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瓦利德》RavenShrike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学舌

　　左港的地下区正在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大约是四个代表着不同立场的物种全部汇聚于此——哪怕眼下他们彼此之间互不知晓具体情况。

　　先一步抵达的ALPHA连同随行的克劳蒂亚，直接与试图赶往固定区域进行支援的新世界医药公司的安保小队撞在一起，并迅速展开火拼。
　　从结果上来看，仿生人打的是顺风局，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保安队成员没能拦住行动力猛到可怕的暴力执行机体。活着的人被摁着头、拖到椅子上锁住，面临着智脑权限和地下系统权限的相关逼问。
　　无论如何，这起码仍算得上人类内部的互殴。自主意识过剩的新兴智慧体在殴打自己的造物主时，一点情面都没留，采取的全都是最快速、打击最能造成痛苦的手段。

　　按着内环网道德协议的边缘摩擦不是什么难事，这些知识储备充沛的机型足以展现出远比人类更精准的审讯手法。
　　受审问者扛不住没关系，一针中枢神经兴奋剂下去，片刻之后对方就不得不从昏厥中被拉回来。
　　这并非折磨，而是必要的急救措施，用以维持受伤人员的意识清醒。
　　系统逻辑一旦将得到结果置于程序正义之前，画面将会变得非常血腥。

　　而另一边的动静则明显更大些。

　　说不上幸运或是不幸，刚从港口区的另一侧进入地下区域，深入探索不到半个标准时，单独行动的灰翅就遭遇了围堵拦截大礼包。
　　连接更下层设施的过渡空间看起来很糟糕。两侧都是管线，本该清净整洁的走廊应急灯熄灭一半，空气中弥漫着发甜的气味。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安防小队，整个向下蔓延的区域空空荡荡。
　　飘散在四周的味道古怪又粘稠，闻起来很容易令人感到头晕脑胀。

　　温度探测没有显示出任何异常的情况下，萨瓦利德先一步看清站在走廊中央的“人”。

　　那东西背对他站着。
　　信息连接器过滤了三遍也没有给出移动或是温差预警，甚至没有提供活体判定，好像只是原本空旷的通道突然延伸出了一个人形物体、地面多堆出了一沓砖头快似的。

　　直到对方突然发出声音。

　　“……不要从这里走……设施维修中……”
　　背对着萨瓦利德的东西说。
　　“……请立刻……切换出口……”
　　“……请立刻……切换出口……”

　　毫无疑问，那是人类的通用语，可仔细听时背景底噪里又带着点细碎的嗡鸣振动。
　　他，或者它，说出的甚至不是LV117驻军基地中大片污染物所爆发的那种胡言乱语，这诡异的、难以界定是不是活着的玩意儿在编织出富有逻辑的表达对话。

　　“……前方道路已封闭……”
　　“……请您立刻……切换出口——”
　　不间断的话语尾音轻柔，却随着重复频率的加深而缓慢变调，在光线极差的地底带着古怪的、节奏感完美的回声。好像某个老旧的录音设备记录下了人类的日常交谈，却在播放太多次后开始逐渐失真一样。
　　它们听起来变得更平稳，更轻柔。

　　萨瓦利德当然不可能绕路。
　　世界上没有东西能让他绕路——提醒自己的伴侣吃早饭时除外。对于挡路的东西灰翅只有一个原则，拆掉，然后继续走。
　　所以武装种向前迈出一步。

　　伴随着这一步，前方原本站立着的人形物体的上半身，突然自不应该存在关节的位置翻折过来。

　　它从后脑勺到背脊的位置整个裂开一道狭长的口。
　　将其称之为绽放更为合适。
　　那些黏连的皮肤呈现出舒展姿态，活像是“人”的背面开出了一朵巨大的肉之花，也像是血鹰刑罚剥离并吊起的大片脏器。
　　细小的、丝线般的触须瞬间溅满整个甬道。

　　过于密集、过于匪夷所思的攻击速度让萨瓦利德快速以翅翼遮挡。
　　针头扎入布料一样的绵密声响连续不断。
　　在他甩开黏着在双翼上的绒丝前，那软烂得像是被抽离了全身骨头的怪异东西已经凭借不合常理的攻击速度闪现在面前。
　　他们直接撞在一起。

　　这绝不是人类所能够拥有的步速和力度，甚至和战斗状态的ALPHA能够一较高下。

　　灰黑色的鳞片覆盖住灰翅的全身，紧密地附着在一切可接触位置。
　　武装种的重甲在关键部位，譬如颈项与胸腹多设立了一道防线，防止污染体咬入关节和鳞甲薄弱处的柔软组织。口器连同头部呼吸系统暂时封闭，转入某种短时间低耗氧模式。

　　走廊上所有被细丝触及的地方，全都伴随着嘶嘶声开始发生溶解。
　　可这样的溶解绝不只是腐蚀作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洞几乎立刻就被生物组织一样的东西给填塞满。肉瘤形状的增生从一个个孔洞中冒出来，以呼吸一样的频率起伏，然后喷吐出更多无处不在的丝。
　　看不清形状的喷吐物比玻璃纤维还要细，不受重力影响地漂浮在空气中。

　　它不仅在攻击萨瓦利德，同时也在污染整个空间。

　　灰翅撕开对方形如棉絮的身体，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拧断的骨骼。
　　好像这乱七八糟的污染体内里已经失去了固定的结构。
　　然而下一秒，尖锐的、骤然凝聚且袭出的锐利脊刺几乎扎穿武装种的手臂。长长的锯齿状利刺沿着这古怪东西裂开的后颈探出，带着灵活的伸缩幅度，在萨瓦利德的重甲上留下刺耳的刮擦声以及一道难以忽视的凿痕。

　　“……嘻……”

　　从被萨瓦利德扯裂的部分中飘散出一声轻轻的嬉笑，好像有什么人正躲在这具污染物的皮囊之下。
　　豁口里没有血也没有内脏，如同地幔或是树木的年轮那样，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皮，它们的最深处嵌套着另一张脸，依旧是背部朝向灰翅的姿态。
　　这个难以界定的“生物”并不存在所谓的“内部”，它的身体只是将同一个表面折叠了很多次，并且不断为其重新排序。

　　“我……需要帮助……”
　　生长在脊背上的嘴巴说。
　　“请帮帮我……请救救我……”
　　可与此同时，那软塌塌的肢体一跃而起，攻击向灰翅的动作快准狠。空气阻力与重力都没能对它造成限制，六七道尖锥一样收缩成刺的触须猛地撞击在萨瓦利德格挡的鳞甲上，发出可怕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般的动静。
　　它们几乎切开鳞片的表层。

　　萨瓦利德被撞退出去半步，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污染体的力气极大。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绒丝编织成一张立体空间内的网，帮助面前这变异的东西分摊掉大部分受击的力，同时又给对方赞助了极其夸张的劲道与动力。

　　甜腻的空气因为黏稠到了一定程度，已经隐隐带上辛辣的刺激感，和被人洒了一把高浓度鳞粉差不多。
　　双方相撞时不少墙面被砸碎，可萨瓦利德并未感受到建筑物断裂的干脆，他的信息连接器终于发出警示提醒，告知他整条走廊的温度在持续上升。
　　这样的升温不仅限于污染体，还连带着所有布满密密麻麻腐蚀洞的金属墙壁。本该坚硬的地方变得柔软、温暖，连带着规律的起伏。

　　无论高能激光武器轰开或是单分子刃多少次切碎面前的……异种，对方都能毫无停顿地恢复如初。
　　那明显是比雌虫更为可怕的再生能力，皮囊间连接的黑色绒丝比毛细血管更轻盈，却能将断裂的肢体一瞬间驳接回去。
　　稀里哗啦的动静伴随着各处管道破裂的声音沿着地底设施扩散。

　　从地面和墙洞中伸出的手指状结构不断试图粘连、拉扯住灰翅的身体，像是扯着掉进蜘蛛网的蝴蝶那样，为对方的行动添乱。
　　从配合效率而来，这些遍布各处的陷阱绝不是各自为政，它们和污染体共用一套捕猎中枢。
　　武装种为此毫不客气地啧了一声。

　　好消息是，围剿他的不是人，或者说和人有点关联但不多。
　　坏消息是，这些玩意儿的碎屑跑得到处都是，专挑强大的、具有污染价值的活物优先下嘴，乍一看像是装了活体探测雷达。
　　再晚一点，它们搞不好就要顺着垃圾处理闸口的传动带往外爬。

　　萨瓦利德在思考小游戏中取得了零点一秒得出结论的好成绩，击败全宇宙99.99%的用户。
　　——对面不是人，不是人的东西不会带来外交争端，不会带来外交争端意味着可以直接杀灭。

　　面对着一走廊看似融合了各类生物组织的玩意儿，灰翅的重铠再一次折叠变形，以便更好地适应穿戴者的异化姿态。整个过程中武装种无法在固定的位置停留半秒以上，必须不断改变所处站位，鞭子般的鳞尾一度协助他四肢低伏悬挂在天花板上。
　　多套一件外甲层绝不是单纯为了好看，额外配备上重型装备的原因只有一个：隔绝污染。

　　虫群的耐受程度更高，在黑泥里泡一圈再爬出来照样能跑能跳能乱飞，但这绝不代表他们完全免疫高强度污染源。
　　就像人类真的被丧尸咬了还是会变异那样，如果在厮杀过程中近距离长时间接触新品种的异种，保不齐就会迎来虫生大惊喜。
　　灰翅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认知也很清晰。一群低等变异种顶多是消杀起来麻烦些，但一个变异的萨瓦利德，差不多直接等于LV124天灾降临。
　　他在不断拉开与攻击者的距离，避免对方摄取到自身的血肉。

　　野蛮粗暴和理性计算在武装种领队预备役的身上始终维持着奇异的统一。
　　生物习性与社会构成以量身定做的方式，为其打造出了某种特殊的战斗逻辑，行为凶暴，但判断冷静。喜欢从开局杀穿终场的生物看似永远维持着暴力最优解、并且不太管周围的受损情况，但面对未知的危险他真正采取的反而往往是理性评估。否则以往送到克里特案头上的将不再是任务完成报告，而是死亡通知书。

　　污染体的体表也在浮现出鳞片。
　　一双手指形状的器官从对方脊背的破裂处伸出，从里往外做出撕扯的动作，像是要将原本的裂口撕得更大，看上去仿佛嵌在表层皮肤之下、只有背面的人体正反手环抱着自己的身躯。
　　“……嘻……”
　　它再一次发出了细小的笑声。

　　伴随着这样的声响，污染体那原本光滑的、柔腻堆叠的表皮开始大面积剥落。
　　鳞片如同被风吹低的草浪般刷新出来，每掉一层皮对方的鳞片就更新一层，直到颜色无限趋近于萨瓦利德身上的同款。
　　而这一切并没有耽误它的进攻速度，从各个角度弹射出的柔软触须在接触到灰翅鳞片的前一秒变得坚硬如铁，试图将对方钉死在墙壁上。

　　接连挡下九次突袭串刺的灰翅关停了所有生物通讯。
　　他已封闭自身大量的感知器官，以免摄入过量甜味。而现在，就连体表的化学信号也被抹除，那些翅翼上流淌的纹路全部消失隐退，活像是全身都褪了色。
　　他在战斗中将自己调整成尽可能接近没有信息可供读取的物体。

　　当萨瓦利德封闭住连带呼吸缝在内的整套呼吸系统时，对面的人类形体的脊背上，后脑勺的相对位置同步塌陷下去，整个走廊的墙面都停止了呼吸状的起伏。
　　灰翅长长的鞭尾收敛倒刺、一环一环的骨骼压缩得更紧密时，污染体的四肢也同时缩短。
　　这形状奇异的东西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在学习。

　　大概是捕捉不到更多的可收集信号，原本断游走着、试图突破安全距离，将灰翅整个包裹住的新品种异种做出了一个歪头的动作。
　　它的身体和墙壁上黏连的组织突然同时张开嘴。

　　“咯咯。”

　　似人非人的东西发出了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虫群幼体寻求援助的鸣叫。