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人中杀手 还不明白吗 ...

  •   游散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前头驾马的周平——他刚醒不久,浑然不知发生的一切,成了在场最有福之人;又担忧地看着躺在车上、犹在昏迷的寒池,狠狠向他的人中痛下杀手。

      “不行的,我已经掐了十次,还是没反应,仙姑这该怎么办啊?”游散子焦急道。

      烟波目光沉沉,紧盯着寒池,倚着窗不知在想些什么,却似没听到他的话,直到游散子又唤了两声,才回过神道:“再等等罢。”

      看着她疲倦的脸庞,游散子不敢多言,一时间车厢内只剩下金子在她荷包里摇晃相击的声音,他忍不住又看向了这个令蓬荜生辉的神秘女郎。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后,三十多个土匪只活下来五个,其中还有一个重伤,此时也只是苟延残喘,幸存者将尸体默默搬回放在一处,求仙姑在下葬前为亡者超度。

      仙姑道:“你们不信邪,却怕下地狱?”

      为首的张金刀苦笑道:“以前不知道厉害,从今天起我什么都信了。”

      其余人等亦喏喏。

      仙姑欣慰的点点头:“昔日恶行如刀锋,斩断善缘苦自生。人生如梦,一晌贪欢,今日你们遭此一劫,可见天意如此,是前业恶果报应。
      一念之差,天地之别,愿君铭记。人心可转,悔悟之时,便是新生之始。”

      土匪们忙不迭的应下,不敢直视她。

      游散子对她的敬意又添上三分,心想不愧是得道之人。

      “你们的罪孽深重,杀戮太多,无法同寻常众生一般超度,应知劫掠来的不义之财一日不去,罪业一日不除。”

      “是是、谨遵仙姑教诲!小的们以后一定诚心悔过,再也不干这勾当了!”

      仙姑撩起眼皮:“然后呢?”

      “......小的不明白仙姑的意思。”张金刀眨巴着眼。

      她轻轻叹息,用一种宽大处理的语气道:“你们身上的钱财,尽数散来,以作赎罪抵消孽债。”

      土匪们强撑着听不懂,面面相觑道:“这....为了方便,俺们出来办事,都不把值钱的放在身上,本来就打算从你们身上......”

      他们小心瞅着仙姑的脸色,识相的将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

      她嗤笑一声,弯腰捡起一把断剑,割断一人的裤腰带:“你们身上的每样东西都是不义之财。”

      她脸上依然挂着度化众生的慈悲,叫人不得不自惭形秽,却突然俏皮地冲游散子眨眨眼。

      “况且......你们还欠道长一把救命的铜钱剑。”

      她带着得逞的笑容,仿佛早已恭候多时。

      金子清脆的撞击声将游散子拽回了现实——这金子也不是金子,而是张金刀的金牙。

      几个土匪被她搜刮一空,资不抵债,最后只能拿出金牙充资,最后一个个穿着单衣双手提裤,步行逃回老巢。

      不消说,他们的三匹马也被她缴了,正骑在他们身下呢。

      他一边恍惚,一边不敢置信。

      黄鳗精明明说她是神仙,为何会比土匪还土匪?

      这个夜晚格外短暂又漫长,正值三更天,是黑夜的最深处,一行人中半数都挂了彩,未行多久便寻了一处破庵安顿。

      寒池仍在昏迷,周平和游散子齐力将他抬下车,平放在稻草蒲团上。

      见游散子对他的人中又掐又按,烟波实在看不下去叫了停。

      周平把他拖到柴火旁,急得团团转:“仙姑,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兴许我们赤脚人的法子对他不管用。”

      是啊,人的法子对他没用,可她在九重天也没正经学习多久,更不懂得给神仙治病。

      忽然,她眼睛一亮:“你说得对,不能用人的法子。”

      夜半三更,夜黑风高,正是杀人抛尸的好时辰。

      破败的庵堂外,两个身影起起落落,挥锹掘土,不一会儿便在地上挖出一个大坑,他们交头接耳一阵,似是在讨论土坑的深浅,随后从堂里搬出一个男人。

      一个女子点了头,二人将男人放入坑中。

      其中一人拿起铁锹又放下,对女子迟疑道:“仙姑,这真有用?要是土盖得太多,把他闷住了怎么办?”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寒池听着上面传来的动静,有点绷不住了。

      想到他竟有一日沦落到装晕的地步,不禁悲从中来。

      他实在给不出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何会突然抱住柳烟波,竟还是在众目睽睽下,忘乎所以的强抱住她。

      他只知道一旦被那可恶的狐狸看穿,那张利嘴尖牙他绝对承受不住,他决计不能让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情急之下,只能装晕以全颜面。

      然而非但没有保全脸面,就连人中也保不住,几个大汉轮番上阵,对他的人中下了死手,即便是神仙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酷刑,全靠对柳烟波的恐惧才强撑下来。

      而现在人中已不够他们折磨的了,柳烟波不知怎么想的,竟以为他真身是神木,埋到土里应该会好得快些,可见在九重天不学无术到了令人发指的境界。

      更可悲的是,即便已经半截入土,他仍没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光明正大醒来的台阶。

      当第一抔土洒在坑中人脸上,庵堂外的两人撂开铁锹,扒在坑边惊喜道:“动了动了动了!这招真的有用!”

      坑中的寒池缓缓睁开眼,拨去面颊上的泥土,虚弱的迷茫道:

      “你们在干什么?”

      真是个绝望的蠢材啊。

      他暗自唾弃自己。

      *
      废弃已久的庵堂中,一团小小的火堆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映照出掉了漆彩的菩萨,蒲团上满是凝固的烛泪。

      比起鳗鱼和蟒蛇,这里宛如极乐世界,周平与游散子禁不住折腾,早已和衣各自睡去。

      烟波斜眼看着倚在墙角的某人,从窗边漏下的月光将他紧闭的睫毛染成了银白色。

      她捡起一根枯枝,搅动火焰,轻声道:“我知道你醒着。”

      四处安静极了,除了从破窗漏进的风声,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哎呦!”她抱臂吃痛。

      那个身影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果然动了。

      “怎么了?”寒池问。

      她告状似的高高举起手臂:“火星子蹦到伤口了。”

      一阵清冽的木香已来到她身边,他极快地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手上有伤,就不要动了。”

      她的手腕依然悬在空中,不肯照办。

      而她的目光迎视着他,缓缓开口:“你刚才......”

      寒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火光下,琥珀色的瞳仁明亮的像淬金。

      “又生气了?”

      他愣了愣,心从嗓子眼落回胸口:“没有。”

      “那怎么自从把你从土里挖出来,你就一句话也不说?”

      “......我头晕。”

      “哦。”

      寒池偷偷觑她,这狐狸似乎已经被他无聊的回答终结了兴趣。

      好险好险。

      他长舒一口气,当年师门聚在一处,被句芒师尊抽查功课的紧张感竟不如此刻的十分之一。

      忽然,一股熟悉的血味飘来,源头在一处柴火无法照亮的角落。

      柳烟波在那里正背对着他,将长发挽在一侧,作势要脱掉半边衣裳。

      只见她稍一运劲便牵连到伤口,又有新鲜的血液流出,虽咬牙闷哼,仍是冷汗簌簌而下,再无力气。

      “你又在干什么?”寒池快步到她身边,见她已露出半边鲜血淋漓的肩膀,忙背身回避。

      “换衣服,总不能就这样穿着血衣到明天吧。”

      他瞥了一眼沉睡着的游散子和周平,明白过来方才碍于他们在,她找不到机会更衣,只能一直硬忍着。

      他默默挪动脚步,将她挡的更严。

      “要是嫌我失礼的话,就闭眼别看。”她细细抽气,小心缓解着痛感。

      “我并没......”

      “那正好,帮我脱衣吧。”

      寒池豁然睁大双眼,这时她已拢着衣襟,绕到他面前。

      “可以帮我这个忙吗?”她微微仰头,身上的血将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他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柴火将整个空间烘上了一层暖色,将他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灰白的粉墙上,男人和女人交叠在一处,缠绕在一起,如同互相依偎着。

      女子的肩头在昏暗的光亮下隐去了大半的触目惊心,却仍然惨烈。

      烟波全程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在一丝不苟的执行她的命令,将血衣小心翼翼的剥下,从菱花镜中找出两身衣裳,一身撕作长条用来包扎,一身为她重新换上。

      他始终不发一言,尽量避免触碰到她,只是在撕下粘连皮肉的血衣弄疼她时出声道歉。

      可她却能强烈感知到他,像紫藤、雪松、又像是朝露和青草混合的檀木香气一寸寸的包裹住她,仿佛已沉入了他的怀中。

      听着布料窸窣的摩擦声,她想,真奇怪,明明他的香气是清冷的,体温却是温暖的。

      “好了。”他转身要走,袖口却被她抓住。

      “我的伤口是不是很丑?”

      “大抵半个月便不会留下痕迹,如果神力解封,会恢复的更快。”寒池心想,她这样爱美的狐狸,肯定在意容貌受损,心里要难受极了。

      她却一脸不信,闷闷不乐的低着头,忽然又道:“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别闹了。”

      “为什么?”她狐疑道:“难道你在说谎?”

      一种莫名的心虚涌了上来,他的心跳又快起来。

      为了截住她接下来的话,两条伤痕交错的手臂顺从的递向烟波眼前。

      寒池的手臂确实和夷骨剑有些相似,蓝紫色的血管像剑上的脉络,浅游在薄薄一层的莹白皮下。

      她忍不住想,如果他化出原身,树枝上也全是刀痕吧。

      “这是在周家村,你为他们划保护圈留下的。”她将手指小心放在那条如蛇一样的狭长伤痕上,轻轻触碰。

      仅仅过去两日,手臂已然结疤,呈现出干燥的红色,比一日前淡了不少,痊愈速度堪称飞速。

      寒池不自在的想抽走手臂,却还是作罢。

      这样的触感总让他觉得熟悉,就像是......梦中鸾鸟的尾羽轻拂在他的枝头。

      她说:“那西海洞穿的胸口,是不是也不漏风了。”

      他蓦地一愣。

      “嗯,没什么事了。”

      “真的没什么事吗?我以为,你受够我了。”她的手指在他手腕处的粉痂上轻点着。

      寒池如梦初醒,抽走了手臂。

      烟波举起菱花镜。

      黑暗的昏暗中,凡人的肉眼几乎不能视物,可是在寒池眼中清晰无比——镜中人眉头紧拧,眉骨和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正极不认同的与他对视。

      “你在西海伤了胸,在大泽伤了肩,在周家村伤了手臂,又为了我的事受了白玄的诅咒,被迫和我绑在一处,看看你的脸,一定很怨我吧。”

      镜中人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我从没这么想过。”

      烟波的脸色十分平静:“你就是这么想的。否则为什么忽冷忽热的,根本不愿看我?”

      “非礼勿视。”

      “那在我换衣服之前呢?”

      果然,这狐狸绝对不会放过他。

      镜子里的人偏过头,半晌,才听他道:“你的血味,叫我不舒服。”

      “哈?”菱花镜被丢到一边,烟波勃然大怒,险些蹦了起来,抱着换下的血衣一顿猛嗅。

      这下轮到她问不出口了,难道那臭黄鳗没说假话,她的血有狐骚味儿?

      “好了。玩不腻么。”

      烟波猛然抬头,果然见他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耍我?”烟波怒视着他。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寒池摇了摇头:“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想。”

      此女只会怪被他连累倒了大霉,是不会反省的。

      遥想上一次良心发作,还是在逼他配合骗钱的时候,他若还不长记性,也就不必活过两万年了。

      难得发现他的破绽,柳烟波怎么会轻易放过,耍心眼兜圈子的套话,都是她的拿手伎俩,还好他时刻小心提防着。

      “那可不一定,你之前不是叫我留在凡间么。”

      寒池颇无辜的眨了眨眼:“当初趁我不在偷偷溜下来的人不是你吗。”

      “......反正,反正你把刚才那话给老娘收回去!”

      黑暗中,他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柔软:“在镜中,你知道是什么唤醒的我吗?”

      “什么啊。”

      “我闻到你的血混上了肮脏的鱼腥味。”讲到此处,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他在混沌中游走,漂浮在旧日的姑射山巅,忽然传来这股令他不安的气味。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她的血,而其中却又夹杂着一股污秽的腥气,破坏了记忆中的味道。

      像被玷污了一般。

      叫他讨厌到直冲出一股怒火。

      烟波恍然大悟,定是那时丽龙得意忘形,用沾血的手指弹了镜面。

      她正想着,身旁人已去而复返,将刚刚从游散子怀中抽走的一张安神符放在地上,以夷骨剑贯穿。

      庵内瞬间弥漫起一种昏昏沉沉的薄雾。

      寒池道:“这样,他们应当能安睡了。”

      见烟波不明,他示意她坐下,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

      “我死后,你要将我的头颅割下,挖出心脏,将头、身、心分别埋在三地,用无色金诀封印。”

      烟波如遭雷击,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而说出这惊人之语的仙人,却沉静淡然,毫无半点惊惧之色,仿佛不是在谈自己的死亡,而是在道天凉好个秋。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是认真的。

      “......你要死了?”她脑中轰隆作响。

      寒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以备不时之需,省得到时麻烦。”

      烟波全身脱力,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说,你能不能别突然吓人。”

      寒池不解:“这是自然之道法,你应当习惯。”

      烟波瞪了他一眼:“神仙不死不灭,这才是我听过的自然道法。”

      寒池点点头,沉吟道:“确实如此,只不过这次不同。”

      “神仙不入生死簿,享无尽寿数,即便是历劫消亡、自愿羽化也不过是化归万物,不增不减。罕有我们这般空有仙体却近乎于凡人的状况。”

      “因此,倘若再发生今夜的事,你我也会像凡人一般被杀。”

      烟波一怔。

      “仙体并非尘世之物,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必然招致宰殃引发大祸。若有万一,切不可有违我的嘱托,可记住了?”

      在他的逼视下,烟波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至于这把夷骨剑,你要随身携带,不可分离。”

      烟波凝视着立在眼前的木剑,双手紧紧揪住裙摆:“难道,就真的这样死了?”

      “待你有朝一日拿回仙力,不要忘记解开封印就好。”

      “什么?”烟波震惊的抬起头。

      “皮囊只是容器,元神并不会因其损耗而消亡,解开封印后躯壳便会自动拼凑回来。这么做,只是一个万不得已之时的保证罢了,不必太过忧心。”

      “是我过分高估自己,其实这些事早应该告诉你的......”

      寒池还要再说,却见对面的人全身紧绷,异常的沉默。

      “烟波?”寒池连唤了两声,发觉不对。

      “说这些话的时候,你的心没有任何感觉吗?”

      寒池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如此支离破碎,吃了一惊。

      他想了想,道:“还好。”

      “为什么?”她抬头死死盯着他,嘴唇在抖:“你的话我都听明白了,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一想到我要亲手一刀一刀切下......”

      她的语气越发急促,到此处已哽咽着说不下去,双手紧紧揪住激烈起伏的心口:“告诉我,你是怎样做到不在意的?”

      她的脸色惨白,全身颤抖不止,瞳仁涣散的望着虚空,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窒息了一样。

      寒池在她身侧半跪下来,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双肩,紧盯着她道:“没事的,没事的,我答应你,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缓缓抬起头,两道泪痕在月光下反射出光亮。

      寒池手背一凉,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砸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了神,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伸手擦去她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他无措的将手绕向她单薄的后背,最后却只是虚虚将她环住,小心而珍重的轻轻拍着,强按下心头那股只想抱紧她,叫她不再落泪的冲动。

      “接下来半盏茶的时间,你可不可以当什么也没看见?”

      她的声音突然传来,寒池悬停的手猛地一颤,悄悄拿远了些。

      他垂下眼眸,柔声道:“嗯,多少时间都可以。”

      话音刚落,她那只未曾受伤的手已紧揪住他的衣襟,额头重重抵在他的胸口。

      月光下,只看见长发不断从她颤抖的肩胛滑落下来。

      感受胸口有水痕慢慢晕开,寒池仰头看向月亮,眸光深幽。

      天上的望舒啊,可否告诉我,为何我心会痛苦难忍?痛到像是心脏也被她的泪水打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离开了他的胸前,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好些了吗?”寒池担忧的注视着她。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对不起,你的年纪还太小,不该这样突然告诉你,以后不会再提了。”

      “别再道歉了,你什么错都没有。”她抢声打断他,言语间带着浓浓的倦意。

      “都是我的问题。这两天事太多,让我变得多愁善感了。”

      是么...他不觉得只是这样。

      她背向他,抱膝缩成一团,不远处的火光影影绰绰的映在她身上,令他不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随时会熄灭在黑暗之中。

      他谨慎地问:“是发生过什么吗?”

      “如果换做是我,你也会这么对我吗?”

      寒池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却开不了口。

      “嘿,瞧我这脑子。”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笑意:“我现在问你,你肯定不敢告诉我。”

      她回眸一笑,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神采:“放心,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照办的。”

      寒池沉默良久,道:“我用五百年才换来你的新生,便不会再次毁掉。”

      “还不明白吗。打从取出你遗骨的那一刻起,我已视你为己任。”

      黑暗中,他沉静的视线却是那么明亮。

      她呼吸一滞,脊背先是僵直,又渐渐松懈下来。

      这木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她才不是担心这个。

      再抬起头,她眼中已不露一丝痕迹,冲寒池颔首道:“谢谢。莲扶的嘱托你已经完成得很好了。”

      他不语,起身向火堆添进一根枯木,凝视着抖动的火光扭曲了墙壁上男女的影子,将他们拉远了些。

      一更月出山,二更星星亮,三更的月光最亮,亮得能照见一些隐秘的往事。

      安静的庵堂中,响起她的声音:“奇怪,这个安神符怎么对我没用?”

      寒池松开结印的手置于膝上,闻声望去,见柳烟波单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在地上,新换的衣袍沾了尘也浑不介意。

      她双腿交叠,高高跷起的一只脚悠悠晃着,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如初见时,她也是这样躺在等闲境的屋顶上对着月亮出神。

      “还痛吗?”他问。

      她摇头。

      “想做梦了?”

      “神仙就是这点不好,偶尔有睡觉的兴致都办不到。”她斜瞄他一眼:“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昏倒吧,效果也差不多。”

      “......”寒池耳廓悄悄浮上一抹飞红:“多流血,多破洞,百试百灵。”

      “真是多谢您的金玉良言呐。”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一卷手抄笔记朝烟波飞来。“以你的性子,把书抄上五页,也差不多该困了。”

      得到的回应是书携着白眼一同被丢回来。

      她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上神很有说笑话的天分?”

      寒池低下头,肩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她勾起唇角:“不过这次你说的不对,五页太多了,三页就够。”

      寒池摇了摇头,起身拔起夷骨剑递给她。

      “歇息罢。抱着它可以清神定心,对伤口有好处。”

      他的视线落在她受伤的肩头,一路上移,最终在她眼瞳间长久的停住,两条长眉缓缓舒展开:“嗯,现在心事的味道淡了些。”

      烟波怔怔的看着他,忽觉手中的木剑变得沉甸甸的,把她的心一并陷了下去。

      今夜的他,实在是温柔的过了头。

      无论是母亲、笙笙、还是那些凡间男子,她都理所应当的以保护者自居,早已忘了被人保护的滋味。

      眼前这个男人屡次舍身相护,甚至还说出“视她为己任”这样不知轻重的话,让她也昏了头,不但扬言要保护他,竟还被他发现这么多破绽。

      再这样下去,他可就来不及先迷上她了。

      她回过神来,低声道:“多谢。之前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吧。”

      东方渐白,天上的星子暗淡下来,林中隐约有鸟鸣声传来,燃了半夜的柴火也快殆尽,像一颗心脏,聚拢成小小的一团奋力跳动,转瞬间就将熄灭,化作灰烬。

      柳烟波紧揽夷骨剑在怀里,阖眼蜷缩成一团,看不出一丝往日的刁钻。

      看着这样一张安然的脸,寒池的心中不再平静,甚至有种老泪纵横的冲动。

      经历过这么多,这狐狸总算知道反省她毫无口德,冲他说过多少伤人的恶语!

      连柳烟波都能被他感化到迷途知返,难道他真是个渡妖的大才?

      忽然,寒池全身一颤,一股微妙的暖流顺着脊骨直冲天灵盖,本就灵敏的感官又敏感了十倍,只觉得心潮澎湃,战栗不已。

      柳烟波的脸颊不知何时贴在剑身上。

      然后又蹭了蹭。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下一个错误。

      他忘记了——夷骨剑是他的分身,同他意念相通,感官相连。

      良久,在晦暗难明的破晓之际,神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人中杀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会写完的~缓缓,有榜随榜更~求收藏(满地打滚) 每个收藏都会让作者开心一整天做梦都会笑醒,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的心(尔康手.jpg) 作话是彩蛋的固定掉落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