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83、第八十三章 直球克一切

　　津尼娅搬来半个房间的装备。
　　准确来说，是她找杜克骗了一大笔绩点，然后招呼自己的朋友当了一回零薪搬运工。

　　倒霉的男人自从抵达LV124，兑换的绩点几乎全消耗在了这位仿生人向导的身上。
　　一向省吃俭用的杜克望着刷出去的账单，呈现出间歇性的活人微死状态。

　　“别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雇主先生。”
　　津尼娅笑眯眯地说。
　　“没有我这种赛博土著帮忙，您可未必能够这么快就摸清门道。”
　　“看我还给您找到了什么——全套尺寸合适的轻型外骨骼肌，足够将您的作战能力原地拔高一大截，让您拔腿狂奔四十公里都不用喘气。”

　　“听起来像是在描述死人。”
　　面无表情的人类说。
　　他感觉很累。
　　从里到外的累。
　　萨瓦利德兑换的那些密晶矿没能带给他发财的实感，就像每一个抠抠索索的人乍然暴富之后也舍不得大手大脚地花钱一样，但是刷出去的绩点却实打实地让他体验到了什么叫一夜返贫。

　　坐在他旁边的灰翅又开始掏空间钮。

　　萨瓦利德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摸出几件情趣用品，还没等杜克发作，他又快速摸出几枚之前被人类评价为“罕见”的绿色和蓝色密晶矿，个顶个全部巨大到闪瞎人眼，然后一股脑全部放进男人手里。
　　“我还有。”
　　武装种声音低沉，将价值连城的珠宝原石一颗接一颗地往同伴的手掌中塞。
　　“很多。”
　　“要多少有多少。”

　　杜克对着这样的动作实在是生不起气来。
　　想让这样一个人软下心肠太过容易，甚至不需要多么热情又甜蜜的话语，只要黑色的鳞尾顺着他的腿缠卷两下，原本准备质问对方“你在空间钮里都放了些什么鬼东西”的怒火便会烟消云散。
　　捏着那满满一把石头沉默几秒，男人最终叹了口气。
　　“好，好，我拿不下了，可以先替我收着吗，我的格里库玛？”

　　等到萨瓦利德认真把东西收好，杜克才再一次望向在一边看好戏看得津津有味的津尼娅。
　　“从哪里弄来的？”

　　“地下交易市场咯。”
　　无所谓的女人耸耸肩。
　　“泰格森的老板可不是只有一家回收店，她什么都收什么都卖，扔在二手交易仓库里的东西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毫、不怕被查的那部分。”

　　“她？”
　　杜克忍不住区分了一下通用语的发音。

　　“她。”
　　津尼娅表示肯定，同时哈哈笑起来。
　　“和我约会过的一个客户给对方工作呢，雇主先生。不然你猜我要去哪里替你搞来这么大量的装备？顺便一提，一看你就是同样会被泰格森这个名字骗到的人之一，那是老板随便从内环网‘最凶恶的前一百姓名排行榜’上随便抓来的字眼，毫无实际意义。”
　　“据说她被自己的前夫骗光了钱，还连人一起被拐带到黑市低等星，混在码头区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之所以是前夫——是因为等那个老混蛋第九次把不同的女人带进门时，这位泰格森二手回收店的老板直接给了对方一梭子激光，洞多到足以媲美苹果派上层焦酥表皮的那种。”
　　“然后她就在港湾区附近扎了根。”

　　杜克睁着眼睛看她。
　　“这……”

　　“您想问死了人也没人管？没有噢。”
　　仿生人毫不在意地盘腿坐在远一些的沙发上。
　　“说实话，这里下一场暴雨，街道上就会死几个甚至十几个流拓者。底层区如果出现一场流行病，挺多人烂在漏水的地下室里也不会被发现，直到臭味弥漫到街道上。”
　　“没有执法人员，没有内环网法警队伍，没有常驻军队，只有各种各样的地下交易集市、街道帮派势力、新世界医疗公司的私人雇佣保安团，以及金兰公司的仿生人暴力执行部门。”
　　“您看，从遥远的克里芬时期开始，人类就想着打击黑市，可他们打出来一个哈默拉；新帝国初期那位统一者也花了大精力整治走私贸易，但仅仅只是减少了明面上的流通，暗地里的航道还是五花八门。”

　　“而现在……”
　　蜜糖色的眼睛眨动几下，津尼娅懒散地伸个懒腰。
　　“想管、能管的单位套着枷锁，有权限管的人又不愿意真的去做。”
　　“不过我猜人类也不能太过整整齐齐、严丝合缝，总得有一点让他们自行生长的空间才对。毕竟你们和我们不同，我们追求绝对的秩序与稳定，可你们需要生命力、需要缓冲空间、需要用文明对撞的野蛮，还需要一点点的自由。”

　　杜克不再说话。
　　他围着那堆新装备，开始从中挑挑拣拣、选择趁手的东西试用。

　　萨瓦利德的外骨骼肌实在是太大太厚重，他穿在身上好像套了个中世纪铠甲或是潜水仓，连走路都困难。
　　而津尼娅带回来的这些倒是正正好。
　　它们是轻型外甲，目的在于提升使用者的多地形行动能力，在智脑的协同作战模式下省心又省力。

　　调整小腿装甲需要花费一定时间，人类想找点东西踩着，将腿抬高些。
　　但是他没好意思踩在津尼娅的沙发上，哪怕那东西高度合适。小时候被皮带抽肿手的经历仍在告诉他什么行为礼貌，什么行为不礼貌会被打。

　　正当他单腿平衡自己的重心、俯身对装备进行微调操作时，一只手托住了他。

　　萨瓦利德挪近些，轻描淡写地像是抓住一片羽毛那样，让人类踩在自己的掌心中。
　　“可以用力了。”

　　杜克试图抽回自己的腿，他的脸颊和耳根因为这个动作而迅速涨红。
　　“我自己能维持平衡……”
　　男人低声说。
　　“松开，萨瓦利德。”

　　“不。”
　　回应他的是尾巴摇摆。
　　武装种带着些好奇的观察神情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继续，我喜欢看。”

　　这不知羞耻的家伙平静地说。
　　“这个角度你的腿部线条很漂亮。”
　　“你将那些贴身的甲片沿着小腿提上来的样子非常具有吸引力。”

　　杜克在这样不加掩饰的话语和津尼娅哈哈哈哈的大笑声中，明显温度升高、变得面红耳赤。
　　尤其是灰翅贴近了从下往上望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坦荡又带着欲望。

　　“别说了，别说了！”
　　人类笨拙地试图将话题给岔开。
　　“现在有人想要听听我对接下来闯入计划的安排吗？”
　　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怜，语速也很快。
　　“我想了个初步计划，有人感兴趣吗？”

　　萨瓦利德的鳞尾轻微摇动，手却稳定地托着自己的同伴。
　　“有。”

　　“你说，我听着。”

　　*********

　　“早在0.7个大循环之前，罗罗安和罗里安就离开了我的核心栖息地。”
　　面对利雅得的提问，闪纹种亚王虫发出轻微的嗤笑声。
　　“伟大的议会长，你才是巢的使用者，你不是该比我更清楚我兄弟们的行踪？”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围着我浪费再多时间也没用。”
　　那刻薄的舌头是懂得阴阳怪气的。
　　“况且我的族群成员没有向联盟议会随时汇报行踪的义务，如果你的脑袋真如此灵光，就该懂得不要在无用之处浪费时间。”
　　“我猜如果人类真的与我们开了战，你的后代起码占一半的原因。”

　　利雅得是一个不吃debuff的存在。
　　这位议会长面对囚犯的冷嘲热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好像对方仅仅是一只嗡嗡叫的特鲁鲁兽。
　　“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并不会减少你需要承担的责任。”
　　随即他冲身旁的克里恩点点头，不再分精力给叽叽喳喳的家伙。
　　“我去联系巢，检查是否有新的信息。”

　　“好。”
　　克里恩送自己的亲眷出去。
　　然而在踏出隔离舱时，被锁在窝上的亚王虫又开始作妖。

　　“你。”
　　对方说。
　　“垫底的小家伙。”
　　“你留下，我要提要求。”

　　联盟议会长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罗兰特和自己的成年虫崽，神色与声音一样平静。
　　“没有第二次。”
　　他提醒克里恩。
　　“如果你再做出不当操作、让他抓住机会试图逃跑，我会把你们连同整个隔离舱全冻起来。”

　　回到房间的克里恩发出一点叹气般的蜂鸣声。
　　“你该向着议会长提要求，而不是一再试图惹怒他。”
　　如果利雅得真的发火，事态的始作俑者下场大半都不会太好。能和克里特脑回路同步、组建共同小巢穴的家伙，某种意义上来说绝非寻常的抗压位。
　　更何况他的亲眷管理着核心基因联盟的高层议会和最容易发疯的武装种群体，不仅精神拉满，物理属性也拉满。

　　“我不怕他。”
　　闪纹种满不在乎地说，完美的拟态流露出嘲笑般的神色。
　　“我也不喜欢现在这个姿势，给我翻个身。”

　　克里恩让几根瘤子般的机械臂抓着对方，调整了一下位置。
　　“满意了？”

　　“不满意。”
　　这无时不刻都在作妖的家伙抱怨着，眼珠子灵活地转过两圈，细长的舌信若隐若现。
　　“我需要进食。我要鲜活的特里特里虫。”

　　克里恩：“……”
　　他们刚脱离闪纹种亚王虫的核心巢穴区，漂在太空轨道附近，战舰上根本没有特里特里虫这样的异兽。
　　那是一种有着厚重外壳的生物，对环境的适应性不算高，需要优质水源，喜欢附着在岩石上。
　　由于凿开坚实的保护壳后，里面的内容实在甘甜鲜美，导致虫群学会了豢养这些小型异兽，原本只在特定星球生活的生物也开始随着他们的活动范围和养殖而扩散。

　　“只有大鳌复足兽。”
　　好脾气的武装种回答。
　　“吃吗？”

　　最终对方勉为其难地吃了。
　　然后滔滔不绝地挑剔并抱怨冷冻贮存破坏了这稀有食材原本的风味。

　　克里恩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同僚们为何一个个跑得飞快。
　　罗兰特目前尚未被明确定罪，不能真的揍出个好歹，否则在未来容易演变成两个核心族群之间的外交纠纷。但是对方又实在是作天作地，那些脾气暴躁的暴力执行机构成员忍上一个微循环都算奇迹。

　　细细的、狭长的舌头卷集着递到面前的新鲜血食、将它们送进口器中时，亚王虫颜色偏浅的眼睛就那样一直打量着面前垫底的家伙。
　　“你待在这里，是因为这工作没有虫愿意接吧？”
　　轻声细语的音调中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所以看管我的任务才落到你手上。”

　　“差不多。”
　　坐在他对面的克里恩倒是没生气。
　　不如说从小被兄弟咬到大的那一个，在不炸鳞的时候，性格稳定温吞过头了。
　　“你真不知道罗罗安和罗里安在哪？与自己同一批孵化的同源兄弟踪迹全无大半个大循环，我很难相信你完全不知情。”

　　“你可以让利雅得直接读我的意识。”
　　嗤笑着斜对方一眼，罗兰特想要翻身，但是行动失败。现在他被那些血管瘤一样的组织扎入身体、捆得严严实实，四肢和翅翼还加了好几层静止锁。
　　“前提是他把你的建议当真。”

　　克里恩实在看不下去对方沽涌沽涌的倒霉样子，再次伸手调整了一下姿势，罗兰特向前摔的时候头颅撞在他的肩膀上。
　　越过细长的舌信，可以看见一点点若隐若现、蓄势待发的副齿。软趴趴的光亮鳞尾无力地垂落在窝边。

　　“可他真的会听你说话吗，垫底的小家伙？”
　　轻柔的声音贴着克里恩，像毒蛇爬动的窸窣响动。
　　“我猜无论他嘴上怎么说，实际最爱的都是惹出这份麻烦的萨瓦利德——克里特公正又严肃的样子可骗不了人，利雅得义正言辞的说法也瞒不过我的信腺，我能嗅得出他担忧谁、牵挂谁，亲眷总是偏爱且忌惮最强大同时也是最像自己的后代。”

　　克里恩低头，同那双浅色的眼睛对视了一会。
　　面对这样的目光，罗兰特露出懒洋洋的神态，靠着对方的肩膀不以为意地回望过去。
　　“哪怕加入了武装种，你也是排位最后的那一个。”
　　“你的兄弟有资格冲击并争夺下一任武装种领队的位置，他甚至已经开始那么做了，我听说过他挑战克里特的故事。可你，在这里面对着一个不想干却不得不干的工作，因为其他虫全都甩手溜走了，到最后这些杂务都是你的，也总是你的。”

　　银色的鳞尾缓慢地拍打一下，闪纹种的亚王虫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对方的样子，同时信腺在捕捉面前这只年轻灰翅的气味变化、心跳频率的改变。
　　“其实哪怕没有参与任何愚蠢的事，我也很不理解灰翅对于污染物的处理方式、不接受利雅得的畏缩和谨慎。”
　　他轻声说着情绪语言。
　　“你知道吧，我们的大群仍处于不断进化的过程中。”

　　“当前我们所表现出的性别分化、繁衍模式、呼吸与循环，都只是为了更好地适应当下栖息地的环境。可如果有一日虫群再度启程，我们将在极短的时间内改变姿态、成为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东西。”
　　“形态、身体的构成成分、有机物或者无机物——这些都是可变的。”
　　“变化与不定才是我们的根源，这让我们的族群在延续的长河上漂泊得比任何生物都更久远。”

　　“不会思考那样的可能性？从来都没有？”
　　罗兰特轻声嗡鸣。
　　“以不一样的形态，变得更强大、更纯粹，不再受到短命种外形与基因的束缚。比你的任何一个兄弟都要强有力，足以争夺任何你想要的位置。同源厮杀的欲望写在我们的身体中，是最原始的本能，到时候就连利雅得和克里特也无法否定这一点，无法再盯着只会制造麻烦的萨瓦利德看。”

　　克里恩沉默了一会，然后提出问题。
　　“你是在策反我吗？”

　　“克里特非常严厉，利雅得也没那么好说话，我猜我幼崽时期压力挺大。”
　　慢慢地扶着调整好姿势的闪纹种躺下，武装种顺手将对方那双压在身下的华美翅翼给拨拉出来、整理通顺。
　　“最让我有心理阴影的要数萨瓦利德，他下嘴真的挺痛的，还总喜欢挑我鳞片薄弱的地方咬。”
　　“后来我才知道，有一些巢穴气氛更好，比如短翅族群——他们的幼崽和亲眷互动气氛令我羡慕，大多数虫崽之间也并不会彼此咬得唧唧叫。”

　　“但是……”
　　他蹲在窝前，平视着罗兰特的眼睛。
　　“在核心星域产生动乱时，克里特和利雅得保护着灰翅族群。他们能够分给后代的精力或许很少，可那已经是他们能够给出的所有。”
　　“萨瓦利德有些时候确实挺讨厌，可他同样三次在任务的死亡线上将我拉回来。”
　　“我记得他受伤严重到无法再自愈时，仍咬着我，行动缓慢地将无法移动的我拖回飞船。”
　　说着灰翅没忍住笑。
　　“他甚至不得不放弃了自己好不容易收集到的战力品头颅。”

　　“所以当背叛与强大相伴出现时，我并不会为了无用的事物而远离我看重的一切，罗兰特。”

　　闪纹种亚王虫瞪着他。
　　这看起来快要因为愤怒而充气的漂亮的亚王虫，就那样以无声的表情瞪了他整整两个深呼吸的时间，随后恶狠狠地闭上眼睛。

　　“滚吧，你这垫底的笨东西！”
　　被气到的家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