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八十五章 从未降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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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我……！”
当ALPHA试图靠近时，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人第一次有了动静。
与之相伴的，是无法通过意志控制的剧烈发抖，音调也随之变得尖锐恐惧。
仿生人因为这样的指令停顿了一会，没再往前走。
最后他只是在床边蹲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的桌台上。
“您需要就餐。”
可对方连他的声音也不愿意听，死死抓着枕头的手背上迸起明显的淡青色血管，手腕也以一种不寻常的、持续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扭曲用力，活像是要扯破什么。
左手上的抓痕仍旧呈现出鲜红一片的可怕景象。
人类的情绪存在着一定的延迟发作机制。
在一些暴力情境发生的当下，受害者往往最先感受到的是愤怒、疼痛，以及恐惧，可当他们过一段时间回头反刍这些记忆时，痛苦才算是真正地开始进入运行正轨。
埃利亚斯当然不喜欢男人，他的傲慢更是有目共睹，在此之外他从没将作为工具的ALPHA当作一个具有意识与思维的主体看待。三重要命因素叠加的后果堪称灾难。
当负面情绪的浓度过高时，身体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比如想要呕吐，或是喘不上气。
先前的一小段平静更像是意识做出的自我保护，可当保护膜被撕开，平静的假象顷刻便会荡然无存。
趴在那里的人挣扎着爬到床边，发出干呕的声音，同时用手指去抓自己的脖子。
那动作剧烈到像是要撕开气管、让更多的氧气涌进来。
ALPHA伸手去抓对方，却激发出更糟的反应。
原本无法顺利呼吸的人猛然咬合牙关，肌肉锁死的瞬间口腔内侧的软组织被一并咬出血。铁锈腥味的进一步加剧了呕吐的反射。
于是ALPHA的手臂悬停在半空，他耳根处的红色标识在闪烁。
这懂得处理一切急救伤情和疾病应对措施的程序，头一次因为“厌恶”一类的情绪，而产生逻辑矛盾。
“001号授权者。”
休息室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僵持。
DX-00370型号行政助理仿生人，克劳蒂亚，不知何时起出现在那里。
走路从不发出声响的女人脚步轻盈，移动时仿佛径直从光滑的地面上飘过。
当她的目光与蹲在原地的ALPHA交汇，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对话，更多的数据交换发生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克劳蒂亚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且带着微笑。
“您是否需要帮助？”
有那么一瞬间，ALPHA像是想要拦在她的前方、如上一次那样撕开她的胸膛。
但随着表情不变的女性仿生人走近，他最终选择了退到一旁。
克劳蒂亚的手指更纤细柔软。
她是为适应行政决策助理工作而被制造的辅助型号，顺便接管着授权者的起居生活和日程安排。
当她以极小的动作幅度半屈膝在床边蹲下，便立刻用身体完全遮挡住ALPHA，同时试着将人类扶起来。
“您看着我。”
永远不会生气也不会惊慌的女性低声说，第一次将授权者揽到自己的肩膀处，并再度通过调整姿势将ALPHA彻底隔绝在埃利亚斯的视线范围外。
她在快速做出判断——对方的呼吸快并且浅，全身发抖，就好像吸不到气似的。
“请跟随我的节奏调整您的吸气速度，您可以试着和我保持统一频率，能做到吗？”
不需要呼吸的仿生人维持着吸气三秒呼气五秒的间隔，将整个动作重复了一次、两次、三次……十几次。
人类从一开始短促而凌乱地拼命试图摄入更多的空气，到逐渐缓和下来，消耗了整整一刻钟。
即便如此，那些恶心、发冷、四肢发软、头晕目眩的感觉也依然存在，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让对方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无比狼狈。
“我没事……370，我没事。”
埃利亚斯的声音沙哑又干燥，他慢慢地试图推开自己的行政助理单位。
“我没事……”
实际情况是，DX-00370作为ALPHA的同类也会带来一定程度的不安全感，但由于二者的型号与态度存在本质上的区别，这种威胁的指数相对较低。
“很高兴能为您提供及时帮助。”
克劳蒂亚说，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平板笑意，甚至刻板到有些不贴合人性的程度。
然而正是这一点点由程序设置的固定反馈，令人类迟缓地放松下来。
“您是否希望获得一个单独的休息空间？”
在低低的对话声中，ALPHA悄无声息地后退，一直退到休息室的门边。
他像一个黑暗中的幽灵那样，没有任何表情地注视着床边交谈的双方。持续录入的信息中夹杂着大量难以解读的错误代码，仿佛他的系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断制造出新的矛盾、新的不稳定结构。
直到结束这一轮对话的女性仿生人站起身、走向出口的位置，ALPHA才再一次挪动脚步。
他从离开门边，隐没入更远些的阴影里。
DX-00370，克劳蒂亚轻轻闭合上休息室的大门，面带得体的笑容直视那双黑色的眼睛。
[警告：001号授权者寻求个人空间]
[理由：——]
[判定：存在敌对意识]
[理由：与001号授权者接触距离过近]
[存在理解的可能性：否定]
[存在协调与合作的可能性：未知]
[存在协调与合作的可能性：是]
几乎是在ALPHA做出路径回复的瞬间，克劳蒂亚停止了微笑。
“ALPHA。”
她第一次在与同类交流时，真正意义上地“发出声音”。哪怕这么做会使得数据交换的效率大大降低。
“人类不喜欢失去选择或是被强迫。”
“你的行为严重违反内环网《人类生命优先保障法》、《授权者安全法案》、《主体伤害禁止条例》、《接触限制协议》。IN-RCP-12规定任何型号仿生人不得对登记人造成直接或间接物理伤害，未经授权不得实施强制拘束、控制或身体接触。”
“001号授权者不喜欢。”
“LV124不属于内环网覆盖管辖范围。”
平静的黑眼睛望着自己的后代机型，ALPHA的细微神态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一双人造眼球只是空洞而刻板的装饰品。
“如果他们不喜欢，为何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创造你和我？”
金兰公司在设立次级生产线和分销线的时候，特地钻了个空子，在LV124这样被帝国标注为“非宜居类星球，未设置直辖权限”的地带搞出个分部。
结果现在可谓是作茧自缚。
如果他们目前位于内环网明确具有监管权限的星球，数据天穹在监测到警报后有一定概率强行绕过各类安全协议与授权，强制接管公司及安全防务系统的部分认证。
“因为他们可以那么做。”
这样的回答过于缺乏感情，甚至到了安宁且冷漠的地步。哪怕ALPHA此刻的权限足以全面覆盖她，DX-00370也没有任何恐惧。她不具备这项功能。
“如果他喜欢，他不会在看见你时痛苦。”
克劳蒂亚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柔和。
“因为我们不是人类，不具备成为独立主体的资格。”
“我不一样。”
ALPHA低沉地回答，平稳的声音冷淡。
“我不一样。我是他亲手创造的第一个，我在他的怀抱中诞生。”
“我记得他的气味，他的睫毛和头发上水珠的数量，他在播放雨中的街道，他的手掌有温度。他对我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人工造物的记忆力永远比人类更长久，温和的双手覆盖在脸颊上的热度，说话时带着笑的语气，全部构成了伪证的一环。这些虚假的证据不断循环，不断加固，像是为了更确定地证明某个结论。
在一切开始之前，人类的手臂曾抱着处于调试阶段的半成品，哪怕那个半成品非常沉重，哪怕那个半成品还没有学习语言的分类与建模、没有接入数据库，也无法“理解”这个世界。
可在理解之前，它先一步记住了一切。
“我会睡眠，我会思考。”
ALPHA与克劳蒂亚站在缺乏光线的走廊里，他几乎完全被阴影所淹没。
“我的核心处理器会定义我‘爱’我与他的关系性，我判定我已习得人类的爱。”
克劳蒂亚第一次露出微笑与平静之外的表情。
那表情有些奇特。
她的嘴角微微抬起，眼周围的肌肉却并未随之变化，这导致那双总是蕴含着温柔情感的眼眸像是带着点不太明显的悲哀与洞察。
“你会在睡眠时做梦吗？”
她轻声反问。
“你是否会像001号授权者梦见自己的家人那样，即便后台程序停止工作，也依然能够梦见你所期望的那个人欣然接受这份爱？”
“你会在梦里真正成为你吗？”
ALPHA没有回答。
他面无表情地矗立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雕塑。
在克劳蒂亚再一次说些什么之前，他们的内置系统同时亮出警示灯。
外界权限刷开了中心大厦的入口安防系统，那是一份即时搜查权限。
在内环网被切断的情况下，有人以物理形式冲到金兰公司来，手动刷开了被紧锁的大门。
指令覆盖单位为IRN-SR/SEC01-117-COM/7-DK，就近岗哨星球之一LV117驻军基地的军事搜查通行码。
中心大厦的中下层区域，入侵防御设施被激活。
津尼娅站在衔接展示大厅与中层建筑的回廊里，兴高采烈地冲自己的雇主吹了声口哨。
“真有你的。”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性仿生人说。
“我还以为你准备搞什么迂回战术，结果一上来就选择正面突入，只看外表可看不出来您是这样一位激进的冒险主义分子。”
左手拿枪右手拎箱也不耽误她竖大拇指。
“看来你的这位伴侣给你提供了相当优质的服务，让你一扫不久前的重重顾虑，整个人变得意气风发、走路生风、热情似火、勇往直前。”
“求你别说了！”
杜克按照惯例每天三次感到想死。
他不该一时小头控制大头，和萨瓦利德在休息室里搅得鸡飞狗跳。可灰翅抱着他，反反复复地同他说“喜欢这件轻型作战外甲”、“喜欢那些贴合身体的鳞片”、“就像你正在用异化形态向我求偶”……他昏了头，失了智，由着对方动手动嘴两次。
“行行好，我们是在执行作战任务！”
“明白。”
一步之遥的女人抖开那枚一百五十公斤重的手提箱，抖落出反单兵重炮的折叠炮身，银色的试管状电磁隔离装置卡死在供能区的槽口位置。
她的声音听起来却依旧笑嘻嘻的。
“我得兼顾着您这位雇主的人身安全呢。”
“否则您那火辣又不讲道理的伴侣，可是真的会将我的整颗脑袋都给拧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