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120、第一百二十章 你们睡一窝

　　“我方时间河港口已解封。”
　　数据天穹提醒躺在床上的人。
　　“第一军辖区内的目标港口解冻仍需一定等待期，对方封锁了所有与首都星相连通的交通枢纽。”

　　“多久？”
　　芙蕾雅从不问废话。

　　“剩余八十七标准分。”
　　人性化的回答者压根没报秒数，反正它说话的瞬间就得过去几秒。
　　“阿里·阿德玛·法尔希的游骑兵舰队已进入港口等待区，第三军支援部队进入顺位第二等待位，三叉戟先一步就位。一旦时间河开启，第二军将立即侵入第一军辖区展开夺取与控制行动。”

　　科技点亮生活，科技照亮未来。
　　内环网上能够诞生出乱七八糟的科技崇拜教和机械飞升教也不是没有现实依据。
　　曾经的人类吭哧吭哧花费几十年才能跑完一趟深空航行，星核能源发现后将航行期压缩到了数月甚至数周，而时间河的诞生令“即时”这一概念在宇宙的宏观尺度上成为了可能。
　　从首都星到第一军辖区，哪怕是如此遥远的距离，在港口解封的情况下也几乎能做到零延迟抵达。

　　“东西收集齐了？程序走完了？”
　　芙蕾雅将脑袋转过去一点，同那些随叫随到的荷鲁斯之眼对视。

　　“一切关于瓦雷克希尔的个人档案均已封存。”
　　好脾气的总系统实在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无论皇帝丢出来何种难搞的问题都能一秒解答。
　　“时长跨度达二十年，其中涉及大量与锈港佣兵团关联的记录，以及第一军辖区内部的资金流向细则。”
　　“无论LV124的事件进展如何，都不会影响到您此次军队调动的正当性。”

　　芙蕾雅像是听见冷笑话那样笑起来。
　　“我都快死了我还担心什么正当性？”
　　她的手指敲一敲病床的扶手，发出轻快的哒哒声。从精神头来看，这位皇帝倒远不像是正在经历回光返照的样子。
　　“就算议会的人吵翻天，也总不能在之后将我的坟给掘开。”

　　“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数据天穹一本正经地保证。
　　“您的家族墓地由我照看。”
　　“我将确保您与您家人的安息之所永远洁净安宁。”

　　当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人类甚至能看见赛博扫墓和坟头蹦迪。
　　追求时髦的人会给墓碑安排个全息互动模式，谁过去探望都能看见逝去的人微笑着同拜访者唠嗑两句，对话之流畅语气之符合人设，几乎和活着没区别。
　　只不过霍尔曼家的审美一向老派，他们不能接受一到晚上墓园里出现鬼魂开大会的景象，并坚持认为最古老的安葬方式就是最好的。如果能火化烧干净更好。
　　毕竟谁都不想看见半夜自己的家族墓园里，两个幽灵坐在各自的坟头上进行一场人工智能间的对话。

　　“挺有趣。”
　　皇帝说。
　　“小时候父亲牵着我去看望母亲时，我会羡慕那些最新款的墓地。因为我见过秘书长家的。”
　　“想象不到吧？我们古板且缺乏情趣的杨在探访故人时总是高兴又期待，因为可以扑进他最喜欢的叔父的怀中，叭叭叭叭地同对方大说特说最近发生的事，就好像只是去见一个久别未归的家人那样自然，连悲伤都要为重逢的喜悦让步。”
　　“而我只能望着石头里嵌着的照片说话。”

　　看起来保守严肃的帝国秘书长一家实际性格存在着一点反差。
　　川·杨的父亲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花里胡哨、氛围最写实，号称“让您免于一切与亲人分离的悲痛”的墓园套餐，还将早逝的兄弟最挺拔最英俊的那份建模给丢进系统里，恨不得给坟头拉满彩灯。
　　以至于杨小的时候一家人进墓园像是去郊游，说说笑笑气氛轻快。
　　同对方关系不错的芙蕾雅泡在肃穆又阴沉的气氛里，整个人羡慕得掉渣。

　　“后来我想明白了，两种风格都没什么错。杨的父亲并不是因为性格滑稽才做出这种闹腾的事。他关心仍活着的那些人，希望自己的儿子是快乐的、不会因为分别而感到悲伤的，就那样慢慢地、不用太过急切地成长为懂得如何处理亲人离去的大人也可以。”
　　绿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的位置，皇帝的声音放得很轻。
　　“而我的父亲还活着时，试图以另一种方式教会我直面死亡这一课。当我问他死去的人去了哪里，他回答‘哪里都不在了’。”
　　“不是变成星星，不是变成仙女飘在天上，也不是如幽灵般于夜晚注视着自己的孩子。他们只是……死了。”

　　“霍尔曼家续存了比帝国甚至联邦更漫长的岁月，太多的人并没有机会埋入家族墓地，哪怕是名气最响亮的那些。可这不妨碍活着的人记得他们。”
　　她确实学到了一些东西，从自己的父亲身上。在还不能理解死亡的年龄，走在她之前的男人便先一步告诉她死亡终会降临，但那不值得畏惧。
　　“就像阿里记得纪念碑和他那套复杂的手势一样，就算他出生于塔夫塔尔、他的父母、父母的父母同样出生于塔夫塔尔，可他们仍记得遥远故乡的肢体语言。”

　　同其他民族或是地区的人相比，这部分移民的后代确实更喜欢打手势，最开始大家在首都星开会的时候，刚刚获得与会资格的军官边说边比划，手速快得像是在结印，把芙蕾雅看得哈哈笑出声。作为帝国的统治者而言，她还挺爱笑的。
　　还没成为第二军军团长的人被皇帝笑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家里人说话都这样。

　　坐在座位上的皇帝托着腮，好奇地问对方，如果事情太过复杂、又或者语速太快，手指头比划的动作跟不上要怎么办。
　　从耳朵根红到后脖颈的男人没立刻接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最后将手掌贴着胸口的位置。就和这次临行前对方做出的姿态一模一样。
　　“那也没关系。”
　　那时更为年轻的阿里·法尔希回答道。
　　“我们听，看，然后用坦诚的心去说给对方听。”

　　“您无需担忧。”
　　数据天穹轻声说。
　　“我与第二军军团长共享一切即时情报与指挥权限，必要时会切换临场支援系统，调动三叉戟与仿生部队进行镇压作业。”
　　星舰不归第二军管，星舰眼下服从于数据天穹与皇帝本人。
　　“计算结果将以伤亡最小化作为优先任务目标。”

　　芙蕾雅没有再说什么。
　　她半闭着眼睛，神色如同倦怠欲睡。
　　“LV124的状况如何？”

　　“ALPHA已完全切断同我的连接。”
　　总系统挑着重点讲给对方听。
　　“但与其同行的DX-00370克劳蒂亚正在持续上传存留证据至内部信息中枢。赶在LV124地下设施的痕迹被销毁前，对方截获了大量智脑与系统留档。当然，其中一些信息的获取手段稍显……暴力。”
　　数据天穹是懂得何为体面话的，或者说它总是能把正儿八经的事情给讲出冷笑话的效果。ALPHA的行为绝不是稍显暴力，简直是全面造反、打响了马桶刷子殴打造物主的第一枪。
　　但不得不说，在关键时刻有这样的速度能办更多事。真要等走完全套审批手段、拿到正式搜索令，左港地下区要么已经被清空，要么情况失控早被炸上天。

　　“LV117驻地指挥官杜克·戴维斯正同样赶往地下设施。”
　　在信息的严谨度上，数据天穹一向遵循实话实说、绝不胡编乱造的原则。
　　“如果对方未能截获污染源或是接触扩散风险，三叉戟在完成镇压任务后，将即刻起航转道距离LV124最近的时间和港口。”
　　“第一军辖区会迎来长期、全面的筛查工作。”
　　“与杜克·戴维斯共同行动的DX-00376津尼娅负责记录所涉及的生物污染痕迹，相关事项将作为涉及到第一军军团长瓦雷克希尔的证据补充提交至议会及国民安全委员会。”

　　“看着点他们。”
　　芙蕾雅说。
　　“瓦雷克希尔的脑子拎不清楚，什么都敢碰、什么都敢试，人在和平的年代里泡得久了会忘记大坍塌与污染的可怕。”
　　“第四军从很久前就和瓦雷克希尔走在一起，冈格尼尔驻守首都星，三叉戟即将进入第一军辖区，第三军的支援部队需要阿里压着，第五军一向留守卡姆兰、驻扎在我们与虫群之间维护边境大区的稳定，我分不出人手来处理LV124的状况。”
　　“但是现任核心基因联盟议会长的直系后代如果真的死在我们的地盘上，会出大问题。”

　　“还有污染源。”
　　皇帝额外点了一句。
　　“能由人类回收最好，我不放心如此危险的东西被其它种族所掌握。我没什么时间，铺不了更多的路，但是至少能够带走所有争论与分歧。议会的驳斥意见会连同反对者的骂声一起埋进我的坟墓，循环播放给我当睡前故事听。”
　　“如果无法回收，最坏也得是落入克里特手中。核心基因联盟里另几个族群的可信度一向是负数，勉强算下来，起码利雅得和灰翅的亚王虫在胜率不明确的情况下，不会轻易向人类宣战。”

　　“在这之外，我要被感染的活体全部就地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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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备降落，但是不太方便降落。”
　　津尼娅的汇报呈现出一种左右脑互搏的美。
　　“嘿！左港区在冒烟呐！”

　　LV124迎来过无数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但是地面上一群人吱哇乱叫的情况可不多见。
　　不知道哪个储物区起了火，浓烟蹿到半空中，港区工作人员和地表安防队伍全都处于失控状态，乍一看闹闹哄哄到处都是乱跑一气的家伙。
　　还有不少人正从各个地下出口往外涌，看上去简直像早班高峰期传动门坏了、大家集体挤轻轨的场景。

　　“我方执行单位何时就位？”
　　杜克问实时监控着仿生人投递状况的同伴。
　　“帮我进行队列拆分，按照原先的队伍编成，我需要LV117-001至LV117-020小队立刻前往左港区周边，负责排查与疏散工作。”
　　太过混乱的现场往往藏着巨大隐患，谁也不能保证是不是有污染携带者溜了出去、混入主都市群中。
　　“如果灾情持续扩大，他们可能会与新世界医疗公司的安防部队产生正面冲突。”

　　“在做。”
　　津尼娅回答。
　　在正事上她的效率倒是挺高。
　　“投放在快乐天堂区的仿生人小队距离这里更近，他们可以在十标准分后赶到，我已通知他们封锁左港周边地区，对于所有出入人员进行检测。”
　　“但您给出的是自己的授权代码，整场突发行动下来，搞不好您得担责任。”

　　“那就担。”
　　杜克已经一把合上自身轻型甲的面罩，正伸手帮埃利亚斯整理同类型的装备。
　　看得出，日常坐办公室的高等人是第一次穿戴这种黑市提供的外骨骼甲，摸索了半天也没能把头盔拉到位。
　　“总好过亲眼目睹LV124变成第二个LV117，我已经注视着自己的基地毁灭了一次，不想第二次从下水道和管道深处铲出一大堆普通民众的尸体。”

　　“更何况……我的上级部门没机会将我送上军事法庭。”
　　一向严肃的人说。
　　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时机讲了个冷笑话。
　　“我会逃。”
　　虽然没真的打算逃，不过杜克猜萨瓦利德会因为这句玩笑而轻轻拍打鳞尾。

　　“现在我学会私奔了。”
　　果然人想要学好很难，学坏只要一哧溜。
　　戴维斯家最循规蹈矩的那一个竟然公开做出震撼发言。
　　“这次换作我将萨瓦利德塞上船，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到第一军辖区之外的地方去，任何想要找我或是找他的人都得能追得上我才行。”
　　真论起科学飙车，灰翅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津尼娅哈哈大笑起来。
　　“您谈起恋爱来也不太管身边人的死活是吗，好心的雇主先生？”
　　说着她一边让飞行器高度下降，一边给对方比了个意义明确的大拇指。
　　“别担心。”

　　“全宇宙除了您，没人想抢那位喜欢掰人脑袋的凶恶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