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84、第八十四章 凝视与愤怒

　　“发给你咯。”
　　津尼娅快速将所有东西转给杜克，轻快地挥挥手。
　　“幸好我有存档。”
　　克劳蒂亚给她的那一半中心大厦的防务系统图标，在这一刻派上用场。

　　“顺便提醒你一句，这里的常驻安保型仿生人数量大约维持在100左右，而001号授权者这一次又带了另外的200名随行单位——所以你要面对三百个全副武装的斯巴达。”
　　饶有兴趣地看着人类调整姿势、更好地通过改变角度来适应上身的轻型外骨骼肌，津尼娅也在同步检查着自身的佩戴装备。
　　“欢迎你，波斯帝国的勇士。”

　　杜克的脸色一言难尽。
　　他学习成绩还可以，尤其是历史类的课程，毕竟他最开始的愿望是加入深空遗迹探索舰队，去找寻那些失落的断裂文明。
　　“波斯帝国不是在温泉关迎来了迎头痛击吗？”
　　对方举的这个例子虽然最终结果是胜利没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男人的双手还撑在地上，检测自己的平衡系统与关节承重。
　　新外甲上身时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微调参数，否则在实战场合总显得不够贴合。现实与内环网模拟战斗可不一样，哪怕存在零点零一的偏差也是足以让人掉脑袋的。
　　萨瓦利德在一旁分出一绺信息连接器的端口，帮他同步做出细节修正。

　　“别在意别在意，意思到了就行。”
　　女性仿生人再次摆手，同时冲他们点个头。
　　“给我一点时间，我也要检查自己的随身装备。”
　　她上一次的武器在面对ALPHA时报废得有点快，得想办法做点更新换代。
　　“更何况三百名的预测只是保守估计，另外一件事我可不得不提醒您，好心的雇主先生——在金兰公司的待出货仓库里，起码封存着两三倍数量的未激活原型机。如果那些家伙全爬起来，我们连跑路都困难。”

　　萨瓦利德因为这句话轻微侧了一下头。
　　发辫上的圆环伴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不用这个！”
　　人类手忙脚乱爬起来，去按同伴的手。
　　杜克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无论如何，我们不用这个。成交？”

　　“成交意味着你与我之间正在发生一场交易。”
　　灰翅低沉地说。
　　“你用什么和我做交换？”

　　虫群成员是这样的。
　　看起来和文明一侧的繁文缛节毫不沾边，然而一旦涉及到个体利益的时候，谁的脑子都转得没他快。

　　津尼娅做出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随即踮着脚尖鬼鬼祟祟摸到门边，啪一声贴心地替自己的雇主把休息室的大门锁上。
　　她为着自己对人类的通透理解而一口气点了三十二个赞。

　　杜克被关门的动静给气笑。
　　在外骨骼肌基础调试完成后，他终于站直身体，望向仍坐在原地仰头注视着自己的灰翅。
　　“你想用什么换？”
　　他倒要看看萨瓦利德究竟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来。

　　然而不读空气的武装种居然认真思考了两秒，毫不绕弯地给出答案。
　　“你靠近些，我要更仔细地看看你。”

　　原本做好了自由搏击准备、顺便打算试一下新外甲强度的人类，被这个过于正经的要求给原地堵回去。
　　蓝灰色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点狐疑的神色，杜克慢慢地向着沙发的方向走两步。
　　“就这样？”

　　灰翅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轻型甲使用于多地形行动辅助和协同作战武器系统，智脑操作起来简单又方便。缺点是它不如重型防护甲结实，挨上一些激光类的攻击倒是不用担心，但绝对接不住一发反单兵作战系统的轰击。
　　为了削减一切不必要的重量、同时延长系统供能，在使用者丧失部分行动能力时起到接替所用，这东西的鳞片状外防护层相当贴身。

　　沉默的视线从下扫到上，在每一个地方都停留上好几秒，像是在做人体描边。
　　那眼神看得杜克头皮发炸，本能地想找件外套批着。
　　早期在大环形火山盆地训练基地做任务时，他相当熟悉类似的装置。每个人都得穿着这东西活动，否则那些恶劣的气候与沙暴在不到一标准分之内就能吞噬掉一个落单的生命。还有一些时候，他们不得不依靠潜水钟一样的内置动力源重型防护装置，执行基地的维护和修复任务。

　　很奇怪的一些情况在于，有时候无人机械不能发挥作用的场合，到头来可以顶上去的居然仍旧是脆弱又容易死的人类。
　　好像这个物种开了锁血挂，永远把脆皮但难杀写在了种族介绍的第一行。

　　那时候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对乱七八糟、又脏又破的行动外甲习以为常。
　　从来不会有人多花一秒钟的时间，就这样仔仔细细地观察他套上装备的样子。

　　可萨瓦利德的目光在他的大腿根处徘徊了一小会，然后转移到腰部和侧面的位置。
　　那明目张胆的眼神中带着实质性的品读和欲望。

　　对于那些无法忽略他人视线的人而言，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受。
　　和以往身着便服或是躺在旅店的床上时不同，眼下他穿着全套的正式作战服，更接近于LV117驻军基地指挥官的身份。但灰翅的打量仍流连在他的腰腿线条上，这令他感到一丝不安。
　　仿佛外部的评判化作了不断浮现的语言，一层层地刷过，持续充斥着大脑与思考。

　　杜克感觉到自己的腿有点发麻，同时又觉得自己应该为此而生气。
　　他的手轻微攥动几下，却说不出什么有条理的话。
　　“看好了吗？”

　　“你有一点点不高兴，为什么？”
　　然而灰翅没有对看到的一切发表评价，只是提出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丝毫没有停止这一举动的意思。
　　“我嗅到不太明显的情绪变化。很多时候你都会陷入这样矛盾的境地：兴奋，但是不开心。”

　　“我猜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看起来那么的……正经。”
　　人类尽量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自嘲式地笑一笑试图将这个话题带过。
　　“你不是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吗，我很容易对于强迫性质的行为感到兴奋或是应激。”
　　“无论是语言、举止，还是目光。”

　　杜克确实有点生气，然而这份生气不是对着坦荡又从不自我掩饰的萨瓦利德，反倒更接近于一种内部的自我攻讦。好像他对于性的意识，对于外在凝视的态度，永远定格在了青少年时期。
　　之前的自我展现更接近于一种压抑了太长时间的爆发，但那不是完整的自洽，而是被龙卷风彻底摧毁常识结构后的不管不顾、恣意放纵。
　　这令他眼下的话语显得有些尖锐。
　　“我的本性或许更符合普遍意识中‘放荡’的定义。被你这样看我感觉很容易来感觉。”

　　萨瓦利德看着刻意做出轻松模样的男人，伸出一只手。
　　“来。”

　　等到人类游移不定、缓慢地将手掌放到对方的手心中，灰翅轻微用力，将同伴扯近些。
　　抱着杜克坐在自己的腿上，那双厚重的翅翼合拢，遮蔽住略显不自在的人。
　　“你因为我的注视而生气。”
　　武装种沉声说。
　　“你们认为这是一件不好的事，而因它所获得的满足与快乐更是罪大恶极——‘我被这样看着，为何还会感受到违悖意愿的兴奋’，是吗？”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杜克小声说。
　　“我们该关注的是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作战计划就是我会拧掉ALPHA的头，让你把那个什么授权者给掏出来。”
　　萨瓦利德不吃这套，一秒将话题拽回正轨。
　　“好，结束，现在轮到来说你的问题。我开始理解，人类解决事情时很难一次性做完，他们需要反复确认、不断修补。”
　　“尤其是你这样善于隐藏真正自己的家伙。”

　　用力推了几次也没推动，外骨骼肌在武装种的力量面前，依然存在着质的差距。
　　杜克有点恼怒，甚至开始计划下次换成重甲试试。
　　然后他感觉到萨瓦利德的手握着他腰部以下的位置，反复地抚摸，手指陷入外防护层的鳞片当中去。

　　“即便你再不愿意接受，我也需要明确一件事，我的格里库玛。”
　　灰翅低声说。
　　“对于任何一种生物来说，欲望都不可能脱离对他者的观察而诞生，欲望本身就需要某种程度的‘凝视’作为输入渠道。”
　　“我看见你，注意到你的声音、气味、动作、姿势、力量感、脆弱感、智慧、所处的社会位置……只有这些信息被我的信腺捕获、被我的意识所解读，我才会产生与之相伴的好感或渴望。”

　　“你穿着它的样子很漂亮，那些鳞片状的外甲层让我想起我真正的姿态。”
　　在翅翼遮挡下，那双手沿着人类的身体一点点摸索过，摸得杜克想要发抖，腿也不受控制地踢两下。
　　“我从你的身上感受到性吸引力，和我认为你的存在价值只有满足我的交/配欲，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我知道，我知道了！”
　　人类胡乱抓着那有力的手臂，试图挣脱出来。
　　“我不是因为你而生气，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忍不住气自己那没出息的反应。

　　可萨瓦利德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些，窸窸窣窣的鳞尾沿着对方的腰腿缠绕而上。
　　“你的问题有很多。”
　　深灰色的眼睛凝望着偏过头去、不和自己对视的男人。
　　“但你的同类似乎总喜欢将这些不一样的东西混作一谈——爱也是，羞耻也是。好像只要把所有矛盾全扔进同一个大筐中然后压扁成标签一样的平面，事情就得到了解决。”
　　“我想要。”
　　“我不该想要。”
　　“如果别人知道我想要，会怎么看我？”
　　“那么不如不要碰、不要说，假装我没有这些本能的需求。”

　　杜克突然间不想再挣扎。
　　他在二十岁时没有学会如何与自己相处，到了四十岁依旧只能拿一个不及格的分。长久的自我叩问得不到解答——不是那些来自于各类学习资料上的答案，而是来自于身边的人、亲近的人、朋友，以及社会的回答。
　　所以他一边对这样的事情上瘾，一边又在内心深处抱持着某种不正当的渴求。这不是被夸赞能够解决的问题，夸赞或许可以让他捡拾起部分自信，却很难让他在人类社会中找准自己的位置。
　　“我不够如你一样勇敢，萨瓦利德……我总是胆小的那一个。”

　　“这不是胆小。”
　　灰翅低声说，同时慢慢地用细长的舌信去同人类接吻。对方这些日子以来太过熟悉这个动作，刚挨近便顺从地张开了嘴，任由那怪异而灵活的器官缠绕着自己的。
　　只是被亲吻，那具绷紧的身躯就会逐渐放松，最后完全瘫在有力的双手间，任由它们再一次缓慢抚摸。
　　“我猜你们更应该将它定义为痛苦。”

　　“你并不只是害怕被看见。但你确实害怕被迫以自己没有选择的方式被看见。”
　　用手指轻轻地将男人棕色的短发撩到耳后去，萨瓦利德分出一只手托着同伴的后颈。
　　“你的同僚，那些审讯你的东西，你的长官，你的部下——你怕被他们观察到一个被截取出来的切片，可能是某个关于性的幻想，某次聊天记录，某种私密的经历——然后这个切片开始替代整个的你。”
　　“哪怕过去很久，他们在看见你时仍会想起‘那位同性恋的嫌疑人’，而不是LV1117驻军基地的指挥官杜克·戴维斯。”

　　人类在亲吻中痉挛一下，手胡乱压在灰翅身上。

　　“——我明明是一个活着的人，你却像翻开一本书那样只拿走其中一页，然后把那一页当成整本书的内容来调笑。”
　　第二双眼睛睁开一线，萨瓦利德近距离望着对方。
　　四只深灰色的眼球一眨不眨。
　　他被盖在翅翼下的手仍抚弄着自己喜欢的部位，并感受到某种顺从的挽留。
　　“可你的一生、我的一生，每一个活着的生物的一生，都是无法被压缩成书与标签的。我喜欢看着你，是因为构成你的一部分很好，这份欲望本身并不会消减你的主体性。”

　　“这样的回答，有稍稍令你高兴起来一点吗？”

　　杜克将头靠着对方的肩膀，还在调整呼吸节奏。
　　“我不知道……有一点，我不知道……”
　　他摸索着解开轻型外甲的一部分，牵着萨瓦利德的手按在该按的地方。

　　“帮我……”
　　人类请求道，行为上却不再拒绝这样一份古怪的兴奋与渴望。
　　“我想让你帮帮我。”

　　“我想要被你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