪道:“都是那怪风不好,早不来晚不来,连累奴被当作了鬼。”

      德安见她如此好脾气,竟不恼不哭,也觉得过意不去,可碍于黄佩京是主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赔罪道:“我家少爷自从山上下来就身子不好,总说能听见什么动静,姑娘可别怪他。”

      听闻此话,女子若有所思的瞧着黄佩京,又看看德安,道了声稀奇。

      她拨动灯笼,看那双头牡丹飞速旋转起来,像一颗硕大的瞳仁骨碌碌的动。

      “这灯笼上的牡丹很是好看,只是少见男子用这样的样式,不知公子肯不肯割爱给奴?”

      黄佩京脱口而出:“不行!”

      这女子举止古怪,即便不是鬼,也绝非自称的山野村妇。

      女子沙沙的嗓音在夜中仿佛羽毛拂过,勾得听者心头发痒:“是奴冒昧了,这灯笼是公子的心上人相赠,对不对?”

      “......”黄佩京的气势登时弱了下去。

      德安张大了嘴,吃惊的瞪着他。

      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女子已闪身贴近黄佩京面前,近到他能清晰的看到一丝诧异自她眼中闪过。

      只听她幽幽道:“原来如此,让奴来告诉你,到底什么是鬼罢。”

      “鬼是死了的阴物,徘徊世间困于执念,身下没有影子,最要紧的是...它们脸色青白,不见血色。”

      她不知在等什么,停了一停才道:“所以啊,这里的鬼可不是奴呢。”

      黄佩京不明白,她说这话为什么要死死盯着自己。

      他的目光越过女子,忽然全身僵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一个面无血色的男子,正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而她却浑然不觉。

      “鬼鬼鬼鬼!你身后有鬼!”黄佩京失声大叫。

      他一把扯过德安:“你也看见了吧?他就在这!就在她后面!”

      “妈呀!”德安确实也看见了,顿时魂飞魄散,和他的少爷抱作一团。

      怎么办,难道他就要死在这里?

      不行,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黄佩京解下包袱拿在手里,咬牙道:“德安,我们和他们拼了!”

      “哎哎!”德安刚应下,又哭丧着脸道:“少爷,我们拿什么拼啊!”

      黄佩京已挥舞包袱冲了上去。

      “不是说好没叫你就别出来嘛。”女子女子一回头,像是也被吓了一跳,满脸不高兴的冲身后男子道。

      “再不出来,不死的人也要被你吓死了。”男子惨白着脸道。

      他们、他们是一伙的!

      黄佩京大惊失色,却来不及收回脚步,摔了个以头抢地。

      这一男一女正是烟波寒池,烟波见黄佩京四脚朝天,一记白眼送给寒池,道:“你是故意的吧。”

      寒池一脸不解:“你在说什么?”他煞白着一张脸,像没有脚似的幽幽飘过来。

      烟波呵呵道:“你就装吧。”

      她确信无疑,这厮就是故意的。

      “恶鬼来索命了!”他大叫一声,拖着已经吓傻的德安撒腿就跑,却被一个道士持剑堵在门口。

      “怪哉怪哉。”烟波啧啧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鬼。道长,借你的道镜给他看看。”

      游散子旁观了全程,并亲自参与了堵门的部分,此时对烟波是叹为观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画着黑白八卦的铜镜,举到主仆二人面前。

      德安将黄佩京小心扶起,凑近了镜子。

      镜中,自己正与一个男人脸贴着脸,这男人轮廓有些面熟,只是一只眼珠已经不见了,留下空洞洞的眼眶,脸上的皮肤多处剥落,露出黑红的血肉,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在他脸上蠕动着。

      他这才后知后觉——这男人显然已经死了有些时候。

      道士问:“你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德安汗如雨下,只见镜子里的男人露出迷茫的神色,动了动嘴,从中传来黄佩京的声音:“我......不记得了。”

      他大叫一声,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德安!”黄佩京见他晕倒,连忙扑上去摇他。

      烟波走上前去,伸手探他的鼻息,说:“应该是吓晕了。”

      黄佩京见她还敢靠近,凭空涌出一股勇气,一把揪住她衣领,恨声道:“女鬼!你竟敢害死德安,我这就为他报仇!”

      他看不见?烟波与寒池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拨落黄佩京的手,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巧的花镜,正对他照上去。

      镜中,仍是德安看见的那张脸,只是多了几只野猫围在上面,正在用牙一点一点撕扯着男子的皮肉。

      “这、这是怎么回事?”黄佩京大惊。

      烟波指着黄佩京脚下:“今日的月光这么大,可有看到半点自己的影子?”

      黄佩京顺着看去,月光将地上照成一片雪白,却也只有月光而已。

      而这三人,连同倒下的德安,脚下都有黑影。

      “镜中照出的是你的肉身,已经开始腐烂了,看来公子的魂魄脱离原身的时间不短。”

      寒池琢磨了一下措辞,补充道:“也就是说,你是鬼。”

      “你才是鬼呢!把灯笼还我!”黄佩京伸手去夺柳烟波手里的灯笼,被她轻巧的躲了过去,又被方才花镜上的飘带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稀奇,真稀奇。”飘带末端被她指尖轻轻勾住,“这么没有自觉的鬼,我还是第一次见。”

      因烟波伤势不宜移动,一行人又在庵堂多留了两日。

      今日黄昏时分,游散子的五眼轮盘出现异动,鬼气与人气一同袭来,烟波自告奋勇前去试探,才有了今夜这出戏码。

      出乎三人所料,本以为是鬼要害人,竟没想到这对主仆如此融洽,更对彼此没有一丝察觉。

      待到黄佩京终于肯信自己做鬼,又费了三人好一番功夫。

      此刻,他正捧着镜子哭得天昏地暗,忽然像是想起些什么,噗通一声扑倒寒池脚下,拼了命的磕头道:“求大仙救我一命,我实不该命绝于此啊!”

      烟波和游散子俱是一惊,这鬼书生倒是不傻,寒池鲜少开口,甚至不曾出手,他竟能敏锐的发现他是三人里最厉害的那个。

      寒池道:“太迟了,我等也回天乏术。公子还须早入轮回,若耽搁了日子,不成孤魂野鬼,也要魂飞魄散,再难转世。”

      “既是魂魄出窍,求大仙将我放回肉身里啊!”

      “公子的肉身已作腐,还是不要做他想了。”

      “这……”黄佩京颓萎的跌坐在地,被抽去了全部力气。

      “黄郎,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死因吗?”烟波拨弄着灯笼,让它又转了起来。

      寒池瞥了她一眼。

      “从你进来我就注意到了,这灯笼里不像是普通蜡烛,倒像是妖怪膏脂烧成的荧火。”

      她凑近嗅了嗅,皱眉道:“唔...还有些别的妖法。总之,这些混在一起,将它弄成了个引魂幡一样的东西,用来护着鬼怪白日行走,你不知道自己是鬼,怎么手里还恰好有一个呢?”

      灯笼滴溜溜的转着,纸罩上浓艳的牡丹又成了一瓣瓣走马灯的重影。

      “这个,你是从何处得到的?”她漫不经心的弹了弹灯笼,里头的烛火又是一跳。

      黄佩京哭哭啼啼道:“是我从九阴山的集市上买的。”

      “九阴山?”众人叫出了声。

      原来这黄公子父亲早逝,这几年借住在明都的叔父家读书,半月前回家探亲,需翻越九阴山返回明都。

      山中雾气缭绕,他迷路误入无名村落中,这里不知过着什么节日,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他在集市徘徊,被一位姑娘好心赠了灯笼,叮嘱他以此引路。

      第二天按照姑娘所言,他果然顺利下了山,在山脚下却被一绿衣男子追杀,只得拼命逃跑。绿衣男子瞬间变作一条绿色巨蟒,将沿途的石头都碾得粉碎,他吓得呆在当场,忽然赠灯笼的女子出现,张臂化作一只巨大的山蜘蛛,将他罩在身下,于是黄佩京当场昏了过去。

      待他清醒过来,手边只剩下这只灯笼,巨蟒与蜘蛛都不见了踪影。他只当做了一场噩梦,匆匆下山找到德安,一路赶到此地。

      游散子想起当日在九阴山脚下看到的屠村惨状,默然不语。

      推算日子,半月前那些村人应当已经死去,那么黄佩京看到的......

      至于那绿色巨蟒,三人心如明镜,根据形容和方位推断,十有八九就是棘尾。

      烟波道:“这么说,公子是被吓死的。”

      黄佩京哽咽道:“本以为这只是个梦,没想到竟……我还未出功名,家中母亲还待奉养,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啊!”

      说着说着又哭成一片汪洋,渐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态。

      “这个故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烟波不为所动,摸着下巴沉吟道。

      “什么不对?”游散子追问。

      “就是从姑娘赠灯笼到被追杀的那一段。”

      烟波敲敲太阳穴,“咱们仔细捋一捋,无缘无故的,人家为什么要追你?听你所言,那蜘蛛姑娘与绿蛇男是旧相识,似乎还关系匪浅呢。”

      “唔,还有,按说德安是你的家仆,要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的伺候着,怎么只你一人入山,而且德安现在却还活着,并对山中的事都一无所知,难道你故意支开了他?”

      游散子提出:“兴许灯笼是棘尾的宝物,蜘蛛精偷来送给黄公子被棘尾发现,这才追他要回?”

      烟波摇了摇头:“那么,棘尾为何不将灯笼带走?而女妖怪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偷盗宝物,又不惜露出原形相护呢?”

      “道长,还记得我方才说的话吗?”

      她将灯笼举高了些,细细抚摸着上面的牡丹,意味深长道:“这灯笼的样式,不像是男子用的。”

      黄佩京的哭声可疑的弱了下去。

      这下游散子对烟波已是心服口服。

      她对黄佩京道:“不瞒黄郎,我们确实是修行中人,虽无法让你死而复生,但至少能让你死的明白,但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们可帮不了你。”

      “......”

      场面一时变得很安静。

      “你是不是和那蜘蛛姑娘睡觉了?”她转了转眼珠,一锤定音。

      游散子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牡丹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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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每个收藏都会让作者开心一整天做梦都会笑醒,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的心(尔康手.jpg) 段评已开,作话是彩蛋和吐槽的固定小品掉落区,希望每个小天使都能看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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